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建筑,以前没有的吧。”
连日的巡逻到也不能说全是白费,至少玛恩纳确实比以前更加了解了特雷森的建筑构成。
各处的小路和捷径,建筑的功能和位置,他现在已经烂熟于心。
所以他就能一下子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相当东国风的建筑,以前绝对是没有的。
玛恩纳没有去过东国,对于这种建筑风格的了解基本全都来自于报纸和杂志,甚至于所谓的了解,也不过是知道东国的神社前面会有用红色漆木搭成的门型建筑。
玛恩纳思索片刻,决定走进去看看。
建筑的面积还不小,放眼望去材质以木质为主,横拉式的格栅门微微拉开,能看见里面似乎有谁在。
“……”
“门外的阁下。”
嗯?
玛恩纳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也能发现自己么。
门缝中,栗色的发丝飘扬而过,温婉而独特的嗓音被刀刃的破空声点缀,透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威仪。
“如果您要进来的话,还请先脱下鞋子,这是对这个道场的尊重。”
道场,原来如此。
玛恩纳回想起曾经在战场上与那些东国的雇佣兵们闲聊时的内容,心中了然。
这个国家,果然和东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也不多犹豫,玛恩纳把自己的皮鞋脱下,整齐地摆在一边,随后便伸出手,将门拉了开来。
“啊,失礼了,玛恩纳.临光训练员。”
纤细的手臂将一把齐人高的长柄武器舞得生风,名为草上飞的马娘以一记干净漂亮的挥斩为自己的锻炼收尾,随后便以一种独特的频率呼吸来为自己恢复体力。
那是,薙刀么?
玛恩纳的目光放在了草上飞手中的武器上。
刀刃冒着寒光,似乎是开过刃的,并非训练用的玩具。
“您手中的并非是用于训练的器具,这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草上飞小姐。”
打断无聊的回忆,玛恩纳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马娘身上。
草上飞,玛恩纳对于这个马娘的印象更多是停留在乌菈菈的朋友。
经过她的训练员的认可,她时常会与乌菈菈一起进行训练。
“这座道场还是刚刚兴建,只有很少部分的人知道,特雷森的大家也很少有对这方面感兴趣的,所以一般也不会有人来。”
草上飞微笑着摆摆手,显然并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至于我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从小就有在接受薙刀术的相关训练,即使使用真品也不会弄伤自己,您不必担心。”
很得体的说辞,让玛恩纳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玛恩纳先生,知道为什么特雷森学园,要特地去建造一座道场吗?”
草上飞的手指轻轻抚过手中薙刀的长柄,语气中满是不可知的韵味。
“嗯……”
多少有点猜测,但玛恩纳也并不敢肯定。
因为发问的人是一般马娘草上飞。
就算真的是和马娘的袭击事件有关,那草上飞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姑且也是有一点自己的渠道的,看队伍里的前辈们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自然会想要去调查一下吧。”
很合理的说法。
玛恩纳挑了挑眉。
“玛恩纳先生,您,这些天一直都在学园里巡视吧。”
“如您所见。”
这是个明眼人都不会注意不到。
“是吗,您可真是一位,该怎么说呢,富有正义感的训练员先生呢。”
明明是在夸奖着玛恩纳,却又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讽刺的韵味。
“您知道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什么事么?”
前几天?
