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危机、物资短缺的时代里,每天都有营养不良且无人认领的尸体被集中收集,而后安入没有任由身份标示的简易墓穴。不过鉴于今日罗庇引起动荡,阿格拉居民集中于市区,瑟提一路上并没有遭遇任何人类——理论上本该是这样。
裸露的四足生物趴在地面上挖掘,尖利的指甲里塞满陈旧的泥土,试图从昨日新添的坟茔里获取些许宝贵的食物,当听到轮椅狂飙的声响时它们自然侧头,头皮上垂下长而黏连的皮毛,半遮住白远多于黑的眼睛。长期活跃于黑夜里,竖状的瞳仁变得尖利,而羞耻于觅食时被发现的风险,它们的瞳孔又如食草动物般横向生长,两相叠加,构成十字。
长了十字瞳孔的生物受邪物惊吓,叼起细弱的大腿逃跑,而这群萍水相逢的过客也并非是瑟提目标所在,遵循生前的记忆不断往公墓的深处行驶,直到联排的墓碑出现在瑟提眼前。
《毕生都在抵抗影谕侵略的伟大战士安眠于此》
轮椅停在墓碑前,瑟提重重深呼吸两声,合上双眼试图感受宁静,伸出手抓向腐朽的纺绳。
而后猛地发力拽烂绳索,邪物《业魁》从腹轮位置放出黑色物质构成的触须亦即狗绳,试图将这些曾与自己并肩作战,与自己有着强烈瓜葛,有着成为《伥虐》资质的逝者们唤醒。
啸叫完毕,墓园里静悄悄,业魁伸出的触须末端,棺木里焦黑的尸骨没有任何动弹。这些逝者的任意灵魂,无论是死海中的,滞留在那霸大蓝栋火场里的,还是遗留在骨骸中的,没有任何碎片出来回应瑟提的呼唤。
紧握着柯尔特二式的猎人已然抵达,他微微侧头看清了墓碑上的文字,而后将沿途的绳子挨个拉动,让棺木中的铃铛晃动,敲响为瑟提送行的丧钟。
看着《道士》毫无意义的行径,瑟提一边转动轮椅朝后,一边发出不甘的叫吼,“你这是在嘲笑我众叛亲离的命运么?”
在死者面前,莫烨没必要戴上任何面具,以本来面目为邪物送行。面对疑问,莫烨歪着脑袋陈述道,“据我所知,并不是他们背叛了你,而是你背叛了他们。”
人类为了保护自身心理健康,会将自己的错误安置到他人身上,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哪怕是变成了邪物,瑟提依然保持着如此惯常。
瑟提继续倒退,声音已经变得胆怯,“你不是我的命要留给罗庇吗?你不是说你和我没有利益瓜葛,你没有杀我的必要吗?”
“你的命,罗庇已经用完了,瑟提一伙全军覆灭的消息在阿格拉街头巷尾回荡,人们为此狂欢。”莫烨说道,“上次的对话发生在两个人类之间,而这一次,是猎人与邪物。”
“人类?你在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在世时,作为枭雄的瑟提便能感觉到少年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而在死亡后,作为能够调动部分死海力量的业魁,瑟提燃烧着莹绿色火焰的眼窝倒映下,赫然是一整片大海剂量的死亡与毁灭正在走向自己。
“罗庇,还有你的两个情人,他们都被你欺骗了!我顶了天毁掉一个阿格拉,而你就是个随时可能毁掉整个世界的定时炸弹!先前的你挂了两重面具,而现在这幅又真的是本来的面孔吗?!你这个披着人皮,伺机作乱的怪物!”直面不知比自己高了多少个维度的存在,业魁发出灵魂崩解的嘶吼。
“我不是怪物,我是道士。”莫烨重复卢伊大师同自己告别时的箴言,“人行大道,号为道士——我首先是人。”
瑟提不断后退的同时还想反驳,却感觉轮椅一侧被卡住,浑身裹满绷带的躯体登时从失衡的座驾上摔了下来,他回头望去,只见到一具尸骨的手臂穿透棺木和泥土,将轮椅的轮毂捏扁——看来还是有残存在尸骸中的灵魂对瑟提的到来做出回应。
莫烨拔出左轮,朝向瑟瑟发抖的瑟提,也就在这时,处于长期激活状态下直觉终于是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长了一对大雕翅膀的无头躯体空降而下,砸在莫烨与雇主之间。
实际有着四轮实力,却挂着三轮名义长期为瑟提打工,老猎人参与了荼毒阿格拉的事业,免不了被业障捆缚,成为伥虐的命运。但作为慕强的猎人,他终归是希望以本来面目同作为绝强者的莫烨战斗,迎来烟火的绚烂命运。
不过,他强行摆脱伥虐的束缚离开河道边的战场,是为了寻回一个头颅和本来面目,并不是让瑟提离开人群逃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没有旁人见证的烟火,根本毫无意义。
砰!
