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监狱门口。
那个校霸在两年前因抢救无效死亡,根据尸检,校霸的死因是脑出血引发的颅内压过高,继而压迫脑干。
但这只是假释。他的刑期还有最后两年。
一名狱警对刚刚假释的英格玛喊道,声音里不知是不是带上了同情。但英格玛已经听不清。
“一路走好啊,别再回来了……你本来也是个好孩子的。”
在回头看向那名狱警时,英格玛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也许对那狱警而言,进少年监狱的无一例外都是刺头,除了“英格玛案”的当事人——就是英格玛。
因此那名狱警对英格玛格外关照。就连在被收监之前的例行公事——剃光头,那狱警也没让英格玛去做。
这是一个被欺负了九年的人的一次反抗。
经过多方争取,最后英格玛只是被判为防卫过当,而不是霸凌者的家人们期待的“二级谋杀”。
之所以不是正当防卫,是因为英格玛在刺倒了那个霸凌者后,又上前补了数刀,并用砸头的方式确保对方永久失去行动能力。
他还记得那校霸的家人当时哭天喊地,在庭上对英格玛破口大骂。但整个法庭都好像偏向英格玛般。
在双手接过前方狱警同样用双手对自己递上的棕色信封后,英格玛只是孤零零地转身,将信封装在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自己进监狱时穿着的衣服正是校服。
监狱小门被另一位狱警解锁。重新看到外面的世界第一眼时,从英格玛的眼中闪出一阵兴奋,但更多的还是迷茫。
他还想说些什么告别狱警,但思来想去他最后只是憋出七个字。
“谢谢,承蒙关照了。”
接着,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出狱的路。
学校曾经的一次法制教育中的视频里,一名犯人出狱时,或多或少都会有人去迎接那个人。
但这一次的监狱门口,用“门可罗雀”形容也无法形容其凄凉。
没有任何人迎接他。
因为英格玛的家属早已离他而去,这件事是他在两个多月前在监狱里明白的。
首先是被他和母亲联手送进精神病院的,在失业后因为精神失常而对自己和母亲家暴的父亲。
接着是因接受不了他人“杀人犯的母亲”的每天24小时的非议和周围所有人的排挤和孤立而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母亲。
她跳楼的全过程是被现场直播的,并且那天最让英格玛心寒的是,在楼下看热闹的所有人都在集体起哄:
“一、二、三!”
“快——跳——”
就这样重复着,直到高楼上的那个身影在他人面前,在电视台面前,甚至在英格玛本人面前,从楼上一跃而下。
从那种高度上跳下来,理论上,不可能存活。当她跳下来时,现场中竟还有人欢呼,高喊。好像用自己至亲之人的血花溅射的血并未让他们警醒。
他原本居住的地方也因无主被拍卖,并赔给了那个受害者的家属。
所以,如今他已无家可归。
口袋里的信封里装着400菲尔。
在黑鸟河旁喝醉,醒来,再喝醉,如此循环直到死去。
或许只有这种方式才可以在痛苦最少的情况下解脱。
从肉体上,自己惧怕死亡时要面临的痛苦,如果跳河需要忍耐数分钟的窒息——而每一秒都是煎熬。
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按照这个时间点现在或许是晚上八点。
英格玛手里抓着自己喝剩下的空酒瓶,醉倒在黑鸟河旁的长凳上。身体感受着夏季河畔的风吹动自己,而他本人则双眼木讷地盯着河对岸的欢快和热闹。
对岸的欢乐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所有快乐都是给其他人的,自己能经历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他甚至一度想从河上跳下去,但由于喝醉了,身体没有太大力气,哪怕想挪一下脚也不行。
自己往日曾信过伊瑟斯,也祈求过恩惠。在监狱中的集体祈祷也加深了他对伊瑟斯的信仰程度。
但现在,自己信仰的伊瑟斯并未对自己降下任何恩惠,反而只是看着自己坠入深渊,不管不顾。
哪怕自己在监狱中祈祷过一千四百余回,每天早晚祈祷两次,但伊瑟斯的庇佑好像迟迟未到。
“Eloi, eloi…(主啊,主啊……)”
天国?
