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做思考,穹星舒猛地朝侧边翻滚,巨虫那山一般的身躯就这么从他头顶掠过。
轰!
那玩意儿一头撞击在了岩壁上,洞窟再一次激烈震晃起来,石子如同水帘一样哗哗地掉个不停。
跑!穹星舒神经绷紧到了极点,身体行动先于脑子,双腿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步子迈动的频率甚至出现了残影。
多亏那怪物来了这么一头,向外的道路才被打开,这山洞内宽外窄,它那样庞大的身躯追不上来的!
吼——
身后传来巨虫凄厉的咆哮,洞窟的结构成了扩音装置,厚重的音波震得穹星舒精神恍惚,脚步踉跄。
没有丝毫犹豫,他用牙齿咬住扁担,两根食指对准耳道,调动体内气机,在指尖形成气针,用力一戳!
嗡——
长长的嗡鸣盖过了巨虫的嘶吼,剧烈的疼痛扯回了穹星舒的意识,他瞬间找回平衡,下盘再度使力,继续疾驰于黑暗中。
不出一分钟,穹星舒便已经看到了洞口的亮光。
他当即厉声大喝:
“三月!走!”
也就是同一时刻,他奔出洞穴,与在洞口看守的三月七擦肩而过。
“我布个挡敌人的陷阱!”
然而,少女却错误解读了他的话语。
她以为穹星舒是被妖群追出来的。
糟糕……穹星舒虎目圆睁,当即刹住步伐,双脚在地面划出长长的沟壑。
他当然听不见三月七的声音,但察觉到对方没有立即跟上,便明白她误判了局势。
“快——”
没等穹星舒喊出口,甚至没让他把头转回去,脑袋便感受到一阵强烈的风压,然后,一道黑影从他身边倒飞出去。
那是被撞飞的三月七!
怎么会这么快?!冷汗在穹星舒额前划过,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从洞穴内追逐而出的巨虫。
那怪物两对翅鞘张开,四对透明而轻薄的翅翼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急速震动着,带着它那庞大的躯干飘浮在半空中。
是呀,虫子是会飞的……
穹星舒暗骂一声该死,当即改变策略。
他弓步前倾,身子下沉,大腿肌肉鼓胀,双手持握扁担,对准巨虫下颚用力上挑。
那是巨虫全身上下看起来最脆弱的地方。
嘡!
碰撞处喷射出刺目的火星,扁担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咔的一下断成两半,穹星舒被震得虎口发裂,接连后退数步。
没法打,这怪物的实力起码强出他一个境界!
想办法制造空隙!只要能让这怪物露出瞬间的空当,他就可以立即钻入山林,借助地利和身形的优势,隐匿自己的行踪。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寻找机会,以及昏迷的三月七。
突然,他心里一凛,想也没想,迅速弓身下蹲,只听嗖的一声,一根箭矢从他后方激射而来,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端直的线条,直击巨虫的面门。
三月姑娘没事!穹星舒心中大喜,可随即焦虑感也涌上心头,这怪物硬的不可思议,寻常的攻击是没法造成影响的!
但下一刻,箭尖升起烈焰,整根箭矢在巨虫脸前炸开,滚滚浓烟腾空而起。
箭上带着火药!
她身上竟然还有此等珍贵之物?
火药这种战略意义重大的物资不论是哪个国家都管控严格,别说是江湖人士,就算是寻常的名门望族想弄到它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不过,穹星舒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欣喜,火药的威力虽然可观,但想要对那怪物造成伤害,剂量上起码得再翻个五倍!
“用鸣嘀!”穹星舒大声喝道。
他没有解释,也没法解释,与这怪物对峙,喊出短短三个音节便已是极限。
话音刚落,便又有一支箭矢自他身侧疾驰而过。
箭矢从巨虫脑袋上方掠过,奔向远方,虽未击中对方,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根箭矢构造特殊,头部是镂空的芜菁根状,器身穿数孔,串在镞身下方的箭杆之上。
绿林侠士所用的哨箭大都经过改造,射出后根据飞行速度,会在哨腹内产生空气涡旋,发出比一般哨箭更加嘹亮更加刺耳的尖啸。
就如同之前他在洞窟里遭受的那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这啸音震荡怪物的精神。
那面目可憎的巨虫果然中招,它摇晃躯体,发出痛苦的嚎叫。
此前戳破自己耳膜的判断再一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穹星舒几乎没受到影响,他抓住机会,转身狂奔,直冲后方的密林。
“走!进林!”