砰!
银弹和弹交错而过,莫烨脚下一错晃开来袭的子弹,而伥虐甩开翅膀,用气流干扰来袭的攻击,而后扑打翅膀,已然是乘着风欺近到莫烨面前。
莫烨试图拉远距离,熊派朝敌人方向大张翅膀,画地为牢,局限住少年后退的空间,握着枪的两侧拳头朝内拍打,力图将敌人的脑袋拍得稀烂。
银弹和骨弹需要一定起效时间,此时打出只会同归于尽,而爆破弹的爆炸如此距离只会反噬自己,于是莫烨举起枪,毅然决然左手扣动扳机,射出爆破弹。
同时间右手张开,释放虚空护盾。
爆破弹命中熊派躯体,释放猛烈爆炸,虽然可以凭借肉体硬抗伤害,同时有心轮供给气力抵消掉爆炸能量带来的绝大多数伤害,熊派还是在冲击下被迫让开了与敌人之间的空间,而莫烨那头,左手枪右手盾,贴近枪口的位置张开虚空护盾,成功消弭掉了朝向他自己的爆炸威能,近距离打出爆破弹而免去了被反噬的风险。
爆破弹·霰炸。
伥虐改换战斗思路,甩动翅膀拉至中距离,同时间,经过改造后能够单手持握的截管长枪在左右手上的交替射击,一手打出实体弹,一手打出气力弹。
虚空护盾能够吞噬能量而对物质无能为力,在气力弹掩护下的实体弹才是真正的杀招,莫烨朝后翻身同时右手触地铭阵,紧急唤出土壁阻挡住来袭的实体弹头。
土墙能够卡住物质却对纯粹的能量无能为力,气力源源不断汇入到炼金枪中,伥虐一发贯穿射击将土墙击穿,枪眼彼端未能见到莫烨的影子,于是他拍打单翼朝左倾身,接连三发气力射击压制莫烨,待到绕过土壁,准备一枪实体弹直接爆掉猎人的脑袋。
然而真等到绕过土壁,伥虐却是杵在原地,土墙后头哪里又有莫烨的影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莫烨放出铭纹构筑土壁的时候,消耗掉泥土原材料的地方正好空出了一条隐秘的地道。
“啊?!!”
经由地道绕到了瑟提的位置,脑袋已经没了的邪物只能发出支吾不清的怪声,试图扒地逃跑却是被莫烨拽着脚踝拉了回去。摁着瑟提的脖颈将他扣回到轮椅上,莫烨自己释放出道影篡变轮椅的形态,左右两挺机枪嘶吼着,朝向伥虐喷吐莹绿色的咆哮。
邪物使用的邪能对邪物同样强效克制,被恐惧的本能驱使着的伥虐再度甩动翅膀拉远距离,临到天空上彻底逃避出邪能重机枪的射程压制范围。
拍打翅膀悬浮在天上,左右手枪贴合构为一体,射出实体弹的手枪上同样展露出炼金的铭纹,两把炼金枪发出共振的鸣响,熊派的气力源源不断朝炼金枪中聚拢,直到临界点的到达。
伥虐扣动扳机,而后带着毁灭威能的附魔子弹从天而降,磅礴的气力裹绕在实体弹头上,无论是虚空护盾还是土壁都不再好使。
“!!!”
