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萝兰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慢吞吞地从黑暗里走出来:“安……安迪姐有什么吩咐。”
然后她就看到了安迪手里递过来的精致盒子。
盒子通体呈现出灰黑色,偶尔在强光的照射下,还能看见密密麻麻镌刻在上面的古怪铭文。
退魔局C级境界武装收容装置,其中封存的是一枚名叫“幻梦死蝶”的戒指。
这是一枚由神统帝国时期炼金术师所打造的产物。
传说中这位炼金术师在其妻子因病离世后,将其骨灰通过炼金术制成这一枚戒指。
而在戒指完成的那一天,无数蝴蝶光顾了他妻子生前最为喜爱的花园。炼金术师认为这些蝴蝶的到来是爱妻的灵魂在回应自己,于是将数百只蝴蝶圈养在身边。倾注自己的心血与爱意。
可不论人为赋予了什么含义,蝴蝶的寿命终究有限,哪怕通过炼金术改造与拖延也改变不了世界的必然规律。
最后一只蝴蝶死在了三年后,随着它一同离去的是那位殉情的炼金术师。
沉默中,芙罗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盒子,不可置信。
“我用境界武装?真的假的?”
“少废话,你只管让她开口,做的到吧?”安迪一如往地平静,将盒子和档案塞进了芙罗兰手里。
“这个武装的副作用……”芙罗兰好几次张口欲言,可在安迪的注视之下,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
“我年龄还这么小……”
“你担心什么,有帮助她恢复的特效药。”安迪最后叮嘱了一句,将芙罗兰推进了审讯室。
刚还在喊着要去报社爆料黑恶势力的莉亚娜看到进来的人后傻眼了。
“等等,怎么是你!”
最近两天接二连三的撞到这个熟悉的面孔,莉亚娜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个女孩就是给自己发招聘传单的那个人。
她愕然瞪着芙罗兰,悲愤地朝室外喊道:“你们明明就是一伙的!还说你们这不招神经病演员!我只是个正常人而已,想过正常的生活,你们至于吗?”
单面镜后,尴尬的死寂中,警备署几乎所有人都摸向自己腰间的配枪,想要让这个丢人的消息传出去之前灭了口。
只有安迪依旧淡定,端起一杯咖啡坐在了通话窗前,将披肩摘下搭在了腿上。
“继续。”她朝审讯室里命令道。
过了好半天,芙罗兰才从如此尴尬的重逢中回过神来,叹息一声将盒子中的戒指取出,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咳咳,这位姐姐不妨认识一下,我叫芙罗兰……”
“走开,鬼才要和你认识!”
莉亚娜大怒,还拷在桌上的手指向芙罗兰,朝外面大喊:“警察同志,我要举报!这个人从事非法行业,欺骗诱导普通人做那些肮脏龌龊的事,你们可不要被她骗了!”
芙罗兰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左手伸出,放在了莉亚娜眼前:“唉,麻烦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
莉亚娜感觉到了不对,哪愿意往她的坑里跳,干脆低下头去,可目光就笔直的落在了那枚漆黑的戒指之上。
分不清它是否有宝石之类的装饰物点缀,漆黑的墨碟在指环上展翅,繁复的纹路在它的翅膀上蔓延,最终结合成了宛如伤疤的模样,却丝毫不影响美感,反而愈发令人爱怜。
仿佛它是为了见到自己才会穿越无尽苦难与伤痛一样。
莉亚娜在这一刻只觉得呼吸一滞,忍不住要去触摸那一只翩翩起舞向自己传达爱意的蝴蝶。
于是她伸手,摸向了芙罗兰的手指。
与此同时,眼前的芙罗兰也越看越顺眼,深沉如海洋一般湛蓝的眼眸,洁白无瑕的长发,好几缕落在了眉间,将隐隐忧虑的表情遮挡,增添了几分出尘气质。
莉亚娜一时间看的有些痴了,拼命握紧芙罗兰的手。
随着两人纤细白皙的十指紧紧相扣,她的灵魂陷入了这份虚幻爱意所缔造出的泥潭之中。
她握着芙罗兰的小手来回揉搓,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嘿嘿,小妹妹最近在哪工作呀,累不累啊,不想努力的话不如来姐姐家里玩玩。哎呀,忘记自我介绍了真是不好意思,姐姐我叫莉亚娜,今年十九,你还记得我吧?”