音波的影响不会持续太久,留给他们的时间实际上也就两三秒钟。
三月七理解了他的用意,两人迅速窜入树林,借助环境隐匿掉自己的踪迹。
藏于树木的阴影之下,穹星舒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能进入这片山林,他们也就有了与那怪物牵扯的资本,那支哨箭的作用不只是为了制造空当,也为了传递消息给山下的乌台镇,想必不用太久,就会有人前来支援了吧。
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穹星舒以为自己还处在梦里。
大地在崩解,碎石、树枝、泥土……周遭的一切都在朝着那只怪物徐徐凝聚,仿佛神话重现,巨虫扬起它长长的额角,缠绕于躯体的气机爆炸性膨胀,席卷着从周围掠夺而来之物,组合成一颗以岩石为外壳的巨型球状物体。
如同褪去炽热与耀光的烈阳,不具慈悲,徒留怒火,誓要对愚弄自身的爬虫降下绝对破坏的天罚。
巨虫对天咆哮,将遮蔽了半个天际的石球朝蝼蚁最后消失之处重重投下。
……
乌台镇。
大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人头攒动,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某个方向。
就在刚刚,小镇经历了一次地动,并伴随着一阵绵长的轰响。
在发觉这次地动的规模并没有很大后,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好奇地张望起来。
然后,他们发现,镇子南方,往日里满山苍翠的乌山,出现了一大块儿土黄色的口子,好一部分山体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塌陷了。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乌山怎么成这样了?”
“是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
“哇,有没有搞错,上午不是才有妖群侵入吗?今儿怎么这么不太平?”
“呵呵,岂止是今日,这一整月有安生日子么?”
镇民们议论纷纷,探讨着没有结果的问题。
……
街边的一座酒楼,二层窗边的座位,坐着一位气质隽雅的女子,她孤杯独饮,陶然自得,一双温润的眸子注视着街边的熙攘喧嚣。
午日的辉光照射在女子的脸颊之上,将那雪白肌肤上因醉酒而泛起绯红的俏靥映衬的别样娇媚,修长如绢的紫红色长发用一根金钗绾在脑后,发尾轻轻摇荡,弯曲的明眸宛若水玉,泛着惹人陶醉的绵绵情意。
她一席淡紫色的中洲风格长裙,内里是方格纹绮的白色绢衫,外套绣花袍,对襟立领上绣有花卉纹边,看起来分外华贵。
女子静坐独斟,似是在等候某人。
哐!
一瓶清酒被人重重地摁在了桌子上,来客不由分说,直接坐在了酒桌的对面,神情带着丝丝火气。
女子微微抬眸,看向这位身材娇小玲珑的少女:
“兰儿,你似乎心有不悦?”
听到自己的名字,少女秀眉紧蹙,明明身着襦裙作侍女打扮,语气里却毫无半点身为仆人的谦卑:
“别叫我兰儿,芙虞雯,我不是你的丫鬟。”
面对下人的冒犯,芙虞雯只是笑笑,伸手为桌上的酒盅斟满清酒。
她仰头,将之一饮而尽,绝美柔和的脸上露出沉醉之色。
待美酒入喉,芙虞雯这才开口:
“我知道,兰儿,但所行之事于你自身而言并无绝对性关联,重要的是自我认同。”
“你说话能别这么文邹邹的吗?”
“……若你将自己定为下人,那无论我称你什么都不重要。”
银兰眼角一阵乱跳,半天憋出一句:
“行行,我说不过你,芙大小姐!”
“所以能不能解释一下,让咱俩而不是萨弥过来的原因?别告诉我艾世恒没看到『那东西』!”
