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
从小到大,人们都是这么称呼少女的。
曾经的祥子以此而自豪,每当在宴会上听父亲和母亲向宾客称赞起她的音乐才能的时候,祥子都会谦逊的提起裙摆行礼,自诩是“丰川家大小姐的本分”。
那时的她是如此自信,坚信着自己可以凭借能力走出一条路,不负“丰川”之名的尊贵。
直到警视厅的刑警叩响丰川宅的大门为止,她都是这么想的。
她在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弄清楚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少女如何向母亲死缠烂打的询问,得到的回复都是“很快就会解决的”这种安慰人的话。
祥子知道这是母亲不想让她担心,不想把沉重的压力交由她一介国中生来背负。
所以少女只是忐忑的等待着事情解决,看着母亲每日和本家的长辈在客厅商谈,争执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停下过。
她难以想象,对待父亲那么温柔的母亲居然会摆出那副威严的样子,似乎在父亲离开后,母亲就取代了父亲的位置,一心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但是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本家的长辈前来的次数一天比一天频繁,争吵的次数也一次比一次激烈,祥子第一次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是胸有成竹的父亲会成为长辈口中的“杀人犯”,成为警官们避之不及的“一之濑制药丑闻”的一手缔造者。
母亲病倒了,一病不起。
祥子再也没见到长辈们来到家中做客,只能一日一日守望着卧病在床的母亲,看着她原先艳丽的容颜变得憔悴,皮肤像老人那样黯淡。
但母亲还是拒绝接受本家的帮助,坚决的维护丈夫的名誉,绝不愿意停下抗议。
祥子因为要照顾母亲,逐渐减少了参加CRYCHIC训练的次数。
她知道这会让乐队的大家担心,但她实在不想牵扯到其他人,他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做出这样软弱的行为。
而那个下午,当祥子看到停在家门前的几辆黑色轿车时,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家里的佣人发现母亲病倒了,呼吸微弱,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这位蓝发妇人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作为丰川家家主的嫡长女,祥子母亲的安危牵扯着不知多少人的利益和命运,也不知有多少有心人在暗地中窥视着丰川家庞大的财富和人脉。
丰川家的长辈们将母亲送进了家族所能联系到的最好的医院,并且争先恐后的期望祥子过继到他们的名下,不少猪脑肥肠的丑陋者还恬不知耻的向少女推销自己的子嗣,期待通过祥子嫡长孙的关系从中分一杯羹。
恶心……令人作呕……
祥子强忍着出言嘲讽的怒火与他们虚委与蛇,婉言拒绝了那些“好意”。
一切都回不去了,一切。
她没有那个资格去说些什么“追逐梦想”的空话,她必须去和CRYCHIC的大家道别。
“我要退出CRYCHIC。”
说出这句话的人冷静的不像她自己。
祥子一个人冒着越下越大的倾盆大雨走回了家,那个失踪多日的男人就像一个黑色幽默笑话中的主人公那样出现了,穿着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胡子拉碴,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
少女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几十日来的委屈和埋怨几乎要彻底把她吞没,催促着她去质问眼前那个男人。
“是祥子啊……”
男人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瞳孔深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像黑洞那样虚无的漆黑。
她怎么能对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父亲发怒呢?
怎么能够对这样一个失去自己妻子的一无所有的丈夫发泄她的任性呢?
大雨下只拥有彼此的父女沉默着,任由冰冷刺骨的雨水把一切都洗涤,冲刷。
祥子和父亲离开了,因为她还记得她曾经拥有一个家。
她拒绝了过继到亲戚家当继子的建议,收拾家里的东西,和被众人唾弃的父亲在破落的小巷租下一间破旧的屋子。
她没有再问起父亲任何关于实验丑闻的事情,也只是坦然接受了父亲的改姓。
“丰川”二字留给她的不是荣耀和尊严,而是沉重的包袱和母亲昂贵的医疗费,长辈贪婪的嘴脸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空荡荡的家。
可是她还有母亲,这是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如果这个家没有母亲,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母亲。
祥子自己找到了羽丘女子学园的校长,那位和母亲交情匪浅的老妇人很轻松的就同意了少女的转学请求,并且同意为尚且年幼的她找到一份尽可能轻松的工作。
消沉的男人整日与酒为伴,但祥子宁愿男人就这样下去也好,她相信总有一天一切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改变——
但当少女从昏睡中醒来,发现打扫干净的卧室内再也不见酒瓶和腥臭,还有茶几昨夜男人手中那封厚实的信封的时候,她便明白了。
那个名为风谷裕太的男人,她那总是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父亲,确确实实的离开了,去追逐一个不可能的愿望。
名为复仇的愿望。
“糟透了……”
……
爱音今天打算出去碰碰运气。
昨天和灯去卡拉OK的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甚至因为着急逃跑,少女差点忘记回到前台取消订单,在电车上坐到一半才匆忙想起来这件事情,打了一通电话好说歹说才麻烦前台小姐把单子退了。
而今天,打算再次邀请灯的算盘又失败了,爱音跟着同学一路交谈着,还是打算来到RiNG找找是否有还在招人的乐团。
“都没有人招吉他手或主唱的啊……”
转身打算回家的爱音小声嘟囔着,直到看到一个栗色长发身影出现在面前。
爱音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后,还是决定出声感谢。
“那个,昨天真的很谢谢你。多谢你和若叶小姐和我搭话。”
“唉?你和睦认识吗?”
