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显得有些灰暗,连东京湾海洋也看不见粼粼波光,而是一片灰暗色泽。
都市霓虹照不亮高处的黑暗,阳台上一片寂静,甚至让霞之丘诗羽加感到一丝窒息和寒意。
某一个瞬间,霞之丘诗羽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听见了诺兰的叹息。
“一个人怎么看待别人,往往也是怎么看待自己……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去关心别人呢?”
有点像即将迎来签售会,或者是准备了十几年的高考一样,一种因为过于在意而产生的紧张感在霞之丘诗羽心中蔓延开来,心脏甚至像是被攥紧了一样,有点抽疼。
用力压低着呼吸中的颤抖,霞之丘诗羽努力掩饰着心中的异样。
“什么意思?”
晚风沉默了一会,霞之丘诗羽仿佛可以感觉到诺兰的思绪在流转。
最后,诺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当初应该是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最后才功败垂成的吧。”
霞之丘诗羽下意识回溯过去这一个月,却发现这确实是诺兰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迷惘。
之前,就算诺兰看起来半死不活,也总是散发着坚定不移、有我无敌、绝不迷茫的气概,流露出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意气风发地好像随时都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
简单来说就是,死鸭子嘴硬。
他居然,也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在之前,霞之丘诗羽曾不知道多少次地想要嘲讽诺兰。
可机会来到面前,她却突然感觉喉咙异常干涩,平日里那些能喋喋不休地说上半个小时的嘲讽语录此刻却根本说不出口。
“……你,你不是说回去之后,要把那些叛徒都杀掉吗?”
“那当然,在这一点上我从来都没有犹豫过,无论是什么原因,背叛了就是背叛了,就像伤口上腐烂的肉,只能切掉。”
诺兰的回答比霞之丘诗羽预料得要快很多,也坚定很多,仿佛刚刚的迷惘只是自己一瞬间的幻觉。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明白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只是,就像父母要为做错事的孩子背负责任,而他们走歪了路,身为引领所有人的勇者,我就必须思考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才最后导致了这个结局——我是为了拯救绝大部分人而杀,不能是为了杀而杀。”
黑暗中,隐约有什么在微微眨动。
霞之丘诗羽认出来,那是诺兰的眼睛,但又不是他平时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看不见清澈和坚定,而是充满了灰暗迷茫,就像澄澈水晶蒙了一层灰。
这不是勇者疾风的眼睛。
这是诺兰·斯库尔的眼睛。
虽然夜色朦胧,看不清诺兰的脸,但霞之丘诗羽却在恍惚之间,看到他和青山七海的表情重合在一起。
不,不仅是青山七海,自己在被迫接受作品腰斩的决定时,恐怕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那是一种挣扎着、颤抖着,仿佛要放弃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不舍。
霞之丘诗羽是能够理解那种痛苦和挣扎的,因为她也曾在某件事上耗费和付出了无数的精力与时间,并寄托了期待和执念。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做到无欲无求。
只要这个人曾在某件事上有所付出,就一定会有相应的期待。
哪怕是看似无欲无求的僧佛,不也期待着死后成佛吗?
自己的付出是用两个多月近乎的不眠不休。
青山七海的付出是远离家乡、孤身一人在东京都市里坚持了一年多的拼搏。
诺兰的付出……无论如何发挥想象力,霞之丘诗羽都觉得无法精确表述出他为了夙愿所作出的付出。
但她却可以想象出,诺兰此刻否定自己为之付出了一切的理想时,所感受到的那份苦痛。
恐怕相比起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更愿意死在和敌人的战斗中吧。
张开口,霞之丘诗羽想要阻止诺兰继续否定自己。
但为时已晚,诺兰轻飘飘地吐出了那几个字。
“——我想,应该是我错了。”
这几句话轻得像要融入风中,却又好似能将诺兰的肩膀压垮一般沉重。
“我对他们太严苛、太极端了,就像青山七海太想依靠自己实现梦想一样,我想亲眼看着理想的国度在有生之年就被建成……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求全责备,不那么追求完美,那么急于求成,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多给他们一点尝试的机会,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感受着诺兰的迷惘和犹豫,霞之丘诗羽双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臂,以压制自己想上前抱住他的冲动。
“但这又不是你的错!你没办法预料到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们背叛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所有的问题揽到自己身上?而且就算是错误又怎么样?既然你想给别人一点宽容,又为什么不给自己一点宽容呢?”
诺兰摇摇头,眼神又恢复到之前霞之丘诗羽所熟知的那种清澈坚定。
不,不对,是比此前更坚决,甚至隐约蕴含了一丝疯狂!
“不,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勇者!他们可以失败不代表我可以失败!我生来就注定是引领他们打败敌人,走向成功的无敌之人!我是不应该有失败,更不应该有错误的!”
面对诺兰的这种想法,霞之丘诗羽莫名地感到愤怒,甚至想要上前狠狠扇他一巴掌。
不该有失败,不该有错误?
任何人都会失败和出错!
这个人,究竟要自负傲慢到什么地步?
你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神吗?
不,就算是神也绝对不是万能的!
然而,这些傲慢自大之中所蕴含的沉重,却也令她感到窒息。
直到此刻,霞之丘诗羽才明白,诺兰身上的那股不会迷惘、不会动摇、几乎超脱人性的坚定究竟从何而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诺兰·斯库尔,而是被他为实现理想夙愿而创造出来的‘勇者疾风’!