看着还是一脸亲和感很高的笑容,玛恩纳倒也认认真真地回想起了前几天发生过的事情。
讲道理,玛恩纳的训练员生活,除却那些片影的入侵和莫名奇妙的马娘们的胡闹,真就是寡淡如开水。
就只是为乌菈菈安排一下每天都必须完成的各项指标,稍微纠正一下她的一些错误的习惯和动作,剩下的,乌菈菈自己都会搞定。
没办法,她真的是太自觉了。
即使他想稍微多放一些心思在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家伙身上,她也会把自己的的缺点和软弱尽快克服,不让他过多操心。
就跟他教完玛嘉烈所有的家族剑术之后,就再没有关注过她的训练进度了一样,不是他不关心,而是对方实在不给自己关心的机会。
就好像一个人调校好一台电冰箱,除了每天打开冰箱门取东西的时候会留意它是否运作,其它时候根本就不会关心的吧。
她的自觉就是这么理所当然。
说起乌菈菈的话……
“前几日如果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那就只有乌菈菈的第一次重赏赛事。”
没办法,虽然他觉得这个算不上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但能被称为事情的,好像也就这一件。
“原来您还记得,真是可喜可贺。”
这回不仅是语气,连笑容都带有一丝不悦。
好吧,说到这里,他大概也明白了这个草上飞想说的东西。
看着周身几乎要冒出黑气的草上飞,玛恩纳不禁有些感慨。
不错的友谊,对于一个在众人的眼中缺乏才能的孩子来说,更加弥足珍贵。
“乌菈菈那孩子,一直都在期待看到您的身影哦。”
最终,大抵还是温和的性子占了上风,草上飞也没能说出斥责的话。
她是知道的,眼前的训练员到底是个多么了不得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比起必须要处理的现在学园里潜藏着的危机,区区一场小小的Gⅲ比赛与之相比自然相形见绌。
可是,不管这再怎么合乎情理,再怎么正确,草上飞终究是说服不了自己。
即使乌菈菈能够接受,作为朋友的她也无法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加以认可。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蛮不讲理,甚至说很任性,明明作为当事人的乌菈菈都没有对她的训练员发出控诉,她一个外人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去指责此时正在履行一样重大职责的玛恩纳?
越是明白大是大非,此时的草上飞就越是煎熬。
“理应获得的胜利不需要多加关注,春已经成长到了一定的地步,如果还在一味地期待着某人的肯定,对于她自己的努力也是一种背叛。”
对此,玛恩纳倒是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感想。
春乌菈菈是个内心坚韧的人,即使没有谁的认可,她一样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从跌倒的地方再次爬起来。
她很纯粹,比起享受胜利,她更像是在享受着奔跑,或者说,是奔跑给她带来的一切。
即使没有胜利,没有灯光,春乌菈菈也不会被击倒。
但是这些,作为朋友的草上飞何尝又不明白呢?
或者说,只要是认识春乌菈菈,看过她的奔跑的人,又会有谁不明白呢?
可是这不是理由吧。
“乌菈菈她啊,不是想要您的认可哟。”
草上飞低垂着眼眸,将自己的微笑收敛起来。
“您有注意过吗,您脸上的表情。”
表情?
玛恩纳听到这个词汇,不禁也是一愣。
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很讨厌的东西一样,又生气,又失望。乌菈菈是这么和我说的,实际上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是很贴切的呢。”
马娘们,对情绪的感知是很敏锐的。
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管是喜悦还是悲伤。
即使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即使嘴上没有表达出来,她们的眼里,却就是能看到那股浓郁的色彩。
情绪的色彩。
之前也说过,很多的马娘都害怕玛恩纳。
这不仅仅是因为玛恩纳过于锋利的外表,也因为他的身上,常常连一点美好的色彩都看不到。
只要靠近他,与他去交流,她们就能感觉得到。
他隐藏在胸腔里面的,未曾声张的怒火。
