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这份委托之前,莉亚娜始终觉得找人是件相当轻松的工作。
其最主要的依据,就是她看过不少侦探小说。
大侦探们凭借着蛛丝马迹找到罪犯,并且将他们绳之以法的过程是如此的轻松写意,以至于莉亚娜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奇妙错觉。
尽管对紧张刺激的侦探职业不感兴趣,可其中缜密且富有逻辑的推理过程确实能让人大呼过瘾。
对莉亚娜这样的艺术生而言,这恐怕是除了编写乐谱之外唯一能让她动脑子的时候了。
可如今,真轮到她找人的时候……
“您好,我想打听个人。”
“滚开!没看到在忙吗?”
“您好,请问您认识阿利切·沃茨吗?”
“不认识,不过你要来点沙丁鱼吗?上个月前刚打上来的,除了臭一点外味道绝佳!”
“您好,您知道有哪些船队是南方来的吗?”
“嘿嘿……小妹长的挺别致啊。”
“……”
诸如此类的对话持续了大半天。
码头工人的脾气都相当差劲,他们在长时间的重体力工作下变得粗暴、易怒、喜欢大声咆哮且不知退让。
莉亚娜连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反倒受了不少委屈。
唯一称得上有用的信息还是那个卖发酵隐藏款沙丁鱼的大叔提供的,为此莉亚娜还花几块钱买下了一条令人作呕的死鱼。
不过,她至少搞清楚了这充满戾气的码头是怎么回事。
——“因为昨晚惨案的原因,警备署于今早发布了持续一周的禁海令,要求除了经过报备后获得特殊许可的船只外,耶林格特的海港只许进不许出。”
这对莉亚娜来说是个好消息,近来所有的船只都聚集在阿恩特区的港口,极大方便了自己的委托调查。
可那些靠着海运吃饭的水手们就遭了殃。
海洋对他们来说就是生命,不能出海就意味着运不了货,捕不到鱼,赚不到钞票。
刚出完任务,停靠修整的船只倒还好说,那些拉满了一船货物准备出门,却正好撞上禁海令被拦下的船只,现在估计都气得骂娘。
如此多不稳定因素滞留在港口,可以想象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阿恩特区将会变成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哪怕只有七天,警备署那边估计也头疼的厉害。
“唉……都不容易啊。”
在越来越大的海风中,少女苦恼叹息。唯一能安慰她的,只有手里中午刚买的半袋新鲜面包。
浪花带来的白色泡沫在渐渐退去,天空上是倾泻了一整晚后仍然不肯散去的巨大乌云,阳光隐藏在其中,时隐时现。
迎着起落的鸥群,莉亚娜继续沿着海岸线前进,一路张望着停靠在岸边的各种船只,仔细分辨它们来自于哪里。
耶林格特本就位于英格维尔联邦国的东南方,再要往南的话就是爱琳堡群岛,可那片海域早就被认定为无人区,别说是人,那岛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也就是说,阿利切·沃茨有可能是从更远的国家来到耶林格特的。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随着脚步往前,莉亚娜却发现岸边停靠的船越来越少,直到出现了一大片的空白区。
“这边怎么没人来?”她疑惑的看了看周围,停靠桩、抛锚点、卸货区,明明是一个完整码头的配置。
甚至还有不少起锈的人力起重机和好几件集装箱摆在岸边,像是被遗忘了那样。
“北城区的码头那么挤,那些人怎么不愿意再往前走一些距离来这里?”
莉亚娜挠了挠头,走向那些集装箱。
用大量木板制成的巨型箱子如今在海风和雨水的侵蚀下变得脆弱不堪,有些轻轻一碰就会弯折垮塌。
她只能隔着好远从缝隙里看去,集装箱里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有人吗?”她尝试着大喊一声,惊起一片海鸥,可回应她的只有海浪拍击在岩石上的厚重回音。
连个看守都没有?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莉亚娜自认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要不再去找那个卖鱼佬问问?”
莉亚娜后退了几步,刚想转身离开,却被一个相对完整的集装箱吸引住了注意。
集装箱的侧边是用黑色墨水写出的货运信息,包括起点、运送船只信息、负责人还有目的地。
凑近一看,这批货物赫然是从南方的西雅共和国运来的。
南方……
莉亚娜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一个看过去,终于在靠近海边的一堆集装箱里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个。
巴塞罗那港至阿恩特港。
霞赤石号。
船长……阿利切·沃茨。
日期,六月三十日。
“呜呼,我就说自己有侦探天赋吧!”莉亚娜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写着目标姓名的物件,这可是重大线索!
尽管这个集装箱在海水涨潮的时候会被淹掉大半,已经烂的不成样子……
莉亚娜兴冲冲地往回跑,急着去打听这片废弃码头的事。
……
“你是说,阿恩特港的南部港口?”卖鱼的老板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女孩,语气疑惑。
“对呀,那么大一个码头为什么不用?现在禁海令导致阿恩特港人满为患,可那边明明还有不少空闲的地方啊。”
听着莉亚娜的疑问老板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简直就差把“你是不是来找茬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你……是最近才来耶林格特的?”
“差不多吧,也就待了十来天。”
“难怪……”
老板拍了拍锃亮的光头,突然压低了声音,“南部港口在几个月前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外地人不知道很正常。”
“那你倒是说啊!”莉亚娜翻了个白眼,“难道这次也要我买鱼才肯告诉我?”
“诶,话不能这么说,你买的是情报,鱼只是我的赠品。”
老板语气凝重,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气的莉亚娜直呲牙。
“给!”她掏出中午刚取,还没在兜里捂热乎的十先令钞票,强忍心痛递了过去。
“那些该死的鱼你就留着自己吃吧,现在快点告诉我那里发生了什么!”
