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充满了土。
烟尘充斥于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毫不停歇地吞噬掉一切。
就仿佛天灾过境，巨大的碎石如陨星一般坠落，将原本伫立于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事物彻底破坏，草石尽碎、树木倾倒、土地崩解……目所能及之处，在顷刻间失去生机与活力，化为凄凉的残垣断壁。
因为未处在石球的直接攻击范围，所以没有淹没于那堪称陆地海溢的泥石洪流之中，可即便如此，那滔天飞石与翻滚巨木所组成的余波也几乎要粉碎了他们。
如果不是三月七当机立断将剩余的九支火药鞭箭全部射出，将正面袭来的土石木块炸散，两人依旧要命丧当场。
不过也没差就是了，小姑娘过近地承受了爆炸的冲击，直接昏厥过去，而穹星舒为了不让她被飞溅的流石所伤，以身阻挡下最后的土石奔流，现在也已是满身创伤，还能站着便是幸运奏效了。
紫色巨虫扇动着翅翼，自天空中缓缓降落，两对幽蓝的虫眼死死地盯着他。
穹星舒的内心不由得催生出一个疑问——到底谁才是虫子？
巨虫缓缓地爬来，而他，则像是处刑场里即将上斩首的犯人，在惶惶中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结。
但他没有焦躁，没有惊愕，只是为刚才那遮天蔽日的景象眯起眼眸，开唇低语：
“何其壮观。”
穹星舒曾在学堂先生的绘本里见识过，在那遥远的过去，神魔盘踞之时，祂们所掌控的那璀璨夺目的诸神天威，如今的人类再难以企及的奇迹光辉。
能在死前瞻仰一次堪比神祇的伟力，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吧。
毕竟，他就是不甘于一辈子窝在乡下坐井观天，才背井离乡，决意以双足游历人世间的。
穹星舒闭上了眼，静候结局到来。
一秒、两秒……一分、两分……他从没想过死亡前的弥留时刻竟然如此漫长，那只该死的虫子，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想要嘲弄他吗？
站立原地的穹星舒睁开了眼，想要看看这怪物在盘算什么。
然后，他目睹了一幅难以忘怀的画面。
巨虫抬起大颚，扬起前肢，将庞大的身体朝向天空，发出嘶鸣。
它的足肢、它的甲壳、它的翅翼，它的身躯每一处都布满了裂痕，这个冠以繁育之名的巨大鞘翅目生物，由内而外地一点点溃散开来——在数秒之后，化作无形的齑粉。
死，死了？穹星舒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都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结果那虫子竟然自行毁灭了？
这算是脑补过度而死么……穹星舒挠了挠头，过了好久依然没有从这突然的发展中回过味来。
望着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的巨虫，他觉得自己当初应当多念念书的，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茫无所知了。
虽然一般学堂也不教这些。
话说，它死前的那个姿势，就好像在叩拜什么一样……
听闻虫族是大陆信仰最为醇厚的种族，在生命流向尽头之时，它所呼喊的会是自己曾经的女皇，那位昙花一现的繁育神祇吗？
族群灭绝六百载，唯有自己在这荒芜之地苟活至今，这感觉，不是一般的孤寂啊。
“难得相遇一场，祝它下辈子虫生顺利好了。”
当然，要真有来生就当我没说……穹星舒默默在心中补充，这种玩意儿来一次就好，再来可就要产生心理阴影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险象环生的境遇实在是让人身心力竭，如今精神从紧绷的状态下解放，疲惫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知道三月姑娘有事没有。
