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捏住至打向她脸的拳头，玛奇玛妄图遏制他的进攻。
至将所有指头连同手腕一起脱臼，抽出拳头后仅是在空中一甩的功夫就令骨头还原，接着继续砸向玛奇玛的脸。
过去那个初次见面时只觉得臭屁的小鬼，现如今已成长为了【战斗经验】让我都无法企及的家伙。
腰马发力，玛奇玛想把至从身体上震下去，结果对方调整好身体的起伏节奏，居然硬生生保持住了巍峨不动的势头。
尝试无果，放弃右侧防御的她直接用脸吃下至那条带有紫红色断指的摆拳，换来的是有机会拧腹往左路向他刺出一指禅。
“噗呲。”
中指笔直地扎穿了至挡来的手心，这正是至想要的。公安腕部用力间毫不留情地向后掰拧，看样子是打算就此折断玛奇玛的这根指头。
差距，太过于绝望了。
玛奇玛只用了单根中指和手腕的力，居然就能卡得至整只手臂掰不下去。
他的战斗经验不足以摆平硬实力上的鸿沟，要是换作平常占上风的对象一定完全相反，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
勾住至被刺穿的掌心向侧面强拉，玛奇玛终于成功地让他脱离她的身体。
抛飞出去的至手中连着一串血花，刚落地时便抬头看到了直冲面门而来的膝顶，于是在来不及抬手格挡时选择用人体最坚硬的额头来防御。
赤血新增。公安不由得后仰头颅，被破坏的姿势和重心揭示了马上要发生的事情，几乎是不言而喻。
玛奇玛挥肘打在他的小臂上，隔着筋肉的力道传导到原目标———头颅。
刹那间切换架势，她又揪住至的衣领，这次玛奇玛学着对方以前向自己展示过的招数。接连几次用肩膀推动的快速手刀插入公安躯干。回馈来的手感告诉玛奇玛她成功刺到了内脏。
“！”
稍有不留神，玛奇玛的小腿居然被踢技扫空，眼看着就要因为这发来自死角的偷袭原地侧翻，结果她用力按下揪住至衣服的手，以对方作为固定点支撑起自己的体重，纯靠力量就让姿势重新归正。
【都这样了，还能对我造成困扰吗。】
玛奇玛避开至划来的掌骨，伸手牢牢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接着在扯着至手臂防止被打飞的情况下，狠狠打出一记直拳没入他腹部。
他跪倒在地，伴随玛奇玛的松手，迟迟没法停止吐出喉咙里瘀积的液体。
“放弃吧。”
居高临下地站在男人面前，玛奇玛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难道你还在指望着那几个【后手】能带你反转局势？”
“……”
金色的圈圈眼将至的沉默收进瞳底，她继续张开嘴唇。
过去至计划创造出“能对玛奇玛持续不断造成伤害，从而控制住她”，然而却在派上用场前就被暗中摧毁。
无法杀死玛奇玛的原因是【她所受的伤害会转移给全日本人民】，至和笠垣策定好关键时刻把【日本】的国名改掉，从而凭漏洞破解这个设定。
即便他再怎么注意不让笠垣被玛奇玛支配，到头来也依旧派不上用场。
“至于饥饿？”
不屑地出了口气，玛奇玛的语气熟络又讥讽。
至低着头。
玛奇玛说的没错。
在情报战这块，他们之间相差太多了。
无论做了什么准备了什么都会被她用四处的眼线轻易知晓，在此情况下，任何藏着掖着的东西最终都无法拿得出来。
就算是这样……。
“……”
看着摇摇晃晃站起的至，玛奇玛的眉头蹙起深纹。
“为何还要站起来？”
她确认自己已经让至失去了大部分还手的余力，躯干上六处贯穿伤、手指被折断、侧踢命中后的大腿充 血到红肿不堪、连续头部打击造成的脑震荡……至剩余的那只眼睛都因为遭受冲击爬满了血丝，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赤色，按理说他就算当场死掉都不奇怪，更别说还有本身身体恶魔化带着的致命后遗症了。
没有赢的希望，又是凭借何物才能支撑那副身躯不断立起？
沉落的太阳所剩无几，余光将至的半边表情抱入橘橙色，另一半则趟回阴影的沉沦。
“少啰嗦。”
再一次不由自主地从下嘴唇淌下殷红的血液，至喘息间说着自己都听不到发音的话。
那个眼神。
嘴唇嚅嗫，玛奇玛的目光强行被牵扯了过去。
那个讨厌的眼神。
在和地震恶魔战斗时、在和龙之恶魔战斗时、在和G战斗时、在和恐怖大王战斗时。
