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马座阿尔法Ⅲ星,在禄涅语中还有另一个名字——凃阳星,意为“带来繁荣的母亲”。
这是一个伟大的星球。
自禄涅文明有了文字记载的历史后,这里就诞生了无数的城邦帝国,多少帝王将相在这方土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可大浪淘尽之后,也只不过是无名石头上的一道划痕。
这些有名有姓的英雄人物尚且是这个下场,至于那些永远在历史书上只会一句轻飘飘的“……共同努力下”的万万布衣百姓就更不会提了,最多说一句××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就比如现在阿芙洛狄忒所在的主教级空天母舰“奥罗斯”号面前的群山要塞——依托于北部山脉建造的军事堡垒。
在阿芙洛狄忒的记忆中,它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受无数学者与灵能使崇拜的学术圣地。千年前的凃阳帝国为了表示彻底皈依柏客霍姆教团,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在岩石里建造了这座巨型科学文化中心——阿弗什圣所。当年一位帝国学者是这样评价道:“诺坎说当心环大陆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达罗人的尸首,那么我要说阿弗什圣所的每一块砖头底下都浸漫了凃阳人的鲜血。 ”
这是不错的。在阿芙洛狄忒现在的目光里,阿弗什圣所的雄伟在时光的冲刷下丝毫不减。如果刨去那一座座炮台、连绵不断的防御工事,这里还是她曾经生活过的被誉为“教团最美好的花朵”的圣地。
“圣女殿下,凃阳星军团已集结完毕,请您下达指示!”在“奥罗斯”号的圣枢所,阿芙洛狄忒的副官兰甘向她汇报。
阿芙洛狄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自混沌大灾变后多少年来不曾有的舒爽。那手中镶嵌着灵能水晶的权杖,周围早已抱有觉悟的军团官兵,散发着点点蓝紫色微光的现实稳定仪……
一切都是那么和蔼可亲,她贪婪地注视着、倾听着、敏嗅着、感触着周围的一切,不由得在内心感慨:“活着多好啊。”
“活着多好啊。”这是基弘世现在最贴切的感受。他紧紧握住“巴洛斯”号行星内穿梭机的驾驶杆,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看着周围和他一样处在联合隐形力场里的其他飞行器。
“你又在嘀咕什么?”一旁的副驾驶谷丙拨动了几个按钮,扭头向基弘世问道。
基弘世没有回应,他既是向自己的内心发问,又像是向远方的故人告慰:“我们只能选择先发制人,不是吗?”
“是是是,快点检查灵能网是否连接好,不然我们就不仅是先发制人,还是先驱死人了。”谷丙听到基弘世没有搭理他,反而仍是那副发呆状,于是没好气的提醒道。
基弘世终于动了,他调试了几番,一道沙沙声从“巴洛斯”号的通讯器里传来。作为一名普通人,灵能通讯实在不是他所能接触的,只能依托灵能水晶才可以与他们这个节点的指挥官联络。
“谷丙,等这次战争结束后,我就……”
没等基弘世说完,谷丙就立马打断道:“哎哎,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还有老婆女儿还在菈沃轨道居住站里等你,除非你以后想让我以后照顾她们。”
基弘世没有作声,如果是平时他一定甩一句“想得美。”然后生气地笑骂他,但现在他却意外的平静。
“如果你能实现的话那也未尝不可……昨天,教团的人跟我说她们已经被污染了。”
顿了顿,他又接口道:“二级污染,繁爱之神的修女。”
“抱歉……”
“没什么,今天就结束了。这一万两千年来的账确实该算算了。”基弘世把座位底下的《原教典》塞进精神稳定仪里的置物槽,闭上眼等待着什么。
这个该死的虚境,如果不是它,那么禄涅文明早就飞向宇宙,而不是被人为的控在了这片恒星系里,谷丙在内心骂到。
这时灵能网里传来一道威严无比的女声,打破了基弘世的伤悲,赶走了谷丙的愤慨。
可在几分钟前,这道声音的主人还是懵懂无知的状态。
当副官向阿芙洛狄忒请求指令时,殊不知阿芙洛狄忒已经不是她自己了,现在的是一位来自异乡的客人——鹤田千穗。
“指示?什么指示?”鹤田千穗懵逼地看着圣枢所里向她投来无比信任的目光的众多官兵。
她的眼光有些恍惚,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试想一下,当你睁眼醒来,发现一个肩上扛满杠杠星星的陌生人操着你不知道但意外能听懂的语言,称呼你为圣女,旁边还有对你投有信任的目光的其他人,他们都带着满脸期待等待你的命令,你也一定会十分懵逼。
鹤田千穗这时眼神瞟向里一旁的宛如镜面般的墙面,一位银发金瞳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把眼神瞟向她。
这道身影如此熟悉,鹤田千穗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坏了,我成阿芙洛狄忒了!”