信仰自己,得永生。在信仰伊瑟斯时自己便是如此。
生物课上讲的知识让英格玛曾怀疑过这份信仰的核心内容,但由于周围环境的约束,他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加以信仰对方。
这也导致他的生物课成绩在班里出于倒数地位。
再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自己明明对伊瑟斯如此虔诚,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生活。
但伊瑟斯自始至终从未给自己降下庇佑。每当自己面对伊瑟斯的信徒时,他们的回答都统一是“来生”,或“死后上天堂”。
而自己也在这种环境中浑浑噩噩地活到了现在,像一具行尸走肉般。
伊瑟斯并没救自己,反倒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Lama sabachthani?!(为什么要抛弃我?!)”
想到这,英格玛几乎用到全身力气猛地站起,走到河旁的栏杆上,将空酒瓶对栏杆砸去。
玻璃酒瓶被砸碎的部分变成了锐气,而这时的英格玛心里也好像有了一份对抗什么东西的底气。他想让剩下的半个酒瓶作为锐器,对抗心中的什么东西。
但现在的他就连站稳也难,由于喝了一整瓶高度蒸馏酒。再加上在监狱里的医疗条件糟糕,自己的左侧小臂只是被止血,就连想用点力拿起什么都万分困难。
酒瓶成为了他的凶器。如果他的面前就是伊瑟斯,现在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将瓶子刺向伊瑟斯。
可是,一瓶蒸馏酒已经下肚。对于现在的英格玛而言,这种量的酒喝下去,已经让他哪怕站着时,也能感到周围场景好像天旋地转般。
在英格玛因平衡不稳想再靠回凳子上时,他突然感到人体般的温暖与柔软取代了木头和金属材质的板凳的的坚硬与冰冷。
这让已几近陷入昏迷的英格玛强打着精神再次陷入警戒。
“不需要害怕,孩子。”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他人对自己的那股冷漠,反倒好像带有一股磁性,好像要将自己拖拽到对方怀里一样。
可是这个行为反倒是让英格玛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并将锋利的碎酒瓶对准身后那人。
“英格玛·范德米尔,是你吗?”
“你是……谁?”
已经醉醺醺的英格玛听到那不知什么时候走来的少女将自己的名字报出,心里的警戒感一时间竟又放大。
但对方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并将其递给自己。
“吃吧。”
面对玫瑰色少女的好意,英格玛并没选择接过面包,而是试探性问了一句。
“这里面……应该没有针头吧。”
“我保证没有。”玫瑰色少女将整个面包捏了一下,没有任何金属部件突出。
如果有针头的话,加害于自己的最快方法便是竖着放针头。自己曾经被这样对待过。因此哪怕面对他人善意时,自己也对此留有戒心。
英格玛见玫瑰色少女这样证明安全的样子,又看向那少女和蔼到不像是和自己敌对的模样。
在面包的诱惑加上酒精的麻痹以及饥饿的痛苦中,他还是选择了信任。
他接过对方的面包,在少女的搀扶下重新走回座位,接着对准面包狼吞虎咽起来。
头顶传来那少女的轻柔抚摸,这是自己未曾体验过的一种温柔。
“慢点吃,别噎着了。孩子。”
英格玛因饥饿而大口咬下少女递给自己的面包,但再度品尝到正常食物时,口中的醇香又让自己想慢慢品尝。
对于任何生物而言,饥饿是在不造成外伤的情况下,受苦。
“我叫萝洁·海拉尔。我听说过你的经历……”
那少女看着英格玛在自己怀里疯狂进食的模样,为继续让对方信任自己,也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名叫萝洁,或许是来拯救自己的……也许不是。
英格玛现在蓬头垢面的模样,看起来真糟糕。还不如送回自己家里洗个澡呢。
“我们回家吧。”
萝洁想到这,看着英格玛吃完面包的模样,伸手向英格玛想将对方拽起来。
但换来的只有英格玛的沉默。
河对岸,欢快的音乐还在响着,传到英格玛这边时已十分微弱。
“家?”