无眼也无珠,无口亦莫辩,四轮猎人全力一击同样在地上掀起了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将瑟提和他的轮椅笼罩在内。顾不得雇主是何状态,伥虐通过灵魂的感应寻找着莫烨,而后在通往一处小池塘的路线上找到了少年的踪迹。
莫烨跑动间将虚空护盾背在身后,避免爆炸的热流灼伤背部,同时间左手上紧握装着试剂的安瓿瓶,道影注入其中,对人类的疗伤药剂,或者说对邪物的蚀骨毒剂,不断增强其内在的属性。
打开安瓿瓶的封装将之甩入到池塘里,如同嗑药般的鲶鱼纷纷跃出水面,莫烨旋即抽出骨弹,将道影注入到骨弹中强化其《吸纳液体》的属性,于是当骨弹触碰池塘,满池的药液消失不见,只留下嗑嗨的鲶鱼在干燥的泥地来回蹦跶。
将重量无甚变化的骨弹填入弹巢,而后朝向空中的敌人扣动扳机,骨弹临空绽放,旋即降下倾盆的疗伤药剂,亦即邪物的致命毒药。
骨弹·毒雨倾盆。
再快的速度在雨水的宽广范围内也无处躲避,伥虐想要发出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下方那具只能和鱼一般来回蹦跶的焦黑邪物更是如此。
邪物用翅膀当伞回到地面,莫烨等的也是这个机会,伸手将黑暗拟构的铭纹刀刺入地面,如同转动钥匙般打开真理的操作面板,布设阵图,空间凝滞的陷阱在邪物下方生成,邪物落地瞬间顿时被凝固的空气所捕获。
莫烨扣动扳机,射出一枚银弹,伥虐却是凭借四轮的力量强行解除炼金阵的束缚,银弹没能命中他的腹轮,只能是融解之后如狗皮膏药般粘附在他的腿上,邪物却没注意到一抹黑色物质构成影子从自己脚下溜了过去。
来自灵魂的灼热痛感逼急了伥虐,作为四轮的他此刻遭到少年的无情戏耍,莫说是获得胜利,就连伤痕都未在莫烨身上留下。作为强者的傲气迫使他发出最后的攻势,挥动在毒雨下逐渐溃烂的翅膀,朝着道士发动决死的冲锋。
似乎是被邪物来袭的气势震慑,莫烨杵在原地没有动弹,任由熊派的拳头将自己爆头,而后化为一湾黑水。
膝盖后窝传来一阵撕裂灵魂的剧痛,莫烨不知道何时已经绕到他的背后,挥动暗刃划断他的双腿,他甩手攻向莫烨头颅,却又是将这具身体打成了烂泥。原本是黑水的地方构成莫烨的形体,从斜后方扬动刀刃贯穿邪物的腋窝。
邪物已死,肉体并不会再感到疼痛,然后他的灵魂却是被名为业障的枷锁困缚在这具躯体内,道士手里的刀锋能够穿透物质相面和精神相面直接对灵魂造成杀伤。
伥虐试图再度拍打翅膀拉远距离,千疮百孔的翼面却是已然无法支持,他踉跄两步拉远距离,回身不断开火,气力已经无法打出,只能射出实体子弹,却见到子弹全部在莫烨面前凝固,此刻的他在莫烨面前已经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
他抬起柯尔特二式,气力往弹巢中汇聚,感受到毁灭的威能即将降临,“对对对我想要的就是这个”的声音未能出口,伥虐扶正木头脑袋,将通缉令上的灰尘抹去,双臂张开迎接烟火绽放的命运。
爆破弹·聚变。
轰!
莫烨没有回头看爆炸,走向轮椅的残骸位置,却发现那具焦黑且无法辨别原本面目的邪物已经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