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早晨，从层叠不休的蝉鸣中开始。
穆列平在迷迷糊糊中半睁开了眼睛，只觉嘴边的胡子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屑，黏黏糊糊得很是难受——他不耐烦地想用衣袖擦一擦胡子，却是忘记昨晚睡觉前因为炎热早就脱光了衣服，顿时让半截小臂沾了胡子上的污渍也跟着粘糊了起来。
今天是夏十五日，他自己，穆列平•修恩，一个曾经属于如今已经覆灭的沐光魔法协会的植物法师，带着两个小学徒哈里和琳卡，在人民党治下的北境首府安格里诺定居下来的第九十五天。
在人民党红.军对阵公爵军队的北境决战中，对于自己的老东家和新东家都毫无忠诚之心的穆列平果断带着学徒半路逃跑躲进山里，最后如愿以偿地被一支负责打扫战场的红.军班组擒获。伴着一顿痛陈前因后果，同主动投降的大多数公爵军队的士兵一样，人民党的红.军没有为难他，仅仅在战俘营关押几天调查清楚背景之后，就释放了他。
穆列平本打算立刻动身前往约定的地方找寻老友，但是当时北境正处于严冬之中，离了城外就是大雪封路寸步难行，任他再心急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到开春再做行动。
凭借逃跑时卷走的钱财，穆列平在安格里诺东区的一条偏街租下了一间因为原主人跟着大贵族们跑路而荒废的店面，把自己的两个学徒划作名义上的员工，干起了任务委托的行当。
对于一个法师来说，哪怕是最没用的植物法师，也能凭借手里的法术取得相当的收入。
这些天，穆列平接下的最大单，便是协助人民党的“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在城市主干街道的两侧快速植树以绿化城市——尽管他不能理解在城里种树的意义，但拿到手里的金币可是实实在在。
大概刮完胡子之后，穆列平放下刀片和镜子，拉开床边小柜的抽屉，用钥匙打开挂在上面的铜锁，从里面摸出了三枚金币，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最后拿出了一个铅灰色的小木盒。
穆列平盯着这个小盒看了许久。
他本应在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前就离开这座城市，去那个和老友约定的地方，把这件自己倾注心血的礼物交给他。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到底是被这座正在迅速变化中的城市本身所吸引，还是因为听到了一些令人震惊的传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事情总要有个决断。
在前几天看到人民党公布的政府部长名单后，他便对那个熟悉的名字写了一封信，投给了人民政府的信箱。
现在……应该也快有结果了。
又过了好久之后，穆列平重新打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把那铅灰色的小盒放回其中，又从外面重新挂上了铜锁。
他站起身来，凭着感觉整理了一下全身的衣装，披上旁边架子上的外衣，走出了卧室，来到了店面的正堂。
两个小家伙起的明显比他早，此时已经把店门打开坐在了柜台后，看到他走来立刻笑着打了招呼。
穆列平刚想笑着回应，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也跟着从柜台后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穿着人民党干部的蓝灰色制服，显然是市政府的官员。
“穆列平先生对吗？”
对方礼貌地开口问道。
“嗯。”
穆列平点了点头，心却砰砰跳了起来。
“那好，你的信我们收到了，古莱尔部长很想见你一面。”人民党的市政府官员平静说道：“请跟我来一趟吧。”
——
穆列平在市中心人民政府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见到了古莱尔——她穿着一套同大楼里来回走动的人民党干部别无二致的蓝灰色制服，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坐在办公桌后笑吟吟地看着他。
恍然间，他有些失神。
这当然不是穆列平第一次见到古莱尔——三年前，当“劳动团结主义”的实验家欧格斯•弗里特希带着他一路组建的队伍穿过沐光，准备前往北境雪疆进行一场与世隔绝的理想实践之时，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他和彼时短暂停留在沐光城的欧格斯相谈甚欢，成了忘年交的好友。后者热情地邀请他一同前往北境，但当时穆列平的研究正在关键时刻，他不能立刻就抛弃沐光魔法协会所提供的资源与之闹翻，只好承诺一旦研究取得突破，就带着成果来北境投奔欧格斯的共耕社。
