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一。
公平决斗。
血肉之躯对阵炽天使甲胄。
这听起来相当的不公平。可即使是这样安珀也不敢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那个沉默着站在墙角的安并不是他所担心的对象。从始至终,他的眼中就只有自己对面的那个黑长直少女。
刻着异端裁判所逆十字的编号69依旧牢牢地拴在艾诗的手臂上。尽管束缚的方式看上去像是弄虚作假,但沉重的重量却依旧能束缚着少女的动作。
按道理是这样的。
编号01无声的被拔出。闪着寒芒的刀尖斜斜的对准了琥珀的眉心。艾诗轻轻地偏了偏头,黑发摇曳,秀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困惑,似乎是在好奇为何琥珀没能有拔出背在他背后的那把“绯红女皇”,又似乎在瞧不起这个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的可怜虫。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眼中满是困惑,似乎在好奇所谓的第一名为什么会如此的贫弱。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不来吗?”
艾诗开口,向着安珀发出了自己的疑问。编号01的刀尖偏转又偏转,直到夏洛特开心地跳了出来。
“我可以来当这场决斗的公证人哦!”
一身金色的少女披上了同样灿金色的披风。随手撕下的长条形布块被她缠在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上,一上一下挥舞个不停。
因为氧化而变得有些黯淡的血液从亮白色的布条上缓缓滴落,粘稠的质感仿佛同化了大礼堂的空气。
“来我这里签契约书!决斗总还是要有免责声明的!”
两张怎么看怎么不搭的古朴羊皮卷被夏洛特从裙底掏了出来。她走到了艾诗的身边,后者看也不看一眼就随手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
另一张羊皮卷被(塞进了夏洛特随手从地上捡起的半个头骨之中,远远地朝着安珀扔了过去。没漏尽的内容物被风压在了里面,直到干脆地摔在了安珀的脸上。
“白痴!真以为我会过去给你抓住我当人质的机会吗?”
夏洛特吐出舌头,拉下眼皮做了个鬼脸,紧跟着又逃到了大礼堂的门口。那面见了鬼的旗子还被她攥在手里,一上一下的来回摆动个不停。
真是离了大谱。区区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普通人,自己一个炽天使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能杀死吗?别说躲到大门口了,就算让她从现在开始跑,跑到明早自己也能追上她,然后用手里这把左轮枪把她的脑壳给掀开。自己简直不知道她到底在小心些什么。
就当是心善点满足别人的心愿好了,况且生活总还是要有些必要的仪式感的。虽然自己依旧很有些忌惮艾诗,但签个字也并不影响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
尖利的手指尖划开了血液,在微褐色的羊皮纸上留下了白色的印痕。安珀把那张纸重新扔了回去,看到夏洛特朝向一侧躲闪过血液之后越发地不爽起来。
搞什么?这样好像我是个纯纯的白痴!
不能急,或许这就是他们故意的计谋呢?
炽天使的面甲之后,安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刚泛起波澜的心情被他重新平复,现在的他又一次回到了一开始那种波澜不惊的心态。
“开始吧。”
右手伸向了身后的大剑,在握住了剑柄的刹那便开始缓缓的扭动。安装在剑柄的蒸汽机被一点点唤醒,轰鸣的雄叫声中这把被安珀叫做“绯红女皇”的大剑被瞬间抽出。
正如这把大剑的名字一样,绯红色从大剑末端的的喷口处一路向着整个剑身蔓延。暴戾的火焰从喷口中喷射而出,夸张的功率让插在地上的剑身都在震颤个不停。
......