但为什么鹤田千穗会变成阿芙洛狄忒呢?她也不知道。
“圣女殿下?”一旁的国字脸副官看着默不作声的“阿芙洛狄忒”,还以为是低语声又在她的脑海里呢喃,便一脸严肃道:“殿下,祂又向您投来目光了吗?”
副官的话让鹤田千穗回过神来,周围的其他官兵也立马紧张起来,打起十分精神等着“阿芙洛狄忒”的回应。
尽管现在情况不明,但鹤田千穗看到远处一位披着白大褂好似医疗兵的壮汉扛着一台比他自身还要大的仪器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朝她飞奔过来后,鹤田千穗就下定了决心暂时扮演好阿芙洛狄忒这个角色。
毕竟阿芙洛狄忒以前说过灵能是一种灵魂的能量,这也就代表她所在的文明应该有类似检查灵魂的手段,倘若让那些官兵发现他们敬爱的圣女身体里是一个不知名的外乡人的灵魂时……她,鹤田千穗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现在她是,也只能是阿芙洛狄忒。
于是阿芙洛狄忒面无表情学着记忆中的语气开口道:“无碍,虽然时间有点久,但祂还掀不起风浪。”阿芙洛狄忒不禁为自己的聪明点了一个赞,通过“无碍”来表示自己并没有问题,“时间久”表明自己刚才一直在作斗争,自然也就没听明白副官讲了些什么,再用“掀不起风浪”继续强调自己的精神稳定与这种事的经常性,进而暗示对方“我和往常一样好”的意思。当然如果不是她忽然懂得了他们的语言,那么这一意思也表达不出来,所以接下来就看副官的表现了。
副官的表现没有让人失望,他挥了挥手让白大褂壮汉退下后便按照阿芙洛狄忒所预想的那样解释了起来。
“殿下,根据情报显示,战神及其眷属惩戒裁判所的最后力量就龟缩在此处,凃阳星军团正等待着您的弑神指令。”
“战神?眷属?这可真是了不得词汇,”阿芙洛狄忒内心好奇地想着,自她知道还有像灵能一样她所认知的“超自然力量”后,她也十分好奇在地球上神话里的魔法道术是否真实存在,但如今让她直接参与到弑神战争中未免也太超纲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芙洛狄忒只得高声宣布:“传我指令,弑神!”
在阿芙洛狄忒听不见的地方,无数道豪情万丈的声音在心灵通讯里汇聚成一句话:“向教典起誓,弑神!”
