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快趴下躲好!”
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的石阪当机立断采取了唯一的规避方式。
自顾不暇的青年没有多余精力去关心医生的情况,在一片黑暗中降临的远不止空中的寂静,耳鸣从倒下的那一刻开始就在他耳边响起,无数遥远彼岸的呓语呢喃也随着轰鸣不断渗入脑中……
青年分不清那是什么,暴力塞入脑中的大量琐碎信息几乎要撑爆他的脑袋。
老人的,孩子的,男性的,女性的……不加遮蔽的哀怨和惶恐一遍遍冲刷着青年的心灵,直到触及某个姿态模糊的长鼻神像模样——
耳畔的一切异象如潮水般退去,石阪眼前模糊一片的灰暗世界才由暗转明,手臂上传来的疼痛也终于真切起来。
“混账……!”
青年骂骂咧咧的从地板艰难爬起,眼前的重影渐渐聚焦,直到他看见室内重新恢复亮光。
嘉濑医生倒在地板上不知生死,只有旁边掀开的裹尸布孤零零的塌在床头。
尸体消失了?
是在我陷入幻觉的时候取走的,还是说和刚才的变故有关系……
思绪残留着些许混沌的青年没有太多精力思考更多,但手臂上的划痕和鲜血还是提醒着他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即便这个边界的界限越来越令人难以捉摸了。
“嘉濑医生!嘉濑医生!醒一醒!”
青年使劲推搡着几下地上的医生,然而得到的只有医生平稳的呼吸声。
“昏迷了吗?万幸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想到这里,石阪不由得想起之前对付那个怪物所用的器具,那把插入胸腔的手术刀也许能够回答他某些问题。
青年循着记忆向印象中交战的方向走去,地板上在行进中滴下的血液还未晾干,染血的脚印在白净地板上显出因为氧化而黯淡的暗红色,木棍从床脚露出半截。
意外的是,石阪没有看到任何打斗的迹象,除了一柄崭新的手术刀静静躺在地上。
细思恐极的青年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被异象笼罩的毛骨悚然感又涌上心头。
石阪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如何撸起袖口将手臂划开,如何在刀身涂抹血液,又是如何将锋利的刀刃插进尸体的胸口。
这下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种超现实的干涉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精神层面了嘛……
真是,全都糟透了。
……
长泽浅正是在开车途中半路掉头回来的,石阪的一通电话差点没让他刹住撞到前一辆车去,情急之下只能匆匆道歉往医院的方向赶过去。
他千算万算也料不到会在尸体检查的时候出现问题,可想到嘉濑医生交代的尸检报告,一切又在情理之中。
长泽警部除了感叹时运不济以外别无他法,在拨通岩坪警视正的电话后果断要求以警视厅名义介入调查。
别的不说,单单是嫌疑人尸体失踪这件事情就不可能瞒得下去。作为警视厅明面上的调查组织,岩坪警视尤其清楚媒体和警视厅总务部那群尸餐素位的老混蛋的能力。
经费和人手调拨是程序繁琐的,办事不力与事后追责是个别行为的,也不知道背后和国会姥爷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利益关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事情闹大之前控制事态,称驹込町暴力团事件的特别搜查本部暂时还能够作为借口参与其中的时候尽力加快进度。
石阪……希望你真的能够找到决定性的线索和证据……
身心俱疲的岩坪警视正揉了揉太阳穴,提高音量叫来负责辅助调查的深泽警部补。
而另一边,刚刚做好简单包扎处理的青年还在嘉濑医生的办公室休息。
傍晚的医院内人流尤其稀少,除了少数紧急的部门,大部分职工都陆陆续续换班结束,待在自己科室休息着,因此也没有多少人看到青年背着嘉濑医生回来的样子。
医生还在昏迷当中,石阪除了给他的额头放上一块湿巾以外,只能祈祷嘉濑和弘不会因为这起事件导致脑死亡。
石阪很清楚他自身的特殊性,他不介意以最坏的情况来揣测现实。
上一次能够把昏迷者用AED刺激唤醒多多少少有些运气成分,这一次也要……
“咳咳……好晕……”
瘫坐在长椅上的嘉濑医生无力的撑起右手,挣扎着想要起身,很快有因为脚步虚浮而陷入椅背。
医生在眩晕中费力睁开双眼,勉强辩识出自己办公室的样子,原先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
“我们现在……离开幻觉了吧……”
“已经结束了,但是我想这些也并非全是幻觉……那个怪物和尸体的的确确额消失了。”
“消失了?……谁做的?”
为自己按摩缓解眩晕的嘉濑医生有些不可置信。
他确信自己是活在二十一世纪没错,而不是神鬼作祟,盛产阴阳师的平安时代。
不过想到石阪身上的遭遇和那些实验数据,医生觉得自己的世界观也许还有待改造。
“不知道,我猜和我们晕倒之前的那场停电有关——那真的是停电吗?”
“我在卧倒之后听到了很多诡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死者的遗愿之类的,也许我们那时误入了三途川?”
这个答案对二人来说都太超现实主义了,甚至就连石阪自己都觉得扯淡。
“不,应该是误入黄泉坂比良吧……到了三途川就回不来了。”
比起石阪这个通过道听途说了解日本神话的半吊子,科班出身的嘉濑医生显然更有发言权。
“所以说,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怎么个情况?肯定有什么超自然存在介入了,这是肯定的,但我们对它和观母子株式会社的联系还一无所知。”
“不知道,无论是神国还是黄泉,那不过是神话传说罢了。民间的神话考证版本多了去了,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
嘉濑医生犹豫了一会,思维在症状渐渐消退后活络起来。
“或许我们的确应该找找相关线索,总比一无所知好。那具尸体变成的怪物也是个问题——”
长泽警部打开大门的声音将二人的谈论打断,眉头紧锁着。
“怪物?”