“好嘞。”老板笑眯眯将钱塞进长筒套鞋的鞋帮子里,左顾右盼了一圈,在确定没人注意这破鱼铺后,这才缓缓开口。
“那个地方啊,之前死了人。”
“对于那些天天同大海搏命的水手和船员来说,死亡不是家常便饭吗?”莉亚娜皱眉,“你可别拿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我!”
老板挥了挥沾满鱼鳞的手套,“别着急,那可不是因为斗殴或疟疾死几个水手这么简单。”
“那是什么?难不成还能死一船的人?”
于是短暂的沉默中,莉亚娜看见了老板脸上严肃的表情。
“呃,好吧,你继续说……”
“哎,大致情况和你说的差不多,七月二日那天,一艘叫做古涌者号的货船在南部港口停泊,岸上不少码头工人都等着有货物搬运好混口饭吃。
可大家等了半天,那艘船上的人就是没有下来过,他们既没有将船上的货物卸下,也没有在港口补充下一次航行所需要的物资。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古涌者号只是经过耶林格特,等第二天便会重新启航。
可那艘船在岸边一停就是一周。”
“然后就有人上去看了?”莉亚娜暂时当起了捧哏的角色。
“对,港口管理局派一队人上去查看情况,你猜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嗯……那些船员因什么疾病死在了自己的船上?”
“要是真这么简单,那也只能说这群倒霉蛋点子太背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老板叹了口气:“可那天的调查结果是……古涌者号上面没有人,不是死在了船上,而是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船长、大副二副还有那些水手,全都不见踪迹。
如此繁忙的港口,无论昼夜都有人工作或者值守,大家都肯定那艘船上没人下来过。”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从套鞋里摸出一根烟和一包火柴,在莉亚娜嫌弃的注视下深深嘬了一口。
“发现问题之后,警备署立马在整座城市里展开搜查,最后在五个分区里找到了三十一具尸体。”
听到这里,莉亚娜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凉气。
“警备署有公布他们的死因吗?”
“嘿,市政厅的老爷们恨不得把这种丑闻捂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哪还会对外公布的?”
老板弹了弹烟灰,接着道:“警备署只发了一份调查结束的公告,想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可那些水手在这种诡异的事情上也害怕的要命,开始四处打听消息,经过一番添油加醋后就变成了有什么恶魔隐藏在南部港口之类的地狱笑话。”
“可你也知道,长期和自然斗争的人偏偏就信这套。”
莉亚娜哑然,她甚至可以猜到那群水手会怎么讨论古涌者号——
幽灵船。
不存在生者的海上怪物,早在神统帝国时期就盛传的恐怖传说,导致无数海员半夜失眠的罪魁祸首。
“最近怎么总是碰到些怪事?”莉亚娜幽幽抱怨。
在将老板硬塞过来的两条死鱼扔进了垃圾处理区后,她慢悠悠地走出了港口。
古涌者号的信息还需要一些时间整理,现在最让莉亚娜担心的一点,是她根本没法确定阿利切·沃茨到底还在不在耶林格特。
集装箱上的日期距今已然过去三个月,只要对方没有长时间停留在耶林格特的打算,三个月别说是个人,就算放头猪估计都能跑过两个郡。
思考半天后,莉亚娜觉得自己可以从书房里的那堆报纸里找找情报。
她重新走进了曲折的巷子里,朝着莫伦区的方向一路小跑。
可就在莉亚娜转过一个弯后,有人直挺挺的站在原地,她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对不起,我……”
莉亚娜捂着额头道歉,等抬起头时,就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眼前穿着制式军装,手里端着燧发枪,几乎武装到牙齿的一队军人已经挤满了整个巷子,正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我,我不是故意的……”莉亚娜愣了半天,吞了口唾沫,缓缓举起双手。“我这就走,这就走。”
“别走了,抓的就是你。”小队队长突然开口,莉亚娜都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捅进了自己脖子里,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姓名?”
“莉亚娜,莉亚娜·伊斯梅尔。”
“日落之都的伊斯梅尔家族?”
“……”
狭小的房间被昏暗烛光照亮,融化的蜡油顺着桌面裂隙流淌、滴落,在半空中凝固成令人作呕的粉红色膏状物。
被拷在座椅上的莉亚娜双眼无神,开始思考起人生、哲学、和迄今为止自己所做过的一切。
宛如走马灯。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看向对面的审讯者,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话:
“你们这鬼地方是不是也招演员?”
审讯员先是一愣,厉声驳斥:“现在是针对你罪行的审问,希望你不要说于此无关的话题!”
“我招了,我都招了!可你们好歹也要告诉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吧!”
莉亚娜焉了吧唧的低着头,没办法,不焉不行啊,眼前这群人前后换了好几批,一边威逼一遍利诱,还给她科普了好几套能悄无声息让人消失的刑讯技术。
等到最后莉亚娜都快崩溃了。
“我是良好市民,真的是良好市民,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审讯室外,安迪面无表情地看着昨天刚到退魔局应聘的少女,摇头拒绝了警备署严刑逼供的提议。
“算了吧,如果真的事关恶魔,你们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况且你们问了这么久,还不至于连她说的是真是假都分辨不出来吧。”
“可你不是说这是咱们手头唯一的线索?”警备署的特殊机构负责人,一个看上去颇有威严的中年人叹了口气。
“简单一点的办法也有。”安迪敲了敲桌子,“退魔局有针对意识进行干涉的境界武装,虽然对踏入超凡,拥有独立灵魂的命途行者没什么用,但应付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
“那……”
“这也是在帮市政厅的老爷们擦屁股,警备署于情于理都得付点费用吧。”
“唉,没问题。现在还不到年底,报酬什么的只要合理都好说。”
安迪点头,扭头看向了躲在人群后的芙萝兰,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