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的现状很糟糕。
苏菲亚深刻知晓这点。
作为阿派朗学派的除错师,她拥有得知许多事物的资格。
比如维尔汀先前在传道者之厅内宣告的暴雨倒计时,还有岛屿免疫流溢的能力已经失效,以及召集全体整数去展开净化仪式的金发领袖,和打算前往圣地参与无限定者考验的赫尔墨斯之星……这些她都知道。
但,知晓又有什么用呢?
苏菲亚依然什么都做不到。
她并非资深的研究员,她比不上那群曾经跟随着77出海的船员,对流溢的研究根本做不出任何贡献。
她并非善美的整数们,她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数字,根本无法参与到净化仪式中。
她并非勇敢的求道者,她懦弱到不敢面对摆在眼前的真理,不敢去观望踏入险途的友人……
“——苏菲亚,你不去看看37吗?”
温和的声音响起,再传递到缩在角落中的红发姑娘耳中,让这名尚且稚嫩的除错师将卑微的头颅抬起,并看见眼前那位用布料蒙住双眼的女士。
“你明明很担心37,我昨天也看见你急匆匆地往圣地赶去……可现在,你又为什么不去看看37呢?”
疑问被这名蒙着双眼的女士抛出,墙根下的红发姑娘随之微微颤抖——但也仅此而已。

“我……玛尔塔女士,我不知道……”
红发姑娘仍蜷缩在阴暗角落中,她没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唯有那充满担忧的目光,正朝着圣地的方向不停徘徊。
“玛尔塔女士,37她……她正进行无限定者给予的考验,而我……我却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她将面对何种困难都一无所知,我最多也只能为她祈祷……从来如此……”
深呼吸,压抑着哭腔,红发姑娘将飘忽的视线迅速收回,再不敢朝圣地方向观望过去,现在,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名卑微的除错师正努力克制着情绪——玛尔塔女士也不例外。
“……苏菲亚,或许,你不必过于担心,37是被真理眷顾的孩子,没有什么题目能够难倒她,肯定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玛尔塔宽慰着红发姑娘。
但这份宽慰似乎毫无作用。
“不,玛尔塔女士,我知道……”
因为苏菲亚知晓,知晓37是被真理眷顾的孩子,知晓37生来就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数字,是无可置疑的天才,是闪耀的赫尔墨斯之星,是最聪明的蓝色小海豚,但……
“但37也会受伤,会生病,会任性,会违背教典,会私自闯入圣地,会在海滩边摔得满脸都是泥沙,会忘记整理早起后的散落长发,会因为吃到酸葡萄而皱起眉头……”
与诸多仰望着赫尔墨斯之星的教徒们相比,苏菲亚无异是幸运的,她能够被37视作亲密的友人,参与进对方的生活,并从这些点点滴滴中得出一个极其矛盾,甚至可以称为亵渎的结论。
“——37也只是个普通人,她也会死的,如果我能想出其它的解决办法,如果我能够代替她前往圣地……可我根本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想不出自己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
急促地喘着气,说完心胸中的所有担忧,这名卑微的红发姑娘便将头埋得更深了。
而望着蜷缩在角落的红发小姑娘,倾听完故事的玛尔塔女士却莫名微笑起来,再像是怀念着什么一般,对着红发姑娘抛出个浅显的问题。
“原来如此……那,苏菲亚,我能够问下吗——为什么,我们寻常时候见到的37,总会是那名闪闪发光的小赫尔墨斯之星呢?”
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
但苏菲亚却因此愣住许久。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
答案自在心中。
每次37跌倒时,总是苏菲亚为她包扎伤口,每次37起床时,总是苏菲亚为她梳理长发,每次37挑食时,总是苏菲亚为她挑选葡萄,每次,每次,总是,总是……
“……”
沉默着,沉默着。
屋内静悄悄地。
唯有呼吸声逐渐急促。
直到最后,这名红发姑娘缓缓地抬起来头来,再望着眼前伸出手来的玛尔塔女士——并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苏菲亚,尽管你们总会略掉这些事情,总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但从实际方面来讲,你们一直都在默默地提供帮助……我能看出来,你是37不可或缺的朋友。”
微笑着,微笑着。
屋内静悄悄地。
唯有泪水被擦干殆尽。
直到最后,这位除错师紧紧地攥住玛尔塔女士的手,再顺着对方的力量从阴暗角落中重新站起。
“……感谢您,玛尔塔女士。”
致谢着。
她已然听明白。
即便自己不是整数,即便自己只能提供些无用的声援,只能提供些无声的注视,但只要这些能够帮助到37——那怕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分一毫。
“嗒,嗒,嗒——”
言毕,迈着焦急的脚步,这名除错师迅速地离开了房屋,即刻便打算前往圣地,去为37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也因此忽略掉了身后传来的匆忙提醒。
“等下,苏菲亚,小心——”
她没能听清玛尔塔女士的话。
“嗡——!”
因为,在下个瞬间,幽邃的声音从岛屿深处传来,随后,便是阵移山挪海般的震荡。
“——啪嗒。”
脚步不稳的苏菲亚径直跌倒在海滩上。
“……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净化仪式失败了吗?……等等,那些是……?”
而在她忍痛抬起头,打算顺着声音望向源头,又恰好看见了在前方的,那一行逐渐飞来的黑点。
“……轰炸机?!”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