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囊囊、沉甸甸,透着濡湿潮气的包袱,被我和凯拉颤颤巍巍地放在平地上。松手的瞬间,我便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使劲吁着气。
这都是拜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所赐,猎奇的解剖活动在那时几乎挤走了我全部的睡意。而当大脑将那些难以言说不可名状的记忆暂时封存后,困倦疲劳卷土重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将我原本就羸弱的身体打垮。
反观雅克,几小时前他同样经历了我所经历的一切,却扔能保持这么良好状态,仅从眉眼处比以往多了一抹微不足道的倦意。莫非精力充沛也是修习“美德”的好处之一?
“楚曼……”
凯拉是第一个看出我的状态不对的,而其他村民的注意力显然从一开始就在那个装肉的包袱上。因为雅克没有让其他人保持距离,因此周围的人群情不自禁地越来越靠近。
作为村里的猎人,为村民带来了宝贵肉食的人,山姆站在最前面,像被大家簇拥着一样。仅仅半天不见,他的脸上的倦意比刚从森林中·出来更甚。从未见过有人的眼圈像现在这样重,两眼直勾勾地向下盯着,几乎要把包袱布给看透,全然不顾身边挽着手臂的珍妮担忧的表情。
山姆伸出一根带着许多旧伤口的手指,正指着地上包袱,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哑着嗓子问:“神官大人,为什么要这样用布起来?”
这声“神官大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指雅克,因为山姆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我是唯一站在他面前,准确地说,站在装肉包袱旁边的人。
没有仪式的庇护,精神和意识被影响的人,表现得就像这样有很重执念的样子……我正观察着山姆,突然就被凯拉用手指戳了一下腰,回神之后下意识地按之前与雅克商量好的说辞回应了。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提前将肉剖成差不多的分量。至于骨骼和皮革的部分,将作为祭品进献给蔷薇女君。”
偶像对宗教来说非常有用,即便是雅克这样虔诚正直的人也会在必要时候借助蔷薇女君的名号。没有人对除了肉以外部分的去向有意见,对村民来说,只要神官大人授意,他们完全愿意供奉那个没人见过的宗教偶像。
“楚曼!你看咱是不是……让雅克先生宣布一下?”老特罗斯和一些人都等得急了,而他之所以主动开口,其实就是想让我而非神官大人亲手解开包袱布。
在全村人面前,这种行为约等于认定了我是雅克的助手,将在未来继承毛刺村神官的衣钵。这对平凡了一辈子的特罗斯家庭来说几乎是质的飞跃。
老一辈人的心思往往隐藏在教唆中,令我惊讶的是凯拉似乎也看出来了这一点,因为她略带责备地瞥了一眼自己老头,随后又看向我,一副是征求意见的样子。
想让我做主吗?眼神一点都不掩饰,果然再天资聪颖骨子里都是质朴的。
我在心中略略叹息,其实不是很想在未来接下这么个乡村支教老师兼神棍村长的差事。目光穿过重重人影找到了雅克,成功对视之后,他微微点头,于是我便一把拉开了包裹上的活结,绷紧的布匹瞬间散开。
惨白的肉块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块都渗着暗红色的血丝,和白得仿佛被水泡过几天的肉色对比起来非常显眼,就像是爬满了诡异的花纹。
因为雅克没有出声阻止,所以村民们一股脑地涌过来,一个个眼睛放光地紧盯着看,恨不得现在就伸手抓一快塞进嘴里。
“真不少诶嘿嘿~”
“雅克大人说不需要我们动刀,肉已经分好了?”
“何止,看样子连皮带骨都剔过了。”
“啃骨头,喜欢,直接吃肉,更喜欢!”
“劳驾各位!留两块腱子肉给我!”腿脚不便汉斯还坐在墙边,因此只能朝着凑过去的村民们大声嚷嚷两声,接着便匍匐到地上,手脚并用地挪动身体,在村民的脚边穿行,一点也不在意弄脏了衣服。
“那有那么多好肉啊哈哈,啃个爪子得了。”不知是谁大声地调侃,笑声中也抱着人无我有的想法。
事实上这头怪兽的爪子又硬又锋利,从一开始就被剁下来单独存放,反而像肌腱之类的部位异常地多。
我的眼睑向下,俯视着身前这堆湿软温腥的尸块:没有沾毛带骨的边角料,没有湿腻黏滑的下水,这里的每一块即使按前世的标准都是四十块钱以上的好肉,质地紧实、色泽鲜艳……过于鲜艳了,就像嵌着红丝络的白玉团。
虽说我也足月未尝肉味,但到底还是从饮食极其丰富的环境中长大的人,对食材有着最基本的判断——红伞白杆组合的菌子再好看,我也绝对不会把它入口。比起待烹饪的肉块,这些东西给我一种诡异的无机的美感,如同某种刚采掘的矿石。
两分钟前我还幻想,是否会有和我想法一样的村民,对这次待分的肉食抱有忌惮。但现实表明这种“挑食”的思想对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村庄过于奢侈了,没有人不期待即将到手的珍馐。
“雅克大人,您看这回咱们这,嘿嘿……”老特罗斯见一时挤不进来,很狡黠地凑到了一时间无人关注的雅克身边,明明像个精明地商人似地搓着手,露出的笑容却很憨厚地问道,“是每家分一样的,还是按人头来?”