“硄——硄——”是铿锵有力的钟声传遍四方,“奥罗斯”号的大主教敲响了舰载教堂上的古铜色巨钟。
这是一声号角,阿芙洛狄忒透过全息影像看到大量的各式飞行器伴随“奥罗斯”号先后脱离了隐形力场。
“硄——硄——”更多的钟声附和,它们互相交织着,把每一艘舰船都笼罩了起来。
那群山要塞自舰队显现后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一大号时机,无数道黑色光束夹杂着大量黑点顷刻涌向舰队。
这时舰载教堂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它的钟声在与黑色的光束接触后瞬间泛出一层涟漪,宛如水波被岩石遮挡般激向四周。
至于那些黑点就更不足畏惧了,那些都是各式导弹,在舰队的激光武器下也一一被点射成功,一团团火花在空中爆炸开来,璀璨夺目。
“现实稳定圈正常。”
“空间相位坐标系正常。”
“相对引力服务器正常。”
“灵能军团全员精神稳定。”
“‘迪达塔’分舰队受到轻微污染,船壳略微扭曲,现随舰牧师正在安抚机魂。”
“教团近卫队已成功抵达地表,正向群山要塞推进。”
……
“当前连接度12.135%。”
各个网络节点的一条条消息汇聚到“奥罗斯”号的圣枢所,数据在全息屏上飞速闪过,一条条指令通过信息增幅仪传递到每位节点指挥官,母舰的每位官兵都在超负荷工作,唯独阿芙洛狄忒却没有动静。
周围的官兵好似忘了阿芙洛狄忒,都在忘我的工作,它们全程一言不发好似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然后阿芙洛狄忒不仅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差点忘了,他们有心灵通讯。”
他们能通过心里通讯交流,但现在的阿芙洛狄忒哪怕有使用灵能的能力,也会因为没有相关知识而无法使用。幸好现在还没有人通过心灵通讯来联系她,不然的话就会直接穿帮。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呢?”阿芙洛狄忒一个人无聊的站在原地,仿佛是一个吉祥物。按理说一个拥有最高指令的人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除非她现在的任务就是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这时战况又变了一分——从天的一端又蔓延到另一端,凃阳军团的各式飞行器参差徜徉于天际,几乎遮蔽了半大天空,它们射出的无数的光束与黑点奔向同一方向,那个方向是另一种景象,飞翔的怪鸟,统一设计的舰船,它们在防空设施的掩护下,飞蛾扑火般地冲上天空的战场。
整个天空顿时火光四射,动能武器的爆炸夹杂着能量武器的飞舞,连绵不绝的冲击波中混合着灵能风暴的肆虐。
听起来很热闹,实际上也很热闹,但阿芙洛狄忒却不这么认为。
“啥?啥?啥?这都是啥!”这不由得她不感慨,在阿芙洛狄忒的眼中,只见我方摆开一道阵线,敌方升空后也摆出一条阵线,然后两边就冲上前混合着对轰,在两军交战的地方甚至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分界线,无数舰船飞行器在里面厮杀,宛如旧世纪般的排队枪毙比拼着勇气与纪律,把她关于异星战争形式的观念打了个粉碎。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这就是阿芙洛狄忒现在的感受。
但问题是尽管她想做点什么,可这一没情报二没情况的处境属实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那位副官忙完手头的工作,直接在心灵通讯里对阿芙洛狄忒说道:“殿下,战场相关数据已上传至教团数据库,您可以查看了。”
阿芙洛狄忒点了点头,转念又想到一个问题,副官是怎么知道她需要情报的呢?虽然阿芙洛狄忒知道灵能具有读心术的特征,但刚才一系列的内心活动并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动,也就是说暂没有人得知阿芙洛狄忒的身体里已经不是阿芙洛狄忒本人了。
可在她内心的想法刚刚落下,副官就及时开口,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如果他们有读心术那么就与上面的结论相矛盾,除非……真是巧合,或者说他们已经知晓但没有必要揭穿。
现在消息太少,还不能做一个准确判断。
“还需要更多的消息,只能依靠数据库里有没有了,可数据库该怎么查看?总不会一想就出现吧?算了,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一个有灵能的文明,总之先试试吧,数据库。”
哗的一下,一个虚拟屏出现。
“卧槽!真出现了!”因为被震撼到了,连阿芙洛狄忒都在内心爆粗口了,她又小心翼翼地瞟了船员们一员,发现没有什么异动,于是就开始查询相关资料。
…
“狗娘养的!”谷丙把一只摸到穿梭机身旁的怪鸟用电磁枪点射了下来,“军队的人干什么吃的!怎么把它们放到中线里了!”