这位热心肠的小丫头也算是受他牵连，如果不是追着被无名学者引导的他闯入山里，也就不会遭遇这番险境了。
“哎对，差点把那人给忘了。”
妖虫风波过去，也是时候把先前那位不知来历的学者的问题重新摆上台面了，归根结底，他们会陷入这种危机，不全都是因为那家伙么。
穹星舒正要思考从何处入手调查此事，忽地内心一阵悸动，随后，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出现了一丝不和谐。
跟此前他刚要踏入山林时的感觉一样。
穹星舒立即扭头，果然看见躺倒的三月七旁边，多了一位黑发女人。
她半跪在地，单手抚在少女的脸颊上，不知想做些什么。
“你——”
穹星舒才刚喊出一个音节，便又是一阵心悸感传来，他视线缓缓下斜，两根纤白玉指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女人那张清丽绝艳的容颜几乎挤占了他全部的视野，她指尖轻佻，迫使穹星舒的下巴又抬起了几公分。
穹星舒瞪大了双眼，视线中，女人的唇齿微微开合。
明明早已失去了听觉，可声音却像是一道利剑般刺入了他的脑海：
“忘却。”
霎时，穹星舒的身杆在空气中不断摇晃，最终，像失去了无形的风般摔倒在地上。
……
乌山某处。
一位知性优雅的女子充满闲情逸致地漫步于山林之间，她身着颇具中洲传统风格的水墨色系旗袍，贴身的设计将她的身材修饰的丰腴曼妙，高跟鞋踩踏在石块堆砌的小道上，发出悦耳动听的清脆声响。
她的背影清冷孤寂，如墨的发丝遮掩着她的神情，像是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寻觅着某个特别的存在。
女子的黑发亮丽顺滑，在脑后轻轻挽起，并加以梅花状的头饰作点缀，她的眼睛给人一种出尘脱俗的感觉，却又如同一道厚厚的障壁，将外界的一切事物通通隔绝开来。
“我本以为『寂静领主』波尔卡目把国子监大学士抹消得差不多了，现在看来，漏网之鱼还是蛮多的，你觉得呢，阮梅？”
忽然，寂静的林子里响起一道凛冽的声音，被唤作阮梅的女子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道路的尽头。
那里倒杵着一柄大锤，不同于铁匠铺里那些用于锤炼金属的锻造用具，这柄锤子明显经过了特殊改造，它的全长接近两公尺，锤头足足有五个成年男性的脑袋组合起来的大小，为了能抬起这两吨重的巨物，它的钻孔将近碗口粗壮，锤柄上端形状复杂，各种延伸出的结构牢牢将头柄结合，下端细长坚韧，并在尾部镶嵌有华美的宝石。
从那宽阔扁平的锤面可以预想到，这玩意儿究竟能够爆发出何等显著的冲击力。
相比之下，它的主人就显得袖珍可爱许多。
女孩玲珑小巧的双足踩踏在宽大的锤身上，上身悠哉地依靠着锤柄，她下巴上扬，绀紫色的美眸中闪着光泽，一眨一眨尽显孩童的灵动。
这个如人偶般精致的女孩穿着一身华贵的襦裙，领口裁剪平齐，缘边是简洁的黑，露出精致玉润的脖颈与半截锁骨，裙腰系于胸下，绸带成结，下裙长至脚踝，将纤细柔嫩的身躯尽数包裹。
无论怎么想，都没法将她与那柄充斥着暴力与粗鲁的庞然巨锤联系在一起。
阮梅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女孩腰间摇晃的酒壶，平淡说道：
“原来偃偶也可以喝酒吗？”
此话一出，倘若此时这里还有旁人，一定会惊奇地发现，女孩暴露在衣裙外的手脚部分，那些本应是人类关节的部位，竟然全都是一个个球形的轴承。
这女孩并非人类。
“酒嘛，不就是图个氛围，再说了，这壶里装的也不是酒，是润滑油。”偃偶女孩轻挑眉毛，带着犹如妖精般的笑容。
她的声音比啼鸣的鸟儿更动听，让人不禁好奇，一介机关造物究竟是如何做到比人类还要充满灵性的？
女孩的身份，正是乌台镇的真正主人，那位失踪了月余的大学士——『黑塔』。
“所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黑塔视线游移，在黑发女人的身上上下浮动。
阮梅稍稍垂眸，答复道：
“因为你，黑塔，我是来找你的，半月前我有托人送信过来。”