这“一旦”，就是三年。
三年之前，穆列平就被欧格斯介绍认识了古莱尔这个形影不离地跟在导师身边的小姑娘，那时的她给穆列平留下的印象还是一个才赋极佳、天真烂漫，笑起来特别可爱的孩子。而今三年后再见一面，虽然目前的少女笑起来仍旧纯真可爱，举手投足间却已经多了一份成熟的干练之感。
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好久不见。”古莱尔轻声开口道：“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我只听说红.军俘虏了一个从公爵军队里逃出的法师，但没想到那是你。”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居然是人民党的高层……”穆列平喃喃道：“所以说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民党和共耕社是什么关系？欧格斯……他人呢？”
“这是个漫长的故事——坐下来说吧。”
穆列平犹豫片刻，在办公桌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默默听着古莱尔从共耕社的建立讲到加斯帕尔自由军的北境起义、劳动公社的组建、根据地的扩大……最后一直到如今的北境人民政府。
“欧格斯先生……他已经死了？”
“嗯，导师死在前一年的冬天。”古莱尔平静地点了点头。“但他的理想没有死，今天的人民党就是共耕社精神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如果导师能死而复生，我想他一定会对今天的北境苏区感到惊喜。”
穆列平一时无言，他沉默地看着少女的眼睛，对方只是回以淡然的笑意，似乎既是释然，又是坚定。
“那……我该怎么办？”
他有些讷讷地问道。
“嘛，你已经在北境待了这么长时间……”
古莱尔笑着耸了耸肩。
“心底难道没有自己的答案么？”
——
单手捏起冰凉的酒杯轻轻摇晃，微风下，淡黄色的麦酒酒液散着清香，勾人脾胃。
对于北境乃至王都各境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每到炎热的夏天，由于储存在大桶中的死水极易腐化变质，在那些远离湖泊与河流的乡镇，麦酒便更多取代凉水成为了日常的主要饮料——从前一年秋末的收获时刻起，所有有余粮的农户几乎都会自己酿酒，城市里的酒坊更是会大量收购价格处于谷底的粮食来成桶成桶地大量酿酒。酒商们把这些低度麦酒封装在橡木桶中藏进冰冷的地窖里，在炎炎夏日中提出售卖，便能收获一笔不菲的收入。
风吟仰头把半杯冰麦酒倒入嘴中，只觉清凉畅爽，快意甚足。
“我以为，你当了兵，在军营里有了酒量，会更习惯喝烈一点的酒。”
霍夫曼同样单手捏着酒杯，但却没有拿起饮用，只是略微有些发愣地看着面前的姑娘，低声呢喃。
“可是红.军严禁军中饮酒啊，就算我现在放假，也不能以军人身份去酒馆。”风吟轻笑了一声。“再说，比起烈酒，我还是更喜欢喝淡一点的——毕竟能多喝几杯嘛。”
“好好好，依你。”
风吟一口一口地喝着杯中剩下的半杯麦酒，侧头用目光扫起冷清的屋内大堂。
这是位于安格里诺东区从前用作佣兵组织“剑与旗帜”总部的一座小楼，一个对风吟来说充满回忆的地方——尽管那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但如今她早已释然。
“伙计们呢……你把他们都安排好了？”
“嗯。”霍夫曼点了点头。“虽然人民党允许佣兵团以安保队的名义在合法范围内继续经营，但现在北境各地的治安都好了不少，已经很少有哪个商队有雇佣佣兵护卫的需求了……大部分有把子力气的，我都推荐他们去工厂做工了，那工钱也不少，不比以前做佣兵活多的时候差。”
“那还有小部分呢？”
“有的人拿起武器就放不下了。”霍夫曼苦笑了一下。“有的想参加红.军，有的想当警察，但是最后能不能做到……还看他们自己。”
“哦？参加红.军？”风吟挑了挑眉。“等一期培训班结束之后，我大概会被分配到新兵连当个排长，你这么说我可说不定能遇到几个熟人啊。”
“希望如此。”
风吟沉默了片刻，最后幽幽问道。
“那你自己呢？”
“我？”霍夫曼有些惊诧地挠了挠脑袋。“就守着这间屋子呗……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不是说这间房子，我是说……你今年都四十多了，却还没有家庭，不找个老婆么？”
“呃……”老佣兵愣了许久，却是长叹了一口气。“这可真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总有人或者事不让我们想这些，但现在可不一样了。”风吟笑着摇了摇头。“老实说，我现在还挺想找个男人的。”
“有人选了？”
风吟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有。”