当然要开始。无论如何都要开始。自己已经把艾诗出现在这里的消息让自己的队员们传回了翡冷翠。那个插科打诨的金色女孩只不过是一枪的事情。接下来自己面对的就只是艾诗和她的小女仆。如果她们两个一起的话,自己就算有十万条命也没得赔的。但一对一的话,
虎口的齿轮被第一时间压下。三档的内燃机出力解放了整个炽天使甲胄。红色的外壳向着四周打开,灰白色的金属内核在同一时间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这并不是什么利好安珀的消息。艾诗的武士刀无孔不入,轻而易举地就能沿着这些打开的缝隙钻入其中,将自己的炽天使甲胄切断。但是自己没有办法,没有任何的办法。
艾诗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就算她静静地举着那把武士刀站在原地不动,从刀尖和她身上吐露出的锋芒也足以让安珀汗流浃背。他不想在这里输给艾诗,输给这个曾经击败过自己现在却一无所有的家伙。
火焰喷射,绯红女皇高高地举起,朝着艾诗迎头砸下。炽天使甲胄已经是最小型的蒸汽甲胄了,但穿上这身甲胄的安珀还是超过了两米高。
将近半米的身高差带来的是足够的高度让绯红女皇加速。火焰如同流星一般坠落,绚烂的光效中安珀怒吼着将手中的这一刀劈下。
雄叫声中这一刀仿佛开山利刃,澎湃的蒸汽伴随着将每一块碎裂的砖石卷入。红色的火龙卷之中两米多高的炽天使默默地站在原地。
触感不对。
厚重的刀刃前段没能传来刺穿血肉的柔软和砍断骨骼的钝感,只有地砖的坚硬和空气的虚无。
自己的这一刀没能砍中艾诗。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区区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赶得上炽天使甲胄的速度呢?
肩侧的风扇向两侧打开,旋转的空气将遮挡住自己视线的蒸汽吹散。安珀惊异地看着自己的面前,在那里艾诗依旧握着自己的编号01.
她只是稍稍的退了一步,就躲开了自己致命的一刀。
刚刚好。
“就这吗,安珀?你比之前还要弱了。”
艾诗陈述着事实。她并不擅长垃圾话,所以只是淡淡地把自己内心的感受说了出来。
只不过,有些时候真相更加伤人。
“我,变弱了?你开什么玩笑!?”
怒火喷涌,就如同安珀手中的绯红女皇。面甲之后他的瞳仁爬满了血丝,此时此刻他只想把艾诗切成小块。
保存体力的想法被抛之九霄云外。末梢燃着火焰的大剑在安珀的手中疯狂的舞动着。刀刃在他的面前制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网,而这张网的对面就是艾诗。
高挑的艾诗在炽天使之下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助,她手中的编号01比起炽天使手中的巨大刀刃来说也像个树枝一样毫无威胁。她一步步地后退,每一步都跟安珀的挥刀同步。巨大而灼热的铁刃每每贴着艾诗的身体划过,除却带来的热风让艾诗出了点汗以外没能对她造成任何的影响。
无力。
乱无章法。
安珀的每一刀都伴随着艾诗简短的评价。每一句简短的评价都让安珀越发的怒火中烧。炽天使三档的出力足以让安珀的每一刀都在空气中挥出虚影,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能在艾诗的身上留下任何的伤口。
为什么?
困惑越发加重。自己的每一刀都没有任何的办法对艾诗造成伤害,而她的每一句话都足以让自己越发疯狂。愤怒的心理带来的是步伐的越发紊乱,而面前的黑发少女依旧好整以暇。
“如果就这样的话,那就到我了。”
长刀的刀柄在艾诗的手掌中打了个旋,尖利的刀锋又一次对准了安珀。圈囚之手的力量在艾诗的手中涌动,这一次却并非是为了塑形或是其他。
“灵魂,燃着。”
轻声的呢喃被安珀抓住,炽天使之中的人惊异地瞪圆了双瞳。单个的单词他全部明白,但结合在一起却让他困惑万分。
那是什么?
她在说什么?
灰色的火焰在艾诗的手中点燃,将她的手掌和编号01的刀柄一同吞没。同样尖锐的甲胄在艾诗的手掌中成形,露指手套一样的外形看上去充满了诱惑。
但面对着艾诗的安珀却感受到了,那个薄薄的手套中涌动着的绝对力量。
“那是什么东西!?那是......”