哪怕无数次从侧面见过他的那个眼神，可是直到自己成为被凝视的对象后才深有体会。
没想到有如此程度，没想到会这么不舒服。
“够了。”
不想再给他修整喘息的时间，玛奇玛踏出一步。
“既然如此，你就彻底死在这里吧。”
再见了。
加速前冲，公安打出的拳头轨迹在眼中清晰可见。
玛奇玛避过这仿佛蜡烛摇曳般的羸弱攻击，又抬脚防下至垂死挣扎的下段踢。
两人之间的距离马上达到零，又在她的断然出手中继续向着更低的数字前进。
*
“唰啦！”
夕阳拉长了公安与恶魔的影子。
玛奇玛修长的手臂穿胸而过，自至宽敞的后背里穿出静止。
公安的身体终于缓缓坠下，在膝盖的弯曲中触碰到玛奇玛跟着蹲下的大腿。
这样就结束了。
扶住他的背。
玛奇玛垂下眼帘，悲悯地看着眼前的至。
此刻他们的姿势宛若那副著名的画一样，即《抱着受难耶稣》中的圣母玛利亚。
她处在圣母玛利亚的位置，至则是耶稣。
松开穿在至背后的手指，她从对方身体内部弄下的那部分东西轻轻掉在地面。虽然被至的躯干遮住了，不过想必是心脏边角的其中一块碎片。
大概是因为至关键时刻习惯性地扭动了身体？亦或是恶魔化之后内脏的位置也开始絮乱了？玛奇玛不知道，只是很清楚她刺进的手刀剜掉的是什么。
从至下坠到她接住对方，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至少玛奇玛的体感是这样的。
实际上有半秒吗？即使发问，也不会有人回答她。
成功胜利的滋味莫名有些苦涩，复杂的情绪令玛奇玛一时半会有些失神。
……
忽然，玛奇玛瞪大眼。
在对视的那刻，至瞳孔中的神色映入她的眼帘。
得逞的庆幸。
寂寞。
些许的悲伤。
松下一口气的放松。
如果只是这些，绝对不会让她呆愣在原地。
真正令玛奇玛无法理解的，是至眼底的那抹歉意。
歉意？
她明明从之中感受到了对自己的。
为什么会有对我的？
没等她做出反应，至已然伸出衣袖破烂的左手。
玛奇玛想要抽走刺入他胸膛的胳膊，却发现自己居然办不到。
【抽不出来？为什么？！】
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出乎意料，带来的冲击甚至使玛奇玛从第二句才开始听见至说话。
“抱歉。”
正如他眼神中所蕴含的那样，至对无数人说了声对不起。
他于玛奇玛震惊慌乱的眼神中将左手刺进自己的侧腹，接着血淋淋地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枪。
一把银色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手枪。
“这是天使用了一千五百年寿命换来的武器。”
说着，至抑制颤抖的手将其对准玛奇玛。
“子弹数量只有一发，效果是———”
那瞬间，玛奇玛明白了一切。
目光没有得逞的快活，至吐出剩余的话语。
“【解除中弹者身上所有的契约】。”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营造此刻。
什么打斗，什么实力的差距和战术，什么希望有谁能出现救场的样子。
玛奇玛的思维深陷在风暴中心，波动让她愈发想要将手抽离，可是怎么都做不到。
于是她抬起另外那只手，打算用其夺走那把武器。
被至抓住了。
先前还完全无法与她抗衡的臂力，此刻却大的惊人，玛奇玛一时间竟无法挣脱分毫。
【回光返照】。
她脑袋里蹦出这几个字。
这是只有总是身体濒临死亡才会昙花一现，只有至能做到精确掌控出现时机与状况，并将它纳入计划的事。
因为他曾不断地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想明白了他的计划，玛奇玛瞳孔缩小到了针尖程度。
但是要利用这种状况，他就可能、不，是必须确保自己马上就要死去。那样的话被死亡恶魔抛去的他是真的会死的，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这家伙，难道…………！
“没错。”
有那么一瞬间。
至脸上的伤口和血污好像全部消失不见。
狼狈虚弱的样子跟着油尽灯枯的身体，因为惭愧和惧怕离开了主人之躯。
“打一开始，我就没想要活着回去。”
一字一顿地，那个世界最强恶魔猎人、四科队长兼主心骨在斩钉截铁的话语中重新回归。