此时不只是莉亚娜,审讯室之外,所有看到戒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呼吸急促起来。
更有人也在潜意识的引导下向着芙罗兰伸出手,紧接着安迪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就泼在了那人的脸上:
“一点散逸出来的灵魂辐射而已,麻烦各位把自己心里幻想收一收。芙罗兰,你也注意控制一下。”
“好好好。”
芙罗兰看向面前拽着自己手傻笑的少女,深吸口气,强行挤出了笑容,翻了翻档案开口问道:“莉亚娜姐姐,我们这也算是认识了,回答我几个小问题好不好?”
“好呀好呀!”莉亚娜红着脸害羞一笑,“告诉你也没事啦,姐姐我最近赚了一大笔钱,联邦银行的账户是1145……”
“呃……这个就不必了。”
芙罗兰轻咳一声,赶忙打断她的话:“昨天晚上的时候你在哪?”
“一直在家啊,都快要饿死了,就没出去过。”
“只是在家呆着?睡觉?”
“那倒没有,我跟你说啊,姐姐现在正经营一个侦探事务所,昨晚第一次营业就来了客人呢!”
讲到这里,芙罗兰与外面的警察都警觉了起来,中年人赶忙掏出笔和本子准备记录。
“能具体描述一下那位客人吗?”芙罗兰追问道,“年龄?性别?样貌?”
“嗯……应该是个中年人吧,样貌就不清楚,咱家事务所可有不少奇怪的规矩,在交易期间偷看雇主容貌是被禁止的行为。”
讲到这里莉亚娜顿了顿,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望着芙罗兰兴奋地比划起来:
“跟你说啊,那个顾客的性别可特殊了,他说自己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而是神金!神金哈哈哈!”
芙罗兰错愕地瞪着莉亚娜,实在想不通一个人要喝多少瓶酒才能讲出这样的笑话。
要不是对境界武装的能力有所了解,不然她还真以为莉亚娜是在故意装傻。
“咳咳,下一个问题,你在卡迪商会出售的那枚智量结晶,到底来自于哪里?”
“结晶……是雇主给我的报酬啊。那玩意可值钱了呢!一颗能卖好几万先令!”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芙罗兰又将记录在档案上的问题打乱顺序反复提问,甚至陪莉亚娜聊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题后,再突然询问重点。
可惜的是依然问不出什么。
直到屋外的安迪终于开口:“可以了。”
芙罗兰松了口气,急忙将被揉捏得发红的手掌从莉亚娜手里抽了出来,摘下戒指像是捏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猛地塞进了收容匣中。
随着幻梦死蝶被封存,莉亚娜逐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可心里却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好像忘却什么无比重要的事情,令她有些焦躁起来。
封闭的环境,凶神恶煞的警察,惨无人道的拷问……
随着思绪不断上浮,越来越浓的不安笼罩在了莉亚娜心头,她勾着头四处张望,直到看见站在审讯室门口的那道身影时才终于感到一丝温暖。
尽管这份感觉来的不明不白,可莉亚娜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那个,你是叫芙罗兰对吗?”她看向如瀑般垂落的白色长发,鼓起勇气。
“哪怕是审问也好,能请你跟我多说几句话吗?!”
莉亚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可一想到能和眼前如此可爱的小姑娘多说上两句话,她突然又感觉就算疯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沉默再次降临在审讯室这一片狭窄的空间里。
警备署的人都捂着脸,想不明白这种丢人的剧本到底还要在自家上演多少次。
安迪则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芙罗兰,然后被后者狠狠瞪了回来。
“安迪姐别看热闹了行吗?她这样的后遗症到底要怎么办?”
