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05.11
07:30 Thurs.
拉特兰-卡里西斯浮空群岛
兰登修道院
晴
===Hildegardis===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拉特兰时间,早上七点,三十分,很高兴您能选择乘坐蓝飘带联盟哈罗德·霍尔号浮空舰,本舰即将在一小时十二分钟之后靠泊于雅法港,请检查......”
席德佳在一个小时多之前就醒了,她大概是这条船上头等舱里一等一的怪胎,既没有带多少行李,更没有去享用这条有名的蓝飘带舰上奢华的娱乐设施,深居简出,就连餐食都显得简朴,空有着一副修士的装扮却没有拉特兰修士们的热情。
她站在甲板上,看云海如麦浪般浮沉,没来由地又想到了已经无数次梦见过的回忆:
“怎么,你会想看吗?”
她一切的行李都留在左手上与手腕拴在一起的手提箱中与身后的背包里,一些琐屑的个人用品,失去而不得复返之人留下的遗物,还有一张张沉甸甸,金灿灿的提货券和没花完的金磅。
“也许。”
它们好若道路上的砖石,将一个又一个的梦想串在了一起,仿佛链接起了麦浪滚滚的现在与金光闪耀的未来,只是在那个未来中,席德佳为自己身边留下的位置多了个空处。
“只是也许吗,司子匠先生?像云海哦,在那时候你从修道院的钟楼上往下望去,就像是浮空舰上飞行时你能看见的暖白云海一样漂亮,金光闪闪的,有人说,哥伦比亚金磅的颜色就是成熟小麦的颜色呢。”
船体传来了微微的震动,拖轮已经靠上了她脚下的这条巨舰,将在甲板上吹着风的少女的意识从与熟透了的小麦一般颜色的云海上抽回。
河口的一切都是阴沉的,就连头等舱的装修在她眼中都是如此,被少女曾拿来做比麦浪的云海现在也似乎多了一层惨白的幕布,那个人现在明明应该站在她的身边,只需要挥挥手就能让一切变得温暖辉煌起来。
但他就那样消失了,就好像是杀死不死鸟瓦莱莉就是他来到此方世界的职责一般,除却留下了他血肉的左手这些日子来经常像是触电一般抽痛以及些许遗物之外,席德佳再无此人曾存于世的印记。
“早上好啊,司子匠先生。”
不,还是有的,那位名叫施屹林的男人给了她一张照片,据说是司子匠和席德佳在兑换赏金的时候他在席德佳右手边偷拍的——他要向自己的上级领导汇报有关司子匠此事。
少女撑住栏杆,像孩子,以及照片里的她那样踮起脚来,抓着照片伸出手去,有些骄傲地抬起脑袋,等待一只温暖手掌的抚摸,但等待了许久,她的手中既没有赏金,脑袋上也没有触感,只有风呼啸而过。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丢掉这张照片,告诉她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境,醒来之后她还在河口赚那也许需要赚一辈子的钱,但她做不到。
相反,她昨夜又做梦了,也许比之梦境,更类回忆:
“......会吧,如果那时候我有时间来的话......”
“什么嘛,这么不情愿,我前些天已经和修道院发了消息,吉亚洛嬷嬷会给你留一茬今年的新麦,在别处可找不到兰登修道院将收获的新麦烤出的面包呢。”
在出猎之前的时候,司子匠曾与她聊起过兰登修道院,土地与麦粒,工厂与钢铁,教堂与士兵,相辅相依,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席德佳从司子匠的面庞上看到了他对那样生活的向往。
但也只是那么一个眨眼的时候。
“那好吧,既然席德佳你这样说了,那么我也应该说,我会很想看。”
“一言为定?”