安珀尖叫出声。那样的外形在他的面前太过熟悉,以至于他一时间忘记了继续自己的进攻。
武士刀在她的手中流转,纤细的刀锋轻易地滑入了安珀的防守之中。刀刃上挑,将安珀的两根手指挑飞。
带着血的手指和手甲一同被扫飞,摔落在地上沿着被血液润滑过的瓷砖地面滑出很远。
“不!这不可能!”
痛苦的惨叫伴随着尖锐的蒸汽轰鸣声一起响彻空荡荡的大礼堂。失去了手指之后安珀再也没办法用一只手握住这把巨大而狂野的绯红女皇。颤动着的蒸汽机从他的手中滑落,抖动着的刀锋自手中滑落的刹那便顺畅地埋入了土地之中。
一刀。
又是一刀。
再接着一刀。
形式逆转。
安珀织成的网络在艾诗的屏障面前好像小孩子的玩具。原本他自己引以为豪的大剑在艾诗的编号01面前一无是处。少女的硬底鞋稳稳地踩在湿滑的瓷砖之上,每一步都伴随着少量的甲胄碎片落地。
安珀被她一步步逼退,甲胄上的零件也越来越少。支撑起的红色外壳已经被艾诗全部切断,银灰色的杠杆和齿轮被全部暴露在外。蒸汽喷射,而很快这些蒸汽都在艾诗的屏障面前化作了无有。
致命而可怖的斩切仍在继续,被屏障逼退的安珀甚至不再有机会叫喊。胸前的甲胄同样被艾诗切成了四块,像是植物一样落在地上开花结果。血肉暴露在外,黑色的紧身衣随即被艾诗切开,红色的鲜血顺着小小的伤口流出,但疼痛却足以刺激安珀使尽力量挣扎。
这场决斗他毫无意外的已经失败。怒火和复仇的愿望此刻全部被安珀抛之九霄云外,现在的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不!我认输!北极星,不,艾诗!我认输!是要丢下一切武器吗?我可以!这把左轮吗?我丢掉了!求求你,求求你放我活下去!”
大口径的双管左轮被安珀随手丢出,在脱手的刹那枪管便被编号01顺滑地切断。这把打开了欧珀莱茵学院所有人脑壳的武器就这么结束了自己作为武器的生涯,而他主人的恐惧和绝望却依旧在继续。
一刀,再一刀。
炽天使甲胄在艾诗的编号01下完完整整地从安珀的身上脱落。满地碎裂的不规整金属彼此吸引,试图重新拼凑成一件炽天使来。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衣的安珀像是一只剥开了壳的龙虾,鲜嫩的肉体在艾诗的编号01面前堪称一餐可口的佳肴。
眼泪和鼻涕从安珀的眼眶和鼻孔中不受控制的流下。他跌跌撞撞的后退,学着刚刚艾诗的动作想要避开在自己身上滑来滑去的刀刃。
可现在,清醒的理智已经成为了折磨。
剧烈的疼痛让刚刚断指的痛楚已经成为了玩笑,现在从全身各处传来的的剧痛已经让人难以分辨。这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昏倒,但安珀却依旧不断地向后退去,不断地被艾诗切割。。
“痛!好痛!”
祈求救命的声音现在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哀嚎。安珀的嗓子在短短的几分钟里面变得嘶哑不堪。他疯狂而急迫地吼叫,祈求着有谁能救自己一命或是让自己解脱。
“求你了,让我死吧!我错了!北极星!我错了!让我死!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求求你了!”
尖叫和咆哮。
已经有些泛白的视线从各处扫过,安珀终于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这是地狱般的景象,如果有谁看见的话一定会阻止北极星这个疯子。
不,等等!
那不是还有......
不会是安,那个小女仆只会被北极星更加疯狂。但那不是还有那个金发的女孩吗?
为什么她......
视线中金色的影子慢慢靠近。在意识朦胧之前,安珀看见她蹲下了身子,伸手从自己的身体里掏出了什么。
“真挚的绝望,很不错嘛,小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