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
英格玛还是听从了那个名叫“萝洁”的陌生大姐姐的安排走进了里面,想要洗个热水澡。
对自己而言,监狱里的洗澡水基本都是凉的。当其他人在监狱里做完自己的工作时,自己在监狱里只能目送其他“工友”一个个离岗。
哪怕监狱因为自己左手难以用用力而给自己减轻了近三分之一的工作量,自己做完这些事情并要洗澡时,其他狱友们也早早用完了热水。
但最起码像这样活着,总比当时被那校霸刺死要好。
他抬起左手想打开花洒龙头,但手上的力气似乎不足以握住龙头。
只能单手打开花洒然后单手调节水温,然后单手洗澡。就和自己在监狱里时的表现一样。
在最初进来的几天,从来都是他被狱友霸凌,直到其他狱友听说过英格玛“杀过人、见过血”,那些狱友才对英格玛敬而远之。
但这种稍微好一点的日子也没能持续超过一个月。在那些狱友意识到他左手的伤让他根本打不过其他任何人时,英格玛被欺负的日子又一次开始了。
尽管他用尽全力反抗,但每一次换来的只有更多的伤。甚至有一次,其中一名狱友差一点将他按倒在地,然后让他“捡肥皂”。
还好当时有一名狱警巡逻看到了并及时阻止。否则……
这些痛苦的回忆伴随水声一起涌入脑海,好像喷头上喷下的不是水,而是一根根细小且难以拔除的刺在自己精神上的钢针。
当英格玛让水温变得温暖而过烫时,他用右手单手将花洒取下,想好好冲洗一下身体。
他不敢再回忆这些东西。
水流的温暖仿佛先前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如同一场梦般消散。
如果可以彻底摆脱过往的那些事,或者说如果自己的生活中没有那个校霸,那自己就不会在监狱里白白浪费两年了。
本是纯净如白玉般的肌肤,因在监狱中的压力,仿佛变得有些暗淡。在花洒的正对面就是镜子了。
当看向镜子时,在他眼中,自己的头发好像一团棕色的杂草般毛糙、凌乱,甚至有些油腻。
因为两年多没打理,长度大概已齐肩。
毕竟自己一直都没有洗发水。
这里是……家?
英格玛的思绪走到这时,从浴室门口传来三声清脆的敲门声。
“英格玛,我能进来吗?”
又是那个名叫“萝洁”的女孩的声音。她的声音和自己所经受过的其他声音都不一样,仿佛对自己保留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沉默。
自己和对方并不熟悉,让她进来莫名有些太尴尬了点。
很长时间以来,他在监狱中都是挑几乎没人的时候独自洗澡。这也让他变得越来越羞于将自己的“外壳”展示出来。
现在对方就想这样进来。
“我……我说了先不要……我自己洗。”
英格玛对着门的方向喊道,出于人的礼貌,生怕隔着一道门时对方听不见。
“那记得用洗发水和沐浴露,如果实在搓不动澡的话我可以帮你一把。”
萝洁的话语仍旧温柔。
如果基于自己过往的经历,自己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个是自己的梦,而哪个是自己的现实。
但身上的温暖在提醒着自己,现在的自己处于现实,而过往的那些事情才是自己的梦。
“用洗发水的话,我这边推荐你用绿色的那瓶——如果是红绿色盲的话就用第二瓶棕色的就可以。”
还是萝洁的提醒。说完后,门口传来的只有渐行渐远而逐渐微弱的脚步声。直到声音被水声最后淹没。
英格玛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回答。他主要是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对方对自己的好意。
尽管体表传来的温暖在提醒他“现在的他处于现实”,但他还是能感受到好像有一股恍惚感在萦绕。
浴室内的整体色调是温暖且干净的暖色调。和监狱如钢铁般冰冷的色系不同,这眼前的温暖好像让自己感到一股久违但不太熟悉的感觉。
这里甚至还有专门用于洗浴时加热房间的浴霸,但监狱里的浴室在热水用完后就连空气也是冷的。
尤其是冬天更如此。
“主啊……谢谢,萝洁……”
将过去和现在比较时,英格玛仿佛感到心里有一股激动。似乎是在苦尽甘来后对伊瑟斯的感谢。
或许自己错怪了自己一直信仰的那个伊瑟斯。
当自己受难时,是伊瑟斯救了自己。
在用右手抓住花洒时,他用左手,从右肩开始滑到左肩,接着又轻点眉心,随后让左手向下自然下垂。
“感谢,我的主……伊瑟斯……”
他想到这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感谢那名女孩。
“感谢你在,在我危难之时……你的双手引导着我,让我得以安宁……”
语无伦次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些什么。直到他想说的东西逐渐模糊,模糊到就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直到他想换手并将花洒挂在上方时。
由于左手使不上力,他就连抓住花洒都感到十足吃力。
“哎呀……”
他因感谢而进行的逐渐模糊的祷告也被打断。
花洒坠落在地板上时发出叮声,随后就是直接冲着英格玛脸上喷洒出的热水。
英格玛被吓得连忙闭眼,同时捡起花洒并企图重新挂起来,在没有任何视野的情况下,他的动作显得些许笨拙。
直到花了几秒钟他才重新挂上去。接着,抹去脸上所有的水痕并勉强睁眼。
“Amen.(愿如此。)”
这是对伊瑟斯的祷文的结束语。
同时,门口传来飞奔而来的脚步声,以及门打开时铰链传来的吱呀声。
浴室之外的冷空气让英格玛一个激灵。
因为冷凝,浴室中的所有水汽也清晰可见,好像动漫作品中常见的“圣光”般,很巧合地为英格玛和萝洁之间打上了一层薄雾。
面前那名少女还是萝洁。
但这一次她的表情看起来带着十足的担忧和关心。她这次进来时,手中多了一卷绷带,好像害怕浴室里的自己受伤般。
“英格玛没事吧?”