其实不仅是马娘们,即使是罗德岛那些身经百战的精英干员们,甚至于是他的家人们,都常常会被他的表情和语言刺痛,以至于和他疏远。
“乌菈菈,在得到您的训练之前,一直都只是因为努力才被人称道的奋斗家,即使是朋友,我也很难用夸奖的语气去形容乌菈菈关于比赛的各个方面,她是真的,没有一点才能的人。”
草上飞说着,为自己对朋友的诋毁感到羞愧。
“所以能够得到您的训练,她真的非常高兴。”
“呼……”
玛恩纳叹了口气。
“我不会说她想要什么,这不仅是作为朋友对她的尊重,也是您作为训练员应尽的义务。”
将薙刀的刀刃直直指向玛恩纳,草上飞的眼神中满是坚毅。
“您一直以来都很关心关于我们遭受袭击的事情,作为马娘,我应当对您致以谢意,但我此时更想说明的,是哪怕这样的我们,也并不全是需要您保护才能安稳生活的存在。”
冰寒的暗芒闪过,草上飞一个踏步欺身上前,尚且数步的距离对于手持长柄武器的她而言毫无疑问是绝对的优势,高速挥出的柄身发出凄厉的破空声,直取玛恩纳的脖颈。
即使明了眼前的训练员绝非善类,她也没有用刀刃攻击对方的打算。
“如果单论意志我或许会给予你认可,但战术上的无谋显然让这份认可有所折损。”
只是一瞬,便无法寸进。
虎口处超乎想象的酸麻让草上飞险些没能握住手中的薙刀,见玛恩纳不知何时已经别在腰间的直剑拔出,格挡下了这记凌厉的袭击,当即不敢怠慢,回身将刀柄抽离的同时,再度挥出一击。
和之前与黄金船的玩闹不同,草上飞所谓的自小接受训练显然并不是信口胡说。
草上飞手中挥舞的薙刀完美诠释了刚猛与柔和的并济,流水般的刀势每每划开空气,击打在直剑上便是震耳欲聋的金鸣。
与那个佩洛和尚的刀不一样,是以防身为主的刀术。
再次被对方卸去力道,玛恩纳甩了甩手里因为用力过猛已经多少有些损坏的直剑。
该说不说果然是量产货,质量根本无法和他的佩剑相比。
而相比较之下,草上飞手里的那柄薙刀的锻造工艺就要好上不少,即使被力道如黑猩猩一般的怪力少女狂抡猛砍,也没有一点要损坏的迹象。
“值得夸奖的技术。”
不过即便是这样,在眼前攻防之中,玛恩纳却也还有余力去点评草上飞的薙刀术。
不知何时已将手中的直剑换至左手,玛恩纳仗着自己作为泰拉人远超草上飞的身体素质不退反进,在草上飞惊愕的神情下直接用右手装配的臂甲径直抵住了对方向下劈来的刀刃。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大了草上飞一个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抽刀防御,便被此时的玛恩纳曲起手腕,用剑柄狠狠击打在穿有护具的腹部。
“咕……”
“但是在意识上尚有欠缺。”
再次右手持握剑刃,玛恩纳就这样冷眼看着草上飞拄着薙刀再次站起。
“那些袭击马娘的敌人无疑比为你提供训练的长辈更加难以对付,如果不具备这样的意识,你刚刚就已经死了。”
“您还真是爱说教,我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呢。”
重振旗鼓的草上飞再一次上前,挥舞起手中的薙刀。
“步伐,挥动的幅度,如果是要以让报以杀死自己的目的的对方失去行动能力,这些都是必须关注的东西。”
玛恩纳再一次用直剑格开薙刀,一脚踹在了草上飞的身上。
“薙刀是长柄武器,距离是你天生的优势,一味上前舍弃这份优势是不明智的举动。”
“唔!”
这一次是一记犀利的直刺,玛恩纳见状一个轻微的后仰,锐利的刀尖便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同时,还有攻击的范围,这也是长柄武器比之其余武器的优点。”
眼见一击不中的草上飞又是踏前一步,紧跟着便又是一记幅度极大的横挥。
而玛恩纳面对眼前的刀刃也不慌忙,一个灵巧的转身便将其躲过,此时的草上飞已无力变动招式,只能眼看着玛恩纳近身,硬吃下了一记不留情面的膝顶。
“还要留心不要被对方抓住破绽,不要使用不方便变动动作的招式。”
一招,一式,一来,一往。
草上飞此时的情绪,也已经从一开始的激昂变得失落。
她本来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让他能够将更多的重心放在乌菈菈那边才来的。
结果现在,却变成了单方面接受对方的指导。
草上飞对于自己的武道还蛮有自信的,即使是面对那个皇帝,以武道她也有自信不落于下风。
可现在表现出来的,却是武力和意识上的双重碾压。
她可以这么说,与眼前这样的,名为玛恩纳的男人战斗,连让脑子有哪怕一点能赢的幻想,她都不做到。
那些想要伤害我们的人,就是像这样的人吗……
手中的薙刀终于不堪重负地断成两截,草上飞不禁有些悲哀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