英格玛听着这个对自己而言熟悉但又陌生的词,好像心中本已平静的痛苦被再一次唤醒。
他的上一句话微弱到几乎被河对岸略显微弱的欢快的音乐掩埋,而这句话,听起来像歇斯底里般的质问。
“我没有家……我怎么可能有家?!”
接着则是无法自控的低声抽泣。
在吃下萝洁给自己的那个无害的面包后,英格玛也选择了信任对方。
萝洁看着英格玛说到这里时止不住地抽泣。
英格玛身上有着一股酒精混着醋的味道,好像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喝下的酒的质量也不怎么好。
“我先离开一会,给你买点东西。”
萝洁默默离开了英格玛。
本来的那份温暖,或许仅仅是暂时离开,是不是永久离开还得另说。
但过了不知道多久,在英格玛的心里好像是五分钟。
她又回来了。
英格玛看到萝洁这次回来时是带着两大瓶烧酒的,而且每瓶烧酒的量都和一瓶矿泉水的量相当。
“想来一点吗?”
英格玛大概率不会拒绝。
对一个已经绝望的孩子而言,可能只有酒精或者更刺激的东西才能刺激到了。
萝洁咬住瓶盖,将酒给英格玛拧开,并递过去。
“喝吧,如果想喝的话。”
“……”
英格玛见萝洁将酒递到自己面前时,一开始竟毫无反应。
直到三秒多后他才木讷地看向萝洁,并且指向对方已。
“这个,也是我的……吗?”
昏黄的灯光下,萝洁隐约从酒瓶的反光中看到英格玛已被泪痕涂满的脸。
“对,这瓶是你的。一起喝吧。”
英格玛看到萝洁这样对自己时,还是不太习惯。但他还是指向了萝洁手里的那瓶酒。
“我……想和你换一下。”
“也行吧。”萝洁爽快答应了英格玛的要求,将另一瓶酒递给了英格玛。
看起来英格玛的确像喝高了。
如果把英格玛灌醉的话,就可以把这孩带回自己家里。让他在自己家里休息一晚。
但不对他动手动脚。
这样能让对方的信任度和自己完全上升。
萝洁在一秒钟的规划结束后,主动对英格玛举起自己手里的酒瓶。
“Fovento nos Lunaeinsomnio nostro.(愿月亮在梦中庇佑我等。)”
幸运的是,英格玛在学校里选修的一门外语课让自己能大概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虽然不多。
“Fiat.(愿如此。)”
凭着本就不多的、在酒精作用下又更加模糊的记忆,英格玛回复道。
虽然只有一个单词。
二人将酒瓶轻碰后,开始喝酒。而且都是互相对瓶口吹的。
由于英格玛先前就喝过一瓶酒,他在这瓶酒下肚后,整个人的身体也突然发软,眼神好像陷入迷离。
看起来喝到失去意识了。
但萝洁在尝试对瓶吹时,一瓶酒才刚喝掉三分之一,就呛得她直流眼泪。
没办法,毕竟是烧酒。
她看着英格玛的酒液逐渐见底,与之相对应的,也是英格玛的手逐渐下垂,脑袋也逐渐贴向自己。
至少说明现在的英格玛已经开始信任自己了。
在周围路灯光和河对岸的灯光的围绕下,萝洁终于能看清英格玛的模样。
现在的英格玛有着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大概到耳旁。但由于没得到妥善洗漱,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像个乞丐。
在少年监狱里生活的这段时间,按理来说是要强制剪成寸头的。或许是出于对英格玛的照顾,他才并未得到任何本属于监狱的、强制性的身份认同措施。
虽然这仅仅是萝洁的猜测。
“这次,我带你回家。”
萝洁说着,将手里剩下三分之二瓶酒拧紧盖子后,留在长凳上。
接着将已经全身瘫软的英格玛用公主抱的姿势抱在自己怀里,向着马路的方向走去,准备叫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