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还是菠菜?”
“阿弥陀佛,豆芽。”
风尘将打饭的勺子伸进面前的木桶中,木勺在桶中一用力,一勺豆芽就被舀了上来。
勺子里的豆芽并不能让风尘满意,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食堂阿哥,有一项技能是必不可少的。
只见风尘稳住小臂,手不自主地做起了匀速运动,豆芽就像雪崩一样散落。
这时的豆芽大概能称得上“撒盐空中”。
雪崩结束
风尘方才满意地将勺子扣在眼前大婶的碗里,再放上一个馒头,一顿素菜就打好了。
只见大婶双手合十,朝着风尘拜了拜,神态虔诚,看样子要是条件允许,非得给哥几个磕一个助助兴。
风尘当然不会让她磕,风尘不是佛祖,风尘就是个打饭的,打饭的当然不稀奇。
有人在学校食堂打饭。
有人在公司食堂打饭。
而风尘在寺庙食堂打饭。
说起食堂,风尘听说最近市立祥城中学食堂有一位蔡姓阿姨,据说一手抖勺术使的是出神入化。才短短几日就闯出了赫赫威名。
而风尘觉得自己最近修炼出现了瓶颈,与高手过招,也是精进技艺的一种方式。
“豆芽还是菠菜?”
“阿弥陀佛,都要。”
风尘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颗圆润的卤蛋出现在他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风尘舀起一勺豆芽,小臂稳住,手腕发力,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把住。
“小施主,莫抖,莫抖,这样刚刚好,刚刚好。”僧人的话语略显急切。
“佛说一切法,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应作如是观,大师怎可被这如幻的豆芽迷惑住呢?”随即便换了左手拿勺子。
“豆芽有多有少,佛性不多不少,小施主怎可偏空执空。”僧人眼疾手快,又伸出左手把住了风尘的左手。
切,又有没忽悠住。
寺庙里不一定都是高僧大德,但眼前这个大和尚起码有点道行。风尘看着讨不到便宜,便只好把一整勺的豆芽扣到了僧人的盘子里。随手又放了一个馒头。
“小施主,菠菜呢?”
“没了。”
“小施主不再来两句。”
“佛说:菠菜没了。”
大和尚看了看还剩一桶的菠菜,念了一句“善哉善哉。”便端起盘子走了
走之前,还随手便抓了个馒头放到了自己盘子里。
“佛说:你多拿了个馒头。”
“佛说馒头,既非馒头,是名馒头,小施主又执有了。”
僧人说罢便一溜小跑,跑向了一个桌子。
“随缘而来,随缘而去,小施主,我看这馒头与我有缘。阿弥陀佛。”
—————
僧人加上上山的香客,也就三四十人,大德寺作为本地唯一的寺庙,香火还算旺盛,香客的捐赠加上平常做些法事,寺庙收入也是相当可观。完全供得起寺院僧人的日常开销。
而寺庙提供的饭菜,则是免费的,起初,风尘也是听同学说的。
一个同学在和别人聊天说他和妈妈去山上的寺庙烧香拜佛,还吃了顿免费的素菜。
而风尘趴在桌子上,就听到了寺庙有素菜,最重要的还是免费。
年少的他并不知道从学校走到山上的寺庙是个什么感觉。
当时的风尘看着天上的渐渐升起的月亮。
今天这顿素菜必须得吃上。
自打风尘记事起,他就是跟着奶奶过的,父母是什么样,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也唯有看着照片时,才知道,眼前照片里的陌生的两人是他的父母。
奶奶是风尘小时候唯一的亲人。
风尘到现在记得那一天,奶奶拉着他的手:“孩子,以后的日子就是咱俩过了。”
当时的风尘还觉得这美好会持续到永远永远。
直到奶奶的形象在风尘的记忆里也变得模糊了,那是过去了多久了呢。
第一天去,寺庙的僧人给他打了一碗饭菜。
第二天去,寺庙的僧人给他打了一碗饭菜。
第三天,风尘以为寺院的人会把他撵走,可是等着他的,还是一碗饭菜。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终于到了第七天
风尘看着眼前的饭菜,看着眼前的豆腐炖白菜,他迷茫了,他十三年的经验解决不了眼前的疑惑。
本着既然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直接解决问题。
他问打饭的僧人:“你们为什么不撵我走?”
僧人可能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笑了笑,回答道:
“你喜欢吃我做的菜,我高兴都来不及,为什么撵你走?”
“和尚都这样吗。”
“我希望都这样。”
抠搜的十三年的风尘第一次有了某种感觉,也许是难为情,又或者是第一次照到太阳的不适,可是又想睁开眼看看,看看太阳是什么样。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风尘对那个僧人说:“我能为你做什么?”
僧人对风尘的话感到诧异,接着便笑了笑:“那么,小施主,以后打饭的活就交给你了。”
看着和尚递过来的木制饭勺,风尘郑重的接在了手里。
和尚法号叫法净,是寺院里的厨师。
风尘也是这才知道,这间寺庙里的和尚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一件事,而就是这二十几个人,维持着这间小寺庙的运转。
法净交给了风尘如何打饭,甚至将自己的绝学抖勺术也倾囊相授,并告诉风尘,这抖勺术博大精深,其中高手翘楚更是不计其数,要始终记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可夜郎自大。
年幼的风尘相信了法净和尚的话。
这一刻起,风尘的世界应该是又多了一个人吧。
——————
给所有人都打完饭,风尘随手给自己打了一碗。
舀菜,抖手,扣菜,放馒头,一气呵成。
风尘端着饭菜走到一张空桌子上,旁边就有一个小沙弥对风尘说:“尘哥,狠人啊,给自己打饭也抖。”
“这是职业精神,这才叫职业素养。”
人都是这样,给别人少一点的时候都会眉开眼笑,自己缺一毫就跟死了爹妈一样,人性大抵是如此吧。
但对于风尘来说抖勺是必须要,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所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