……
老特罗斯问得声音不大,但我还是感到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众人气氛一凝,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
“那当然得按家平分了!”汉斯虽然腿瘸,听力和嗓门却是一等一得好,独自一人生活的他马上扯着喉咙吆喝起来,“咱们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这、唉!”“不对吧。”“不过汉斯他确实可怜……”
毛刺村一共只有不到三十户。有的家庭三代同堂,成年人加上老人小孩足有七八口人。也有像无亲无故的汉斯和原本只有父女二人的特罗斯家。雅克之前按家平分显然是照顾了缺少劳动力的家庭。
关键在于,即便因为我来了后特罗斯家里现在有三个人,也还是按家平分来得划算。这件事只要没人主动提起大概率还是维持惯例,作为占便宜的一方与汉斯心照不宣地等肉到手就好。
可老特罗斯偏偏却主动问了雅克这个问题,甚至还不得不让汉斯立马发声提醒。潜规则一旦放到了明面上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尤其是村里大部分房子都住了不止三个人。
凯拉表情凝重地站在原地好一会,似乎在隔着人群审视着老特罗斯的想法。而我则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他眼神热切地面对着雅克的视线,脸上显露出几分期待的样子。他刻意这样问,是在期待什么回答。
“呵呵呵……”
雅克神官平稳和缓的笑声疏解了在场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紧张。我知道,因为毛刺村的人信任这位名义上可以将所有人踩在脚底,实际却不惜弄脏洁白的教袍将泥泞中的平民扶起的神官大人。因此只要是他所做的决定,便一定是合理的,没有质疑的必要。
“乡亲们”现场已经没有喧闹的人,但雅克还是虚抬双手往下按示意大家保持安静,随后张口便是一段蔷薇原典上没有的话:“女君曾说:繁红入眼吻着刺,乱香扑鼻意迷离,清风入耳捎人语,缘知身陷蔷薇里。”
字面有点难以理解,但我知道这是写在他交给我的手稿上的内容,简单释意便是“旁观者清”。
拿自己写的东西来唬人,也就是毛刺的教化水平基本浅信封顶才不会有人怀疑,只是这时候抛出这句话来,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楚曼。”
完,要坏事!
“山姆打了这么多年猎,这肉我却觉得越来越分不明白,总是搞得大家心里有不舒服。这样对不起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狩猎的人,蔷薇女君都要降下神罚了。”
雅克面对着众人,实际却看着我,“楚曼,这次就由你来说说该怎么分吧。”他不紧不慢地说完,嘴角带的笑意使我心头一重,只感觉周遭的视线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淹得我喘不过气。
老特罗斯觉得这是得了神官大人的当众承诺,顿时欣喜若狂,拍着胸脯带头让我尽管按自己的想法来,大伙肯定都听我的。而凯拉则看上去不怎么兴奋,像是一时间接受的信息量太多还没有理清现状的样子。
“这个……”众目睽睽之下雅克把我架起来烤,我只得想办法再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环视一周后看到了表情木讷的山姆
“哈哈,那个各位,不如还是让弄来这些肉的人来决定吧?”
等到我的话音落下好一阵子,久到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不配在这种场合说话所以被忽视了,山姆才被珍妮晃着胳膊反应过来。
“……我?”他的手指指向自己的时已经开始摇起头,“不了,本来就是归大家的,感谢你们在我离开的时候照顾珍妮。”
山姆一家没有孩子,珍妮一个人能从田地里扒拉出的食物也不多,全靠村里人邀请她来自己吃几口饭。
以往的分肉大会雅克虽然名义上给每家分的一样多,但细心的人还是能从肉质、部位等方面看出神官大人对帮助过山姆和珍妮的家庭有着偏爱,这算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大家都乐意遵守。
“这样啊……”事已至此,再拖下去只怕场面会失控,而且说是让我作决定,实际只是被动承担了一些人擅自的期待,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宣布:“那就平分,咱们按人头平分!小孩算半个!”
“好!”“我同意!”“太好了,不愧是神官大人看中的小子。”
立刻就有赞同的声音传来,家庭成员数量越多的人越高兴。与之相对的,汉斯的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地,但在这种场合他又不敢对我说什么,于是怨念的目光剜向了老特罗斯。
“欸、这——”老特罗斯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的分法如此简单粗暴,而且一点便宜没有让自家占到。估计是想到现在三个人分得也不算少,只见他咬着牙张开手臂,也加入到了赞同的声潮中:“好!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唉……我在暗自叹息,视线落到今天的绝对主角——那堆怪异的肉上,一想到晚上可能要喝下用它们煮过的汤,不由得一阵犯呕。
在场的我和雅克心里都清楚,这样其实是昨晚商量好的结果:来历不明的肉,哪怕神官已经生吞了一小块实验,也不能完全放心。平分出去,这样每个人都只能吃下较少的分量,防止可能因大量摄入而产生的危害。
由我来宣布则是雅克擅给我加的戏,作为全村唯一读完了蔷薇圣经的人,这老神棍似乎相当中意我,看自己年纪大了甚至想找我接班。
今天这事便是一个初步建立威信的好机会。可惜我其实不是很乐意:感觉在这么个小破村庄当神官怪没前途的,哪怕昨晚的“仪式”确实勾起了我对这个教派极大的兴趣
而且这肉……我是一点也不想吃的,昨晚光看着雅克捏鼻子往下咽都感觉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感受到从手指传来滑腻的湿润,我皱着眉头从肉堆中捧出足够两人分量的肉块,我走到满脸不忿的汉斯旁边,蹲下来直接递到他面前,同时朗声道:“我的那份,给汉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