“这样啊，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跟两个『终末信徒』玩躲猫猫呢。”黑塔伸出手指，挽起了耳边一缕细碎的发丝，“被摆了一道，那个叫银兰的妮子把我给送去了西域，『相位术阵』，啧啧，真是后生可谓，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不过是心血来潮在外面多逛了两圈，这镇子就被搞成了这个德性……等回去了再给她布置两道课题好了~”
埋汰完自己的弟子，黑塔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
“不过，艾丝妲这孩子最注重礼数了，如果她知道你已经到了，肯定早就备好茶点，八抬大轿地迎接你入门了，所以阮梅，我再问一遍，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内沉寂，阮梅手指抚上唇瓣，那张写满淡漠的神情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她的嘴角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只是在为以前制造出的问题做一些小小的善后工作，琐事而已，不必黑塔大学士费心了。”
“哦？可在我看来，你不过是把两个无辜的孩子给扔去喂了虫子。”
“黑塔卿，请不要说的这么引人误会，那男孩是完美的研究样本，放任试制机会流失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我不可能做得出来的，这是学者的天性，换做是你，未必就能拒绝这份诱惑……但，无论出于道义，还是我的研习领域，我都深谙『生命』之宝贵，若有必要，我自会出手，保全他们的性命。”
黑塔听罢，啧啧称奇道：
“呵，厉害~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个这么重情重义的家伙？”
一个能面无表情抛弃自己的生命造物几十年的人，竟然能讲出如此堂而皇之的发言，真是活的久了什么事都能见着。
阮梅有些无奈，喟叹道：
“你对我的偏见过于深刻了，在这件事上，我也是受害者，艾世恒的天命师们盗走了我的『皂雕旗』，这才破开了山洞禁制，将那培育之物放了出来，若非如此，就是再过百年千年，它也没有丝毫出来为祸一方的机会。”
黑塔不为所动：
“可在此之前，我怎么不记得有允许过你在这里进行生命体培育了？”
“但你也没有反对。”
“……老实说，我现在挺想用这东西给你的脑袋来一下的。”黑塔蹬了蹬脚下的巨物。
“我很庆幸你没有这么做。”
黑塔朝这人翻了个白眼：
“哼！我当然不会动手，要对付你，得我『亲自』过来才行，那太麻烦了，不值当。”
反正她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早在回来之前，黑塔就已经弄清了此次风波的真相，那两个终末余孽出于某种目的，想要将她引出乌台镇，于是便搞了这么一出戏码。
她们先将阮梅数年前私自在乌山培育的虫种释放，利用其特性制造出妖群，袭击镇子，然后再隐晦地现身，让她将她们与妖群异象联系起来，等到她为了解决事端追踪过去，便利用阵法将她传送至别处，届时，两人便可在乌台镇随心所欲地行事了。
不过，就算身处万里之外，凭她的修为，在顷刻间回归也并非难事，只是，学者的求知欲让她十分好奇这帮臭名昭著的天命师莫名其妙招惹自己的企图，于是便顺水推舟，放任那两人为非作歹了。
阮梅说的不假，所有的学者都有这个通病。
“所以如何，培育的结果？”黑塔停顿了片刻，同为学者的好奇心还是让她挑起了这个话题。
“大失败。”阮梅淡然回答。
“为何，我看它还挺精神的~”
“这是暴论，我想培育出的是完整的繁育『令使』，而不是一个残次品，它的生命编组本就是半成品，无论是境界还是道途，都与那位真正的令使遥不可及，最基本的，碎星王虫可是能做到自我增殖，可它却还拘泥于生物本身的生育框架，连繁育十分之一的霸道都没有，综上所述，是彻彻底底的大失败。”
“我是不懂这些啦，总之，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