……
和好久不见的老友告别之后，身穿便装的风吟走出门去，却意外地遇见了一个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小客：把一头绿发扎成单马尾的伊耶身穿着人民党学校新发下来的蓝灰色校服，身后背着双肩书包，正笑盈盈地看着风吟。
“风吟姐！”
“啊，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不会是跟踪我吧？”
风吟打趣地问了一句，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
“没有哦，只是特别喜欢风吟姐，所以跟来了。”伊耶泼浪鼓似地摇了摇头。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风吟摸了摸下巴，略有些诧异地问道。
伊耶没有藏住她的想法。
“风吟姐，借我点钱好不好？”
“啊？”
——
北寒港迎来了它自从被红.军从贵族手中解放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原因无它，只是因为今天是船坞中一条入坞已经数月之久的改装船重新下水的日子。
大概两个月之前，由北方的安格里诺赶来的人民党军队从北寒港解放时于港口中没收的一大批贵族船只里选中了一条大船——这是一条重达四千姆特（按照人民政府推行的新制单位来说，400吨）的内河双桅船，曾经属于北境某个子爵的商会，用以运载大量货物从事长途内河贸易。它的主人在红.军兵锋抵达北寒港之前遣散了水手，乘坐另一条更小更快的快船逃去了沐光，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大船停在了港内。
旧主人逃跑之后，它被红.军选中，以试验性改装为红.军第一条使用蒸汽动力的内河战舰。
作为北境唯一的内河贸易中枢港，北寒港拥有一座规模不小的修/造船厂，长期雇佣有约700名造船工人，经营两座足以修理/建造五千姆特以下内河桨帆船或者双桅帆船的船坞。这座船厂曾经由数个北境贵族家族共同出资联合经营，甚至远在安格里诺的公爵都拥有船厂的一部分股份——红.军战士从已经跑掉的船厂主管的文件柜里发现了船厂的账本和公爵以及数个大贵族的备份股票，方才捋清了这一点。
值得庆幸的是，敌人跑得匆忙，只是遣散了港口里带不走船只的水手和一部分船厂工人，还来不及破坏船坞和船台。偌大一个船厂各种设施基本完好，而只要把招聘告示往市中心的广场告示板上一贴，没几天被遣散的水手和工人就又自己找了回来。
有了在安格里诺工人中进行群众工作的经历，人民党从安格里诺总工会调来一批有经验的工会干部，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完好无损的船厂，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生产。北寒港党委随后仿照安格里诺和矿石镇的经验对船厂和航运协会进行职工民主改革，在中央的指令下把北寒港船厂归档为新设的“曙光船舶工业集团”下的第一造船厂，主要包含各船船员的航运协会则统一改制为“曙光纽恩河航运集团”。船厂工人和船上水手在人民党党委的动员下绝大多数同意签订了新的雇佣合同，摇身一变就成了苏区的国企职工。
这台机器并非苏区机器厂所能生产的蒸汽机中技术最先进出力最大的一款——事实上，在拥有了矿石镇生产的至少一般质量的生铁和钢材之后，苏区机器厂已可以尝试制造作为另一世19世纪中后期蒸汽轮船标准动力的三涨机，但考虑到这是首次改装船只，不适宜直接上马庞大复杂的引擎机构，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台结构简单容易维护的量产机型。
在这艘船的推进方式上，工业部设计时同样为了求稳没有直接上马螺旋桨，而是预制造了两片中等大小的明轮同蒸汽机一同运去了北寒港。
两个多月磕磕绊绊的改装之后，在200多名造船工人上上下下的劳作下，终于把一套蒸汽明轮引擎安装到了这艘内河货船上，并顺手装上了实验性的武器。同样是由于试验改装，红.军放弃了专门设计海军武器，直接以陆军武器上船——工人们在这条改装后轻载吨位上升到了450吨的内河战舰舰首加装了一个可以通过手摇旋转炮架调整瞄准方向的小型炮台，安装了一门十二磅步兵炮作为舰船主武器，在战舰中部两侧则各布置了一挺带有铁质挡板可以180度旋转的重机枪，用作副武器使用。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伴着集体推选出的工人代表在新船舰首砸碎了一瓶麦酒，这艘改装完后的机帆船在一排滚木的作用下缓缓地滑到了河水之中，而此时事先已在船上待命的水手立刻在主桅杆上升起了红.军赤红色的军旗——蔚蓝晴空之下，红旗迎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