芙虞雯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说了,你敢信吗?”
银兰顿时语塞。
“不过你说的对,那虫子确实棘手,你或许还能应付,但我就不一定了,体系相克太严重了,不是一点点境界差距可以弥补的。”芙虞雯把玩着酒杯,目光讳莫如深,“单纯解决掉它倒不困难,麻烦的是那之后,我们两个都会被干掉,即使找更多人来帮忙,结果应该也一样。”
银兰望向窗外,咂了咂嘴:
“啧,那可是两位第五境界的大学士,面对她们,无论是『天命师』还是『终末余孽』,这些名号都不够格。”
她皱眉沉思,语气有些懊悔:
“早先咱们就不该放那东西出来的。”
芙虞雯却摇头道:
“你搞错因果了,兰儿,除了祸水东引,我们没有办法避开黑塔,而若没能进入『珍宝阁』,他便也就无法诞生了。”
“那你说怎么办吧,他马上就要死了。”银兰横眉冷笑,反唇相讥道。
这时,外面突然喧哗声四起,一伙人在百姓们的注目议论中,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
芙虞雯嘴角勾起:
“或许,你可以为他进行祈祷~”
……
乌台镇,观星楼。
铁制大门轰的敞开,一群身着白色襕衫的学者们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一匹高头白马,马上端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她神态坚毅,身材高挺,头上戴一顶黑色锥形高帽,秀发挽成高髻,以一支玉石步摇固定在脑后,脸庞丰润,薄施粉黛,一双苍蓝眼眸烁烁生光,上身穿灰色圆领短袖襦,下穿一黑色宽松式骑马裙裤,裙腰左右两端缝缀系带,足蹬黑色皮靴。
女子肩披大氅,背背一根造型神异的机关杖,杖尺寸长约五尺,重量在十五斤左右,上宽下窄,顶端似抓钩,杖杆镀银,底部有两块杖锁,黄澄澄的背带,看起来好生奇妙。
她的身侧跟着一匹黑色骏马,鞍桥上的则是位年龄四十中旬的中年男人,此人跳下马来身高能有八尺,脸上正气凛然,八字眉,阔眼目,狮子鼻,下巴蓄有胡茬,宽宽的肩膀,挺直的脊背,一身黑棕色的深衣,颈间缠着一条深青色风领,身前背后百步威风。
再往下看,马边立着一位漂亮小伙,他一头干练的黑色短发,细眉朗目,鼻直口方,穿的是白靛渐变的锦衣秀袄,左臂穿戴有系红绳的护肩,手持一杆圆头梭枪,气质在一众白衫学者间脱颖而出。
而在他们身后,高矮胖瘦,男女长幼,是将近三十位身穿纯色学者衫的家伙,这群人各自或背或抗或抬,带着千奇百怪、殊形诡状的玩意儿,整齐地列成长队,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
这是一支为剿灭灾兽而组建的讨伐队!
一位皮肤晒黑,鼻梁上有着叉字形疤痕的少年,从队尾走至为首女子马前,躬身抱拳:
“老师,观星楼师兄弟们已集结完毕!”
艾丝妲微一点头,扭头望向一旁的中年男人:
“杨先生,您且放心,那位三月姑娘一定会没事的!我已将观星楼内的青年才俊全部召集于此,另外,事发紧急,我还自作主张从黑塔老师的藏宝阁内借出了十九件法器与两件法宝,再加上您与丹恒少侠的相助,必能将那繁育孽畜彻底根除!”
杨颐颔首,简短地回复道:
“嗯,时间不等人,艾教习,还是早些上路吧。”
他现在只想肋生双翅飞到自家孩子身边。
三月七是名孤儿,早些年被他跟镖局的另一位镖头收养,他们对这孩子视如己出,百般照顾,怎可眼睁睁地看着她葬于妖兽之口!
艾丝妲见杨颐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微微叹息,她理解对方挂念亲人的心切。
哎,希望还来得及……艾丝妲一夹马腹,对着身后众学者吩咐道: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