素世明知故问道,试图在粉发少女身上得到一些情报。
“不不不……只是偶然碰到过,虽然是我单方面加入他们来着……”
爱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眼神飘忽。
“可以具体说说吗?不,在这里说这件事未免有失礼数,不如我们去咖啡店边喝边谈?”
素世图穷匕见道,脸上的温婉神色莫名狡黠。
……
“是这样啊……千早同学知道石阪先生和睦在调查什么吗?”
素世摩挲着手指,营造出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
“应该是驹込町暴力团事件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说起来那两位居然是当事人呢!”
“嗯,睦和我提起过,那位石阪先生我也认识哦~”
素世浅笑着搅动杯中的茶水,优雅从容的样子让爱音不由得在气质上矮了一头。
不愧是月之森的大小姐……听说她们都是专车接送上学的,好羡慕……
“唉?没有那种事情啦。至少我还没见到过——”
说到一半的素世突然想起离开学校时看到二人亲昵的场景,脸色也晦暗不明起来,捏住杯柄的右手更紧了些。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的爱音有点害怕,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个……素世同学,没事吧?”
栗发少女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
“哈哈,没什么,就是想起来睦的事情,有点担心她呢~”
“原来如此,经历了那种事情,没有什么后遗症就已经是万幸了。”
没听出素世是在撒谎的爱音天真的回应道,还好心安慰了一句。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很可惜呢……石阪先生的运气不是很好,刚刚出院那天就又被袭击了,RiNG还因此关停了一天呢。”
“袭击!?还在RiNG这里!?”
爱音几乎是尖叫着站了起来,惹的周围的客人都对这里投来目光,刚刚换上工作服从内场出来的立希也用不善的眼神盯着她。
自知理亏的爱音在干笑着向众人道歉后,还是忍着尴尬坐了下来。
“安啦立希,千早同学也不是故意的。”
“某人有这个自觉就好。”
立希不屑的瞥视了一眼粉发少女的方向,拿起吧台的擦布开始工作。
这个人,真的是……一点礼貌也没有。
爱音在心中默默把立希的社交评分下调,转头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没有注意到眼角余光拖着箱子走来的白发身影。
“话说,刚才素世同学提到的袭击事件时怎么回事?”
“警视厅还没有放出消息吗?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了的说,在学校里都有好多人问我来着。”
素世小小抱怨了一下警视厅的工作效率,继而说起星期天的爆炸袭击。
“好,好可怕……那个袭击者是反社会分子吗?居然搞这种自杀式袭击——”
突然从旁边传来的吉他演奏声直接打断了爱音的话。
名为要乐奈的白发少女沉浸在音乐的世界当中,根本不理会旁人的看法,就连一旁静静听着的立希也颇有微词。
即便店员们已经习惯了野猫的特立独行,立希果然还是很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
但好在白发少女的即兴演奏时间并不长,在等待激昂旋律过去以后,被演奏声打断的爱音皱了皱眉,还是继续说道。
“好吵……对了,素世同学,那位石阪先生曾经说他是一家会社的社长呢!你说会不会是来暗杀他的?”
“石阪先生说是黑道的事情,不过他还很温柔的安慰我了,前几天还和我一起在池袋玩呢~”
素世有些害羞的卷起了发梢。
少女依旧眷恋着青年的臂弯,还有那日残留着的温暖触感。
她甚至有些期待更进一步,毕竟已经有那么一个例子摆在前面了……
“黑,黑道?也是……果然我还是对这种事情敬而远之呢——对了!”
才想起来正事的爱音有些窘迫。
“虽然有些突然,但是,请问素世同学知道在哪里可以有还在招吉他手或主唱的乐队吗?”
“诶?”
“因为看到素世同学也在RiNG,所以我猜素世同学应该也对音乐有了解。如果是我冒昧打扰了的话,真的十分抱歉!”
“我是没事啦,而且,我也的确曾经组过乐队就是了……”
“素世,这和她无关。”
“没事啦,立希你太敏感了。”
素世笑着摆摆手,而听到黑发少女名字的爱音则猛然想起在天文部看到的灯的乐谱。
【贝斯手素世】
【鼓手立希】
“立希……等等,难道你们认识灯同学吗?”
“这个要求未免有些太无理了吧?莫名其妙的……”
爱音有些忍无可忍的反驳了回去。
“立希她也不是有意的,大家好好沟通一下如何?”
互相看不对眼的二人撇过头去。
……
“总之,爱音同学,如果你想组乐队的话,现在还得找到灯才行。她是在羽丘上学吧?”
做完总结的素世确认了一下。
“是这样没错,灯和我是同班同学。”
“好的,那立希呢?”
“如果你们能劝得动灯的话,我没意见。”
“那,就拜托爱音把灯约出来了。”
敲定完毕大体细节的素世长吁一口气,内心有些忐忑起来,思绪也不由得飘向远方……
祥子,你什么时候才会给我一个回复呢?
无论是祥子也好,宏也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再贪心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