“给你这个。”安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芙罗兰,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细碎粉尘。
“灾怨之尘,只有处在极度悲伤与恐惧之中灵魂才能提取出的产物,用来以毒攻毒对冲掉幻海死蝶带来的不正常情绪”
“哦哦!要怎么用?”
“外敷内服,你随意。”
很快,审讯室里响起了莉亚娜挣扎的声音。
安迪则看向了身边,面色铁青的中年人。
“怎么样,我说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吧。”
中年人干咳一声:“但这不正是说明了此次事件跟她有关吗?不论是她说的事务所,还有和她做交易的那个人,无论如何这个都和女孩脱不开关系。”
“我认为要暂时将她羁押,警备署也好,退魔局也好,至少要让她留在我们的观测范围内。”
“不,说不定隐藏在暗处的人就想让我们将全部精力放在一枚弃子身上。”安迪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还是坚持让她离开,脱离出日常的世界就不要把普通人牵扯进来。”
“……”
中年人没再说话,摇摇头转身离开。
“搞定了!”没过多久芙罗兰拍了拍手,从审讯室里出来,“一整包都糊她脸上了,应该是没问题了。不过安迪姐,这就放她走会不会太草率了?”
“行了,只不过是个碰巧从莱茵郡到耶林格特的穷学生而已,让她签了保密协议后走人吧,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
芙罗兰回头看着安迪,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安迪姐,你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我们发错招聘信息才会掺和这些事里的吧?”
出乎意料地,安迪没有反驳,她的手下意识捂在胸口的位置。
“芙罗兰,你要知道命运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婊子,它是有吸引力的,退魔局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们手握奇迹,就必然会面对灾厄。而普通人就像一块白布,一旦沾染上污渍就会变成最刺眼的那一点……”
半小时后,心灵饱受蹂躏的莉亚娜又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签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被塞进了马车里送走了。
在大门口,芙罗兰眺望着那个自以为要被关进监狱的少女死命挣扎吵着要自己去救她的样子,突然叹了口气。
“我觉得让她留在这里会好一些吧,至少警备署里是安全的。”
莫名地嘀咕了一句,就连芙罗兰都有些好奇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为他人着想。
……
夜深人静,阿恩特码头上却依旧灯火通明。
滞留在此水手和海员成群结队的在沙滩上游荡,相互交换着烟草、食物和自己家人的照片。
没有人注意到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穿过人潮与灯火,在一家不起眼的鱼铺面前停下。
老板正忙着将地上没卖掉的死鱼收进宽大的亚麻袋里,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明显是今天有不少人光顾了生意。
“哎呀,禁海令再长一些就好了,那些没什么钱的水手买不起面包和新鲜水产倒是便宜我了,天天都是好日子啊!”
他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将一天赚到的零碎都塞进了长筒套鞋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收入和支出。
等他回头时,就看见了伫立在自己铺子前一动不动的人影。
“哟,这位老板这么晚还来买鱼,得亏我还没收摊,来来来,看看您要些什么?”
老板笑着将亚麻袋子提到人影跟前,可对方却不动声色地将满是腥臭味的袋子踢远了些。
“你今天在码头见过一个人吗?”人影冷漠开口,“一个女孩。”
看着重新散落在地上的鱼,老板脸色一变,没好气的道:“找女人你可来错了地方,不买鱼就快点氵……”
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金粒洒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如此动听,如此悦耳。
“但是话又说回来……”老板将亚麻袋踢倒,也不管洒满一地的鱼,袋子盖住了地上的金子,讨好的笑容无缝衔接。
“这位顾客您一定是想问一个年轻人吧,哎哟那您可算是问对人了,这年头码头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不多了,我今天就刚好碰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