基弘世拉动操作杆,刚刚好避开一个导弹,但“巴洛斯”号旁边的一艘类似喷气式飞机的飞行器被击中,瞬间被化作无数碎片洒向大地。
“得了吧,军队还要保护灵能军团,他们能为我们撑开战场护盾就已经极限了,否则要我们干什么。”基弘世高度集中注意力,但也插空回了谷丙的话。
“砰!砰!”又是几块被撕裂的残肢被谷丙打了下来,“我知道,但这也太多了!繁爱之神不是在大灾变后便与祂们决裂,然后率领繁育修女团搬去菈沃轨道居住站了吗!?这么多的生物兵器,战神哪来的技术!”
“你问我,我问谁。说不定祂们的决裂只是假象,大灾变后的事,谁能说的清楚。”
“快躲开!”谷丙看到天空一下暗了起来,大声提醒道。
“啊——!”基弘世直接反向开启反重力发动机,穿梭机几乎瞬间开始坠落,强大的惯性哪怕有抗压服的保护,基弘世与谷丙也得在安全带的强勒下感受痛苦。
“走你!”基弘世大叫,他奋力拉动操作杆,“巴洛斯”号在强劲的动力下宛如火箭般快速爬升,这时一股强压又袭来,二人仿佛感到内脏都被挤压出来。
一段时间后。“妈耶,活过来。我的好老兄,如果还有下次,我再也不会坐你驾驶的任何载具了,真的,我对天发誓。”谷丙瘫在驾驶椅上,劫后余生般感慨道。
“别感慨了,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我的副驾驶是个不会耍嘴皮子的人,快看后面!”基弘世把眼神瞟向后望镜,督促道。
注意力全放在驾驶上的基弘世看不清全貌,但有机会直接朝后看的谷丙可是看了个清楚。
“我的老天呀!圣人在上,这是什么呀……”
只见后方一个巨型浮空堡垒化作一个大火球,陨石般坠入大地,在它落下的轨迹中,许多未来得及躲避的飞行器被卷入其中,跟着坠下。
“收回前言,基弘世。我的好基弘世,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还坐你的飞行器。”谷丙后怕道。
基弘世没有搭话,他满是不安的想到,这才开战多长时间,就有一座浮空堡垒被击毁,他们真的有胜利的希望吗?
这个疑问不仅萦绕在基弘世的心中,作为旗舰的指挥中枢“奥罗斯”号参谋团也紧张万分。
“参谋长,‘永恒王座’刚刚被击坠了。”一个年轻的参谋员汇报道。
兰甘死死盯着“永恒王座”坠落的方向,他禁闭双眼,仿佛听到那里无数同胞的惨叫悲鸣。“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目前群山堡垒受损度不到3%。”
“我方辅助军队的折损率已达12%。”
“敌生物兵器已突破第一防线。”
“惩戒裁判所仍未出动。”
“连接度已达27.587%。”
……
一系列情报汇总到参谋部,大量的消息中全是我方失利的情况。
兰甘看着从心灵通讯吵到现实里的参谋员们,甚至有两位脾气冲的参谋员已经抄起文件开始物理交换意见,但至今也没有个可行的法子。
他内心有些窝火,于是大骂道:“够了!曾嘎!干甲桂!你们两个是要翻了天!这点土匪气还改不过了!”训斥完两位过激的参谋员,兰甘的情绪平稳起来。他严肃地说道:“各位,我希望你们能拿出一套制敌的方法,而不是看到你们像混混一样械斗。现在是我们禄涅人生死存亡的地步,没有时间让你们糊弄。”
尽管场面已经被兰甘稳定了下来,但依旧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法。舰队每时每刻都在损失,但敌人却仿佛无穷无尽,参谋部的每位成员都宛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阿芙洛狄忒通过心灵通讯向每位中枢指挥官下令:
“全军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