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吞下了一片口服提神药物。
在等待药物经胃肠吸收、转化然后起效的时间里,她疲累的瘫倒在出租公寓的布沙发上,无聊的打量着手中的药瓶。
这款兴奋剂在几十年前会装在铝塑板里几粒几粒的出售,现在则只能作为过时了好几代的旧型药剂整瓶整瓶的卖,连她这样的穷苦打工妹都能轻松负担。
药片走向药罐,就像她跌出那座宅邸、一头掉进赛博时代的芸芸众生之中...乃至之下。
至少,绝大多数的“芸芸众生”们不用在非正规小单位里面打上十几个小时的工,大半夜的回到家之后还要硬磕兴奋剂来坚持上两个小时的夜校...祥子将叹息咽回肚里,待到环绕在年轻身体里的疲惫困顿被一股热流压制。
心脏怦怦跳,她从一旁的接入点里拽出线缆,接上自己的后脑。
无论生活变成什么样子,作为一个理应刚上高中年龄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孩,学总是不能不上的,祥子认为。
而更现实的因素则是夜校不要钱——作为所谓“乐之城市民福利建设”的一环,或者按祥子过去从她的家族里了解到的,统治着这座城市的诸多财团的教化与宣传手段,夜校不仅不收学费,甚至还会每天向学习成绩良好的学员们发放奖学金。
于是祥子轻车熟路的打开脑海中浮现的面板,观看起了羽丘出品的教育影片。借着药效,她逐字逐句的做着笔记,然后一道道刷起题目。
在羽丘夜校的答题排行榜上,【Oblivionis】已经连续两百多天高居榜首了,这个事实背后代表着的是一笔持续两百多天,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还会继续持续下去的15欧元奖金,更直观的来说,代表着够家里的两个人凑合着吃一天的三份【超大杯!速食拉面】。
——可惜的是免费网课只提供到成年前,不过只要能一直当夜校榜首,据说羽丘学园会把这样的优秀学生作为贫民窟里的遗珠发掘出来,给予奖学金和正式入学的身份跌丝袜!不过那样的话,自己倒是脱离了困顿的生活,可臭老爹又该怎么办呢?
祥子一边拿勺子搅动着刚从门口的自动贩卖机里全款拿下的咖喱拉面罐头,感受着泡的稀囊的面条与咖喱奇异的化合香味滑过自己的舌面,一边不经意的露出软糯的痴笑。
一年前那个不堪回首的、与父亲一起被逐出丰川家门墙的雨夜似乎已然成为过往,就算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身份,失去了过往作为丰川祥子这个个体的一切,她依然拥有未来,她相信。
下班后能再去百老汇町的跳蚤市场看四个小时摊子更是自己的幸运——超出未成年人合法用工时间的工作可不是谁都能给的,那个和蔼的老太太不仅给了祥子这么一份工作,还允许她在没有客户的时候弹摊位上那把古董电子琴——别说2075年了,就算五十年前这种传统键盘乐器也不好找。更加不幸的是,在丰川家的高门大院中度过的童年早已让钢琴成为祥子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几乎是她唯一的爱好与最大的消遣。
毕竟,这里可是乐之城。
还在丰川建设当大小姐的时候,祥子就经常听到一个词——“后乐队时代”。这是掌控这座城市的规划与民生的丰川建设内部对乐之城当下的社会状况的概括。
数十年前轰轰烈烈的大乐队时代已经退潮,可这座城市里依然处处都能见到它的遗存。别的不说,在这座城市里正常长大的正式居民,几乎必定受过一定程度的音乐教育,并且在某一段人生中组过自己的乐队。
祥子自然也不例外。在筒子楼小公寓逼仄空间里、弥漫着酒精与化工调味料味道的空气中,她又想起了那个乐队。
——Crychic,优雅的呐喊,大小姐从高墙中探出脑袋对着花花世界高呼“想成为人类跌丝袜!”的呐喊。虽然这支乐队只存在了几个月、只有一首歌、只开过一次不太成功的live,它依然是自己最珍贵的回忆。
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作为乐队核心的自己离开之后,乐队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吗?不觉间勺子刮到马口铁罐的底部,发出吱呀吱呀的金属摩擦声,祥子起身把这罐吃完了的廉价速食丢进回收口,确认过旁边小屏幕上的到账信息后才转身坐下。
“成为人类”...自己大概成为人类了吧,抑或说是成为了赛博朋克世界下支撑超级企业与巨型都市昼夜不息的轰鸣的诸多螺丝钉之一。也不知道那些姑娘们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与自己亲如姐妹、从小作为自己的半身被打造的青梅竹马现在怎么样了?自己被剥夺身份之后与自己共享同一张面孔的她,还有被家族投资的意义吗?先前她不知怎么的找到了自己的新身份,自己警告她不要再联系自己之后也半年没有过动静了...
那个拉提琴的亚麻色头发少女怎么样了?还是成天夹着个嗓子、试图融入那帮公司高层子弟吗?她还会和睦待在一起吗,还会对自己、对乐队念念不忘吗?
那个有一颗泪痣的、娇小但强气的鼓手怎么样了?——这个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本来就是羽丘初中部的学生,现在大概升学去了羽丘高中部吧?等自己被羽丘特录没准还能和她当同学呢,不知道她会怎样看待不告而别的自己。
还有,还有...
那个在上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被自己牵起小手,与自己一同呐喊想成为人类的心愿的...
“酒!...酒?”
酒鬼老爹的呼声从卧室那边传来,打断了少女的白日梦...虽说没有窗户的小公寓的外面早已明月高悬,实在无法称为“白日”。
祥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的思绪向着现实回落,难闻的酒精气味又能闻到了,方才被兴奋剂压倒的忙碌一天的疲乏也再次席卷而来。
她还是坐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