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艾诗时她的样子。那是在战场之上,在炮火轰击过后的废墟之间,在满地的尸骸之间。
被鲜血堵住的鼻孔除了火焰和硝烟的刺鼻气味之外就只有血浆与肉泥的糜烂腥气,这些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息死死地勾住了自己的鼻间,把自己像一只死猪一样吊在废墟之中。
模糊的视线缓缓对齐了焦距,在刺目的光斑之前,一个小小的,灰色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将自己和光斑分割开来。
那是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人形,但穿着的却并非自己见过的任何衣物。就连安在城里的贵族老爷们身上也没看到过这种满是金属光泽的轻薄织物。
那是......蒸汽甲胄吗?
因为曝晒和饥渴而干瘪的脑筋缓慢地转动着,一点点将自己茶余饭后时听长辈们讲来的东西从脑海的深处勾出。听过就忘的故事之中绝对的暴力和胜利的象征一点点地重现在了安的脑中,而其中最为传奇的名字也是最为吸引人的名字也同样在滞涩的脑筋之中一点点褪去了浮尘,成为了答案。
甲胄一点点地靠近,俯下头,隔着琥珀色的眼罩看着已经有些意识浑浊的安。
“小孩子?”
银灰色的甲胄向后拉起,将艾诗的正脸暴露跟地上的安。
什么啊......看上去也就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吗......
那是一张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脸,虽然依旧年幼,但却已经能从骨骼和肌肉的走向上看出是难得的美人。年幼的小脸牢牢地板着,撑住的脸颊却并不能让艾诗看上去严肃半分,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可爱。面前少女明亮的纯黑色瞳孔中倒映着狼狈不堪的自己,整洁干净的炽天使甲胄跟自己这身破烂的连身体都遮不太住的布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没有地方去的话,要不要跟我走?”
覆盖着甲胄的手掌伸到了安的身前,抓住了安不停后退的手腕。从冰冷的甲胄处传来的坚硬触感跟周遭的废墟完全一致,但安却在其中感受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温暖的触感。
............
同样温暖的触感又一次出现在了同样的位置上。彼时的女孩已经变成了少女,坐在自己的面前。更胜从前的美貌和更加高挑的身材伴随着岁月的增长出现在了她的身上,唯一没怎么改变的就只有平板的身材和同样的不善言辞。
漆黑的眸子中是满溢的关切,紫色的纹理伴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流转个不停。艾诗握着安的手腕,慢慢地开口。
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吧。
只是自己无端的在生自己的闷气而已。
恼怒自己为何如此无力,恼怒自己为何不能帮上艾诗小姐任何一点点的小忙,恼怒着自己为何......
为何总是要小姐来操心......
安垂下了自己的眼睑,几秒之后又一次抬起。穿着女仆服的少女静静地跟自己的主人对视着,彼此之间陷入了再熟悉也是再享受不过的沉默之中。熟悉的瞳孔无论何时都是那样的令自己安心。那双仿佛黑曜石一般的眼球一直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唯一有所不同的就只是......
其中的若隐若现的少许浑浊。
绞痛又一次从自己的心脏传来,那是知晓其中原委所自然而然发出的抽痛。安是唯一目睹了艾诗那个晚上所经历一切的人,正因如此她才会这样难受。面前的少女曾经经历了最深重的绝望,现在却还是......
“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的,安。虽然我跟之前比已经差了太多,但为你解决些小问题应该也是可以做到的。”
面前的女仆依旧埋头不语,艾诗沉默着端起了咖啡,轻轻地抿上了一小口。一旁的老人早就又一次将自己的注意力投进了那张没看完的报纸之中,独属于老人的悠长呼吸成为了小小的咖啡屋之中唯一的声源。
加入了牛奶之后柔顺的咖啡一点点地丰富了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身下柔软的坐垫将艾诗的身体全然地埋入其中。宁静的氛围和舒适的触感让艾诗的倦意一点一点涌了上来。从欧珀莱茵回到翡冷翠之后的一周她一直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就连最必要的睡眠也只是浅尝辄止,用些许的疼痛来强制自己保持着清醒。
“不想跟我说也没关系,不过至少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就这么憋下去的话无论是对自己的精神还是身体都不是很好。”
冷淡的声音充满了倦意,艾诗慢慢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后靠去,任由身后的坐垫将她的身体吞入其中。
“我知道你可能在埋怨我,安。不过不让你掺和进这摊子烂事里面是有我自己的原因的。我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而不是就这样被我和我妈妈的事情束缚在这里。”
跟夏洛特一模一样的解释从艾诗的嘴里讲出,同样的话语其中蕴含的分量却截然不同。来自自家小姐的重击直直地刺入了安的心脏,让她颤抖个不停。
声音一点点加大,直到化作了有些刺耳的叫嚷。安突然站起了身子,撑着桌子冲着艾诗大声地质问了起来。不被信任和被抛下的委屈感让她难以忍受,最终承受不住地在艾诗的面前爆发了出来。
当然是因为,有些知识是有毒的啊......那些讲给了莎菲雅听的东西听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实质上却也是能够帮助人认识到自己灵魂起源的东西。在知晓了这些知识之后,认识到自己灵魂的起源也会越发的容易。就跟出现在镜子中的东西必有实体一样,当你见到镜中的影子的时候,你就已经可以触到那个东西的实体了。
这是艾诗一直竭力避免的。认识到自己灵魂的起源虽然可以带来力量,但所有这样的人,无一例外,最后都有着悲惨的结局。野心者梦想破灭,高洁者堕于污泥,贪婪者家徒四壁,渴求知识者一无所知。一切都不会如他们所愿,似乎永存的痛苦才是知晓了灵魂起源的唯一作用。
这也是艾诗称其为诅咒,竭力避免安接触这些事情的原因。她希望安能够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慢慢地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