“没、没事,我没事。”
英格玛一时间竟忘了害羞,而是按照自己的程序般机械性地打起洗发露,就和在监狱中时于狱警的视线下打洗发露一样。
自己的身体彻底暴露给了对方。身上向下流下的水痕,洗去身上脏兮兮的自己。
这时,英格玛终于大概记住了现在萝洁的模样。
那过肩的暗红色柔顺长发,还有黑色高筒袜,以及属于夏季元气少女的肩带裙,无不向英格玛展示着属于她自己的欢快。
她暗红色的瞳色也好像迷住了自己,如果现在的自己稍微大一点——学校里的老师基本每天课都会说“现在还不是去爱的年纪”,至少在自己入狱前。
“那我去给你准备浴巾。还有,洗头的话记得……”
看着萝洁刚想离开并顺手关门,同时还说着什么的样子,英格玛好像想起了什么是“羞耻”。
直到浴室门再一次打开。
出于重新被唤起的某种可能是羞耻的反射,英格玛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不想让对方看到的地方。
“稍等一下,你左臂是……受过伤?”
见萝洁这次回来是在问自己这个事情,英格玛大概松了一口气,可能这个问题问完,就能打发走对方了。
他现在只是想尽可能让对方不要继续去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因为实在太过于羞耻。
“对,受过伤,我的左手直到现在还没力气。但萝洁,能、能不能出去一下?我还要继续洗澡。”
“那还是我帮忙给你洗吧,如果感到害羞的话就先用双手挡住。一会就可以了。”
坏了。
这下自己要让对方帮着洗澡了。
这真的……有些越界?至少对自己而言就是这样。一直以来,对于这件事情自己是想都没想过。
浴室门关上了。
看着萝洁拿起了花洒和一旁的绿瓶洗发水,英格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对方这样做。
而且更奇怪的是,自己个头比对方略矮,因此自己完全可以被对方任意抚摸脑袋。
“过来吧,英格玛。这又没什么好羞耻的。”
“没什么好羞耻的”?明明自己衣不蔽体的样子被对方完全看清,还没什么好羞耻的?
虽然是对方收留了自己,但如果要将自己彻底展示给对方,自己还没那么变态。像这种变态的家伙们,按照自己印象,十个里能抓出十一个南通。
思绪走到这时,英格玛已经感觉萝洁在抚摸自己脑袋。从动作上感觉像是在打洗发水。
她的动作轻柔且富有关切,好像宠爱小猫般。虽然现在她的确在给自己洗头。从脑袋上传来的泡沫泛起的声音就能知道。
“英格玛受过伤都不告诉我……让我担心了这么久。”
萝洁的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自己的母亲,但声线又像自己的同班的那个“校花”级的少女般。
听起来气鼓鼓的。
“头发好乱,啧啧啧……监狱里的环境看上去真够糟糕的。”
萝洁说到这时好像有些抱怨。不过听起来,她也好像说了自己一直都想说的话。
听起来对方的确是在关心自己。
“这不废话吗……萝洁。”
英格玛回答道,虽然语调上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像和萝洁刚刚所说的话之间产生了什么共鸣。
她在耳边的话语仿佛让自己沉醉其中,像有一种别样的魔力般。
“泡沫都从白色变成灰色了,这是到底多长时间没有好好洗……我猜至少有两年多吧。”
两年多。
对方又一次精准地将自己所能感受到的东西说了出来。
虽然有些奇怪而且一时间难以接受,但自己确实能和对方说的这些东西产生更多的共鸣。
好像那名叫“萝洁”的少女牢牢抓住了自己的心一样。
直到重新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热,以及听见泡沫掉落并随着水流一起被冲走。
英格玛感受到在萝洁为自己洗完头后,好像在用梳子为自己认真打理头发。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在洗头期间萝洁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抚摸脑袋。
“搞定。沐浴露什么的你应该可以自己来吧,毕竟……看着你光是让我帮忙洗头都这么害羞的样子,还是让你自己来好一点。”
“这个就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英格玛弱弱说道,回头,但看见萝洁已经要离开浴室。
在离开浴室前,她又在说着什么。虽然这些都对自己不算太重要的。
“而且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换洗的衣服。有点抱歉我没有男孩子的衣服,只有女孩子的。我想……可能会很适合你。”
说完,她便离去,并将浴室门顺手关上。
……
五分钟后。
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是一个洁净的英格玛。他的头发相比以前的凌乱模样,好像稍显柔顺。
肌肤也变得比之前略加美丽、亮白。如果不是今天好好洗了个澡的话,英格玛的这种美丽好像就要被彻底埋没。
脸上的泪痕也被洗净。
现在,英格玛的身上只有一件纯白的浴巾。
“洗完了吗?洗完了就进来换衣服吧。”
除去明亮的客厅外,还有周围一切井然有序的样子,好像有人认真将其整理过一样。
和自己对于“家”的印象不一样,在入狱之前,自己的家一直都乱糟糟的,基本没有任何人去收拾。
但他现在暂时无心欣赏这里,只想好好换一身自己的衣服。
推门。
萝洁正随便坐在一旁书桌的凳子上,面对着门,翘着小二郎腿,看起来好像在等待什么。
床上躺着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像是女款的长裤或者其他什么。
而是一条纯白色的吊带太阳裙,连同一双洁白的……看起来好像应该是长袜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