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时而漫步在一所装潢豪华的洋馆里,时而在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前眺望乐之城灯火灿烂的繁华夜景。只是梦中的人脸上往往蒙着一层黑雾,大楼里与别墅中的各种物件上也东一块西一片的遍布着黑区,只有一间琴房是完整的。
琴房里阳光明媚,一台漆黑锃亮的三角大钢琴卧在春日的阳光里,恍惚间让夏亚想起他在地中海度过的少年时光。琴房里有两个女孩,一个是自己方才暗自认定为应当负责一辈子的对象、他在这异世界里的唯一亲人的祥子,她穿着一身暗蓝色的校服,带着开朗而满足的微笑正坐在钢琴前弹着一首曲子。
另一个则是与祥子无比相似的少女。
然后窗外天色骤暗、春岚夹着冷雨乍起,暗沉的云层中炸起几点春雷。琴房里没开灯,少女弹奏的曲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炽烈的月光奏鸣曲·三,她板着脸在钢琴上重重的跃动她的手指,一旁的绿发少女——夏亚想起了她的名字,若叶睦,是丰川家为继承人祥子准备的“半身”——手中的木吉他换成了宽大的七弦电吉他,正以嘶鸣咆哮的过载音色和着祥子激烈愤慨的演奏。夏亚的耳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人声:
“你这废物...夜之城的事...损失...”
“那么激进...方案...荒坂三郎大人的...”
“项目...竞争...那么好的机会...”
“你搞砸了一切!你这废物!”
“你搞砸了一切,你这废物!!!”
“——不是这样子的跌丝袜!”
强烈的拖拽感与坠落感袭上他的身体,于是夏亚骤然惊醒,躺在榻榻米上大口喘着气。背后传来了奇异的触感,是榻榻米的纹路透过被冷汗润湿的薄衬衫摩擦他的背肌。
“真是难看的身体啊...”
“老爹!”
夏亚一睁眼,旁边便是满脸担心的祥子。于是他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还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刚才突然昏过去了,在地上一边抽搐一边说胡话,可把我吓的...”祥子立马又摆出先前那副臭脸,批评道:“所以我一直说让你少喝点酒,还有千万别沾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物了!你要是真喝过去了我们可没余钱送你治病。”
“这是真心话还是酒鬼醒酒后的愧语?”祥子扭过头去。
“真心话。这一次我是认真的。”夏亚强撑着爬起身来,盘腿坐在祥子面前与她对视:“所以我才问你我‘睡’了多久——我的意思是,我沉沦了多久?”
“现在是2075年4月28号(注:赛博朋克世界观下公司主动放黄金周什么的想都别想),离我们被除去居民身份、账户与义体赶出丰川家差不多十个月了。”臭老爹酒醒后说些场面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祥子本能的感受到这一次有些不同,于是她像倒豆子一样说起了这些时间发生的事: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为了付你的酒钱我得每天打十六小时的工!刚被赶出来那会我还以为你只是因为身上的那些调节健康的义体被关了导致的激素水平紊乱,没想到你跟换了个人一样!
成天就知道喃喃的念叨什么世界没有希望,什么人类无法理解,躺在家里不光不工作还哐哐喝酒!”
“没事的,从今天起我就戒酒。”气鼓鼓的蓝色流泪小章鱼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既然我已经醒过来了,我保证。”
“那你今天得去给我出门找工作!”小章鱼又挤出了那强气而死硬的声线:“过些时候我应该就要去羽丘学园入学了,别想着到时候我还会给你钱,你至少得养活自己。”
“嗯。我也好奇你平时的工作情况是怎么样的。”终于适应了重力与虚弱交织的感受,夏亚驯服身体站了起来:“跟我讲讲吧,这些时候,实在是幸苦你了。”
祥子怔怔地望着父亲的脸庞。自那个雨夜之后,一度与她亲密无间的父亲一下子变得陌生,陌生的令人害怕。可现在,这个自称自己已经振作起来的男人虽然依然让她觉得陌生,但是那种莫名的、不确定的恐惧感已然远去了。
祥子本能的想要再相信他一次,就算是作为救命稻草——人在这无光的世上活着,要有力气一直争扎下去,总得相信点什么。就像大祥老师一直惦念着的羽丘入学名额一样。打了两三百天工的小祥依然乐于相信这一切、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事物。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总,总之——”祥子突然着急忙慌的跑到外室的沙发上躺下:“已经到了平时我该去工作的时间了,倒不如说早就到了,不过我请了半天的假——再长一点就要算缺勤了。”
她掏出一台电子装置,将连接线接在脑后:“我被你这码事折腾的一晚上没睡,我现在先补个觉,记得过两个小时叫我。”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夏亚刚走出卧室,祥子便已经闭着眼享受起催眠系统一波又一波的电流“按摩”了。
这个世界真的坏掉了吧,自己原本以为宇宙世纪那样群雄割据战火频发、巨企财团掌握大权的世界就已经足够稀碎了,这又是何方高手?
“孩子...”夏亚看了一会祥子的睡脸,她正被电流引发的深层梦境纠缠,看表情显然不是什么好梦:“我们必须为下一代的孩子们创造一个世界。至于你是否是能堪大任的年轻人...且不论这个,我真的是有资格谈引领社会变革的人吗?”
但是,【资格】是最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付诸行动的【能力】。
这间出租屋实在是逼仄的没边,祥子睡下后,才有了能让夏亚环绕四周的空间。自己先前躺着的三坪房间铺着陈旧的榻榻米,墙边有个衣柜,两层的,里边稀稀拉拉的叠着几件衣服。得益于这个时代高超的化工技术,这些衣服摸着倒是不算粗糙,倒是衣服下面好像还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旁边是一块屏幕,架在连杆结构的显示器支架上,夏亚掰了两下,支架一动不动。
在电源键上按了一下,屏幕就亮了起来,显示出电脑的系统界面——这还是台一体机。夏亚对这些网络设备不太熟悉,决定在家里先转一圈再来研究。
推开内室的门,外面是差不多两米宽的过道,或许应当称之为客厅?因为它与门口玄关之间只有一面吧台柜相分隔。这里放了张一米五宽的沙发,祥子正窝在上面酣眠。一旁墙上的接入点亮着幽幽的黄光。过道上还摆了一张圆茶几,这就是这间出租屋里的所有陈设了。
玄关柜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插了一支干枯的花。夏亚轻手轻脚的踱了过去,发现无论是药还是花他都不认识,不过按祥子之前的说法大概是兴奋剂吧。
玄关柜后面是两扇门,一扇是结实的防盗铁门,旁边的数字门锁随夏亚的接近突然亮起蓝光——在乐之城的大多数地方睡觉可以没有床,但是不能没有防盗铁门;另一扇则是普通的自动铁门,不过运动结构好像卡住了。夏亚费力的把它掰开,在里面找到了小小的厕所兼浴室。
是蹲厕——虽然在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霓虹,并且居住环境是这个档次时便已有所预料,夏亚依然轻轻扶了一下脑门。无论是宇宙空间中还是他住过的地中海,抑或是这具身体长居的大别墅里,都不会有让他熟悉蹲厕的空间。
祥子又是怎么适应这种生活的呢?夏亚往盥洗室里迈步,一旁不锈钢水槽上的镜子感应到人的接近,自行亮起幽蓝色的镜前灯——可惜它的电路显然有点问题,灯一闪一闪的。不过这点光也足够夏亚看清楚自己的脸了。
夏亚在水槽里接了点水洗了把脸,带着轻微铁锈味和氯气味的微凉的水让他神情一振。他也不看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转身折腾电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