那是形似人,实为剑的非人存在。
诺兰·库尔斯当然可以是软弱的、无能的、胆怯的,但‘勇者疾风’是绝不会动摇,绝不会放弃,绝不会失败的。
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会哭泣、不会悲伤、就算是处在重伤濒死的状态下也能和自己轻松谈笑——毕竟那份权力早被诺兰自己所剥夺。
诺兰相信自己能做到,因为他是无敌的。
他也必须是无敌的,否则就无法相信自己能做到。
为了让这份信念支撑着他走到现在,已经膨胀到和负面情绪相对等的程度,代替了真实的自我,成为了诺兰本身。
如果打破将这份信念打破,无数的迷惘、痛苦、怨恨、绝望都会失去压制,在一瞬间涌出,吞噬掉诺兰的内心。
就像已经把所有家产都押上桌的赌徒,他必须坚信自己的付出最后一定能得到回报,这样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在意识到自己失败的那一刻,他的心灵就会立刻崩毁!
应该说是傲慢吗?还是欣喜?亦或者怜悯?
霞之丘诗羽发现,自己居然可怜起诺兰——和他比起来,自己实在是太幸福了。
纵然知道诺兰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温和,实际上是一个一旦崩溃就会爆发凶性的残暴野兽,这份心情也无法按捺下来。
自认识面前少年开始,就在心中蓄积下来的繁杂情绪如同惊涛骇浪席卷而起,疼痛欲裂的胸口让人难以呼吸,
如同一大口混着大量蜜糖的滚烫苦丁茶被直接吞下一样,强烈的苦涩和甜蜜搅拌在一起反复冲击着意识,胸口又无比发烫。
忽然,凛冽夜风吹拂,移动乌云。
微光洒落,将诺兰的面孔照亮。
恍惚间,霞之丘诗羽仿佛看见堕入尘世、被荆棘捆缚的伊卡洛斯张开血迹淋漓的双翼,冲上黎明时分的云霄。
在清澄辽阔的无垠天际,对着散发出绚丽宏伟的太阳张开双手,让单薄身躯化作燃烧的火凤凰,只留下拖曳千里由蓝变黄,再到血一般的橘红色的绚烂尾焰。
也许,女人就是对受伤英雄的这种类型,缺乏抵抗力吧。
身体也在意识发挥作用之前便动了起来,霞之丘诗羽遵循着本能,忽然扑上前将面前少年拥入怀中。
诺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温软袅娜的青春身躯紧紧抱住了,冲击力之大让他差点被撞倒。
即便是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柔软挺翘和紧致曲线紧贴在身上,阵阵刺激荷尔蒙的幽香带着体温扑面而来。
“霞之丘,小姐?”
低下头,诺兰的视线穿过披散发丝,迎上了一双湿润的酒红眼瞳,精致脸蛋上比起平时更多了一抹潮红。
温热吐息从饱满樱唇中吐出,就像一根轻飘飘的柔软羽毛一样在脸上吹过,酥麻酸痒直直传递到脑海之中,让诺兰平静的心莫名跳动起来。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发出如此细碎的颤音,仿佛所有脏器都在同步震动一样。
“……虽然这么说,但就算是勇者,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也是可以的吧?”
微沙声音娇媚,明明没有主观上的诱人意味,却会令人感到舒服。
曾经面对刀剑丛林和毒火闪电亦面不改色的诺兰,此刻面对霞之丘诗羽这双柔软眼眸,心中却有着无法遏制的莫名悸动。
然后,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刚,自己在被青山七海的遭遇而触动,又因为霞之丘诗羽认的质问,心神紊乱之际露出了一丝破绽,将心中最深处的、绝不可与人诉说、只能自己背负的的迷惘犹豫透露出来了。
很显然,虽然诺兰有心在抑制,但一个多月的安逸生活,和遭到背叛这些事仍然带给他不小的影响,以至于心境出现了破绽。
虽然高层公寓的夜风甚至还有些寒冷,仍然让诺兰立刻冒出了一身冷汗。
“你!”
在诺兰那通过长年厮杀积累下来的防御本能即将发作之前,霞之丘诗羽却突然放开了他。
银色月光如裙摆纬纱一样笼罩下来,将霞之丘诗羽的白嫩皮肤照出一种别样魅力的冷色。
夜风吹动及腰长发,在被发丝所笼罩的面容中,诺兰仿佛隐约看到了一丝狡黠。
“……!”
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中,一时间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本能和理智在彼此剧烈地反抗冲突着,让诺兰脸皮僵硬,过了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手掌。
最后,诺兰长长地叹了口气,才算勉强平复下天翻地覆的心境。
不等诺兰想清楚该说什么,霞之丘诗羽便已抢先开口。
“那,你想好怎么处理青山七海了吗?”
从来都很镇定在握的诺兰,这一次却下意识地摇摇头。
哪怕是到现在,诺兰都还处在一阵混乱之中,没有恢复。
大脑晕晕的,脸上热热的,心态飘飘的。
那种余韵,大概就跟过年时节,自己中二病时期的发病语录被小孩子翻出来后,当着众亲戚们宣读是一样的感觉吧。
也许当时还能忍得住,但是半夜醒来绝对会恨得整个人扭成蛆,血压高得睡不着。
所以别说是原来就确实没想好怎么帮助青山七海,诺兰就是原来想好了,现在cup也有点晕转不过来。
“既然这样的话,那这件事我就想想办法吧。”
不等诺兰回过神,霞之丘诗羽便转身走进了房间,将他一个人留在阳台上。
看着霞之丘诗羽若隐若现的轮廓,诺兰忽然脑子一颤。
“你,不回家了吗?”
虽然问出了这句话,但是诺兰却感觉这个问题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在主观意识上没有任何意义。
房间里,霞之丘诗羽的步伐略微一整,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