……
“难以想象……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离奇的事情。如果让那个怪物逃出去的话,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搜查令的颁布估计是没戏了,只能靠岛田警视正的特别搜查队了……”
在房间内兜转的长泽警部呢喃着,眼中的忧虑也愈发严重。
“其他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石阪还是希望别一直这么被动,这柄达摩克利兹之剑悬在头顶的滋味可不好受。
问题没有任何解决的迹象,反倒是谜团越来越多……
如果可以的话,青年还是愿意提刀去观母子株式会社在中心区的总部砍人,一了百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东奔西走,惶惶不可终日。
他明明只是想过普通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问题没解决,麻烦倒是更多了。你上次见到的那个神龛,现在在丰岛区的几个中学都流传起来了,甚至连学习院大学都产生了相关传闻。”
不,应该不会的,睦的警惕性一直很高,遇到问题应该会撑到我过来,但素世就……
青年脑海闪过栗色长发少女泫然欲泣的面容,那副随时都有可能坏掉的样子让人不得不注意。
希望不会变成我想的那样。
“长泽警部,学生暂时没出什么事情吧?”
“有一批学生因为这件事情暂时休学,疑似是嗜睡症。厚劳省的官员已经对总务部的电话狂轰滥炸几天了,说是怀疑有人进行投毒,指责警视厅办事不力……这群混蛋能知道些什么!”
几日下来的接连受挫也让长泽警部的耐心逐渐消磨,他现在只想尽快抓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然后把他们统统关进大牢。
“有治疗办法吗?”
“没有,精神鉴定科的人说药物很多都不起作用,还不如吊着营养液。只希望那个风谷裕太有办法吧——嘉濑医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研究所见见那个佐藤凉介?”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医生吞下一口咖啡浓糖,用有些虚弱的声音回答长泽警部的问题。
“原定是今天,但按我的状态看来至少也得明天了。至于他背后的风谷裕太……我只能希望我们手上这份资料能够吸引到他的兴趣。”
医生对自己手头的筹码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警视厅的背景是一个,支持调查观母子株式会社是一个,手头的实验数据是一个。
如果对方的确有心“复仇”,那么合作也将顺理成章的进行,就是不知道对方具体需要什么了。
“辛苦嘉濑医生了,这本来是我们的工作。”
“没事,这也是我的意愿,至少在反对观母子株式会社这件事情上——还有事情吗?”
嘉濑医生在咖啡因的作用下恢复了些许活力,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轻松。
“足够了。您和石阪先生自便吧,我还得去现场看看,告辞。”
……
距离父亲离家出走已经过去了两天,祥子依旧循着以往的步调生活着。
按部就班的上学,回家,做饭,睡觉……
少女有些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度过这两天的了。
男人在早晨必定是昏沉的醉倒在酒桌下,平日早起出门时她总会为父亲留下早餐,悄然拾起客厅的那些酒瓶默默离开。
早班电车的拥挤,过路学生的欢声笑语,列车道的横栏……祥子麻木的随着人流机械的行进着,低垂的瞳孔中再也不见些许辉光。
蓝发少女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往何处去。
她曾经还拥有一位相依为命的父亲,她就是凭借着这个理由欺骗着自己苟活于世的。
然而失去了一切理由的自己又是以什么样的懦弱姿态出现的呢?
少女不愿去想象,只希望此刻能够沉醉在钢琴的美妙琴声中,宣泄心中的无处发泄的悲伤与迷惘。
午后琴房内回荡着斯克里亚宾练习曲op8-12的旋律,这首曲风华丽的著名钢琴独奏曲在少女手中肆意挥洒着,像百余年前它忧郁的主人那样悲悼着哀叹命运无常。
曾经的丰川家的大小姐仅仅在此刻才能够回忆起美好的往昔时光,可越是试图触摸到记忆中父亲和母亲温和的微笑,胸口那份刺骨的疼痛就越是难以愈合。
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彻底终结在那个雨夜了,母亲是,CRYCHIC的大家也是……
母亲……我该怎么做……
请告诉我,如何才能挽回父亲……
琴声随着少女手中的动作愈发激昂,散乱的如雨点般错落着直抵顶点,在一声重重的尾音压下后方才停下。
“好厉害……这种程度的曲子,你的钢琴水平有职业级别了吧……”
祥子匆忙抹去眼角的泪痕,回头看去,那位曾经与她有一面之缘的粉发少女正站在门口处看着她。
前天我撞倒的那位同学吗?差点就被看到失态的样子了……
“您过誉了……只是个人爱好而已。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失陪了……”
祥子努力撑起一个浅浅的笑,轻轻盖上钢琴的防尘盖,背起挎包向门外走去,却又听到少女的的呼唤声。
“等等!我是一年A班的千早爱音。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上次撞到你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事的,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我是一年B班的丰川祥子,上次的事情我非常抱歉。”
祥子秉持着一贯的优雅作风回复道,如茉莉花般温和的气息给人如沐春风的感受。
“不不,是我突然从拐角处走过来,没注意到有人下楼。”
祥子浅笑着摇了摇头,颔首示意后踏足离去,只留下原地还在纠结是否要发出乐队邀请的爱音一人自怨自艾。
“啊……走掉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愿不愿意和我组乐队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