阳光反射进了少女低垂着的眼帘,旋即,少女的手再度如遭电击般抽痛起来,疼痛几近灼伤。
===Viviana===
灼伤。
金发的少女曾在赛场与训练场上无数次地体会过如此感觉,但没有一次像如此这般痛苦。她的胸口扑通直跳,又是一个无梦的夜晚。
之于竞技骑士薇薇安娜来说,梦是一个奢侈品,在梦里她能与她的导师,她的亲人,也许是挚爱——可能又不是,尚为孩童时大抵确实称不上为“爱”,但不论如何,是与她重要的人相会,但早些,也许更早些的年月里,梦就像是另一个现实,每时每刻都允许她缩回去,逃避她的世界。
薇薇安娜从自己的胸口中摸出她挂在脖子上的一枚木制玩具,将将把她烫醒的炽热如今已然消退了不少,允许她用自己那找不见老茧的手紧紧握着,感受其上的温度。
在其他人眼中,这也许只是一个梦,不论它多么连续,多么生动,那位自称为司子匠的老师为她教授的战斗技艺是多么有用,那都是她的聪慧在潜意识里反馈她的结果,没有任何现实的影响。
在少女的逆反期到来之时,她也如此认为,自以为自己幼稚得很,在又一次遭逢罗素批评之后,她突然觉得,她自己确实聪敏非凡,坚韧无比,用不到司子匠那寻常的教导了。
所以她忍住了做梦的欲念,不论征战骑士标准的训练再苦再累,她都不去做梦——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把那属于司子匠的士兵梦境唤至自己的意识之中,至于如此做了多长时间,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在她的出道战耻辱性的大败之后,在无数人攻击她的狂潮之中,她再一次躲回了梦境,而士兵的梦境一如既往地接纳了她——
在一座古旧的高台之上,薇薇安娜找见了她的导师,他的胸口大敞开着,似乎从未换过的藏蓝色大衣被法术与剑刃变成了破条,血燃烧着,火簇拥着他的遗骸。
薇薇安娜呼唤他的名字,但是梦境中不再有别人开口说话。
万事万物都在沉默,高台上唯有风在哀嚎。
还未成年的少女走近他的残躯,焰光舔过少女未着存缕的赤足,但并未伤到她,血的光辉透亮,让金发女孩足以看清楚他此时的容貌:
左边的面颊上,残破的肌肉与皮肤顽强地挂在骨骼之上,但更多是凸出的森森白骨,只在下巴留下了碎裂的痕迹,他的左边眼睛大张着,眸中的火焰如麦浪一般飘摇;
右边的面颊上,满是伤疤的血肉幸存着,安宁地表演着耷拉的形态,眼眸半闭着,捎带着眉毛一样了无生气,彰显着疲惫的模样,还算完好的嘴唇蠕嗫,像是在吐出某些顽强的词句。
他的嘴唇还在动作,薇薇安娜将自己的耳朵凑近了他的嘴唇,他确实还在说些什么,看见少女时甚至动作还大了几分,但薇薇安娜只听得见他身躯上的每一处断骨和未愈合的伤疤的尖叫,开口的动作稍一大点,鲜血便从他撕裂的双唇间冲口而出,随之而来的火焰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面庞,就像是她从未体会过的父母的手掌一般暖和。
发生什么了?
没人能够再做出回答了,包括薇薇安娜自己,她再未与司子匠相会已经有多久了?一年?两年?这里什么时候出的事情?
一切都再无答案。但毕竟只是个梦境——只是个梦境而已!
少女无数次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个梦境,司子匠只是她想象出来,聊以慰藉的产物,如若他真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不在现世之中展现他的本领呢?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悲伤,蹲下来,握住了司子匠的手背,那手冰冷,但有什么东西从内至外地散发着温度。
手指抽搐着松开,好若肌肉的无意识痉挛一般将其中握住的物体展现在薇薇安娜面前:
一个玩具士兵,材料普通,手法拙劣,像是一名战壕里的士兵抓着刺刀,用被炮火削断的,沾着火药的木桩残片做成的。
扑通。
薇薇安娜第一次在梦境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握住了它,那玩具士兵好若司子匠的手一般温暖。
扑通。
少女发现自己回到了现世,手中多出了一枚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正坐在自己书房的薇薇安娜手上的玩具士兵,上面的花纹能够隐约看出一个士兵尽力模仿古莱塔尼亚语的意涵。
有人在与她说话,以木桩的伤痕,以士兵的花纹,以耳边的清风,以颅中的低语,不由自主地,薇薇安娜与那声音一起开口:
“不论你遇到什么,我都将守护你,我爱你。”
然后,金发的埃拉菲亚女孩泪流满面。
===EXILE===
催泪弹的效力足够,泪流满面的目标束手就擒,突击队员拉起他的头发,打着手电与手里攥着的照片比对。
“是他,带走。”
“其他人呢?”
突击队员的指挥员用大拇指比了一个割喉动作。
与往常日子要求的隐秘行动相比,不论是施屹林还是说他所隶属的哨兵五号巡防舰的行事风格都莽撞了太多。
“人呢!?我问你我人呢?”
夏砾局长罕见地发了火,施屹林在挨了一顿臭骂之后没多久就直接拿到了一纸直接捅下来的红头命令,给予了如今罕有的无限制使用技术设备而不用开票报备的权限。
“我不道啊?”
施屹林如今也一个头两个大,前些日子的次层空间电话里充斥着主旨是“要确保司子匠安安全全地,完好无损地给我麻溜滚回来述职发津贴休年假”的咆哮,完成这个命令说来困难,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原因无他,天知道司子匠跑哪里去了——
夏砾局长虽然信誓旦旦他还在此方所谓“织锦世界”,但再怎说这也是个世界,在一个世界里找一个人无异于海底捞针,哪怕可能被梅兰德基金会等生孩子没屁眼的混账东西捞走,但也是天知道司子匠被塞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如若司子匠被藏到某个遥远的玻利瓦尔热带雨林里,一座任何探测仪都找不到的石山里,那便样衰了,人不仅没能及时找到,没准还疯了。
所以在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之后,施屹林意识到,虽然他以及整个哨兵五号都不擅长找人这个问题,但他们擅长解决人的问题——只要把一切可能经手司子匠相关问题的人弄过来拷问或者哪怕只是跟踪,想来司子匠在哪这个问题将迎刃而解。
也许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在一位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内线的慷慨梅兰德特务的帮助下,哨兵五号的特工与突击队员开始了一场与梅兰德基金会“新仇旧账”一起算的地下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