眼神熠熠，瞳孔中的黯淡一扫而空，那副目光比手臂和肌肉更甚更有力地抓住玛奇玛，让她怎么也无法逃脱。
至扣下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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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带来的耳鸣。
视野偏转，空气中参杂着不知道谁飞起的血滴。
……
估计是我吧。
恍惚着，出现在玛奇玛眼中的是过去的她。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从地狱自杀转生来到人间。
还是幼童姿态时就被公安恶魔猎人捡到，随机在孤独与服从中秘密培养着。
转眼，幼童成长到了和人类女子差不多的地步，那时的她已经用留在地狱的棋子设法恢复记忆，脸上也挂上了现在一般的笑容。
挂着那副面具，玛奇玛背着手站在黑暗中。
不断有恶魔和魔人出现在她背后，然而都是敬而远之、俯首称臣的样子生怕怠慢了自己毫厘。
这时候，那个小鬼出现了。
站在她面前与她对视的小鬼没有半分胆怯，反而在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后还能趾高气扬。
玛奇玛的微笑下去了一点。
小鬼长大了几岁，身边也从刚开始的只有秋多了几个人。
玛奇玛看着他。
小鬼当上了队长，笑呵呵地朝自己递出酒。
……已经不能称作小鬼了。
玛奇玛无动于衷。
“男人”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一些她都有点在意的家伙。
玛奇玛依然孤身站在黑暗中，看着他朝自己没心没肺地说些什么。
变多。
玛奇玛看着。
变多。
玛奇玛看着。
变多。
变多。
……
男人向她伸出手。
她能看见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不知不觉成熟起来的外表比起刚见面时判若两人，又像是什么也没变。
玛奇玛没有接过他的手。
变多。
那些站在男人旁边的人，都在笑着与他并肩而立。
玛奇玛孤身一人站在黑暗中，看着男人在和他们谈笑，又总是不忘给自己伸出手的机会。
变多。
视野已经装不下这么多人了，可还是在逐步增加。
玛奇玛终于回过头，想要避开男人看向自己的视线，同时避开他伸来的手。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这样啊。
连你们都过去了吗。
即使不去看，也能感受到那只手在背后传来的炽热光芒。
玛奇玛咬住嘴唇。
“为什么。”
慢慢的，她回过头。
男人的手就在面前。
“只有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见酒桌前，自己和男人对坐的样子。
撑着脸，从第三人称的视角看过去，自己脸上的笑容分明不是面具。
玛奇玛在黑暗中面目扭曲。
【希望能创造一个所有人平等的世界】。
那样的话，我就也能和别人并肩而立了吧。
她终归没有接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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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至满是伤痕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们的姿势与先前完全反了过来，如今是玛奇玛被抱在怀中，至则抬着手，准备给予他最后一击。
玛奇玛张张嘴。
接而闭上。
凝视至白色瞳孔深处的那抹歉意时，她总算轰然崩溃。
“救救我。”
小女孩孤身站在黑暗中。
玛奇玛的脸上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还有难看空虚的不堪。
【电锯人】。
“拔月……”
至快要合上的疲惫眼帘动了动，手上的动作随之顿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