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不变。
首先考虑的,无疑是在保持距离的前提上进行消耗战。
画家于登步左右卫门头顶画出巨大的山石,刚成型就狠狠砸向了老者,遗憾的是并未起效。
只要是能被切开的东西他都会切———现在把这点纳入考虑已经算是常识了。
手腕微抖,目黑东的第一想法是画出长蛇去控制住老者的四肢,但是想到蛇只要被切掉任意一段就会死,而且耗费的【颜料】也得不偿失,遂而改成创造灰黑色的鼠群。
登步左右卫门自然不会就这么傻傻站在原地被他耗费体力。
单手插入先前的山石固定身体,他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对着岩底接地处砍下两刀,顷刻间不知怎么产生的翻转力把老者带飞起来,他与石头极速旋转着拉进两人的距离。
没功夫吃惊于他这种绕开【失衡状态】移动的办法,画家连忙睁大眼睛向侧面扑去。
因为他看到空中的登步左右卫门正单手拔刀,旋转间找到自己的方向立刻将其劈下。
大地开裂,被参入建筑物中压抑十数年的混泥土刚得见天日,又不幸因为在这片战场上太过突出而被从中斩开。
画家险之又险地躲开老者的竖劈,等对方落地时听见“砰”的一声。那是山石率先砸入废墟中发出的哀鸣。
【话说……都这个点了啊。】
画笔颤动,脑子里的杂语想法自顾自的涌出。
体型堪比剑齿虎的五头凶狼扑向老者,在被落日染成橙黄的天空下一一被对手所杀。
朝日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避免地奔向消亡,逐渐黯淡下来的世界仿佛正说着什么大家听不懂的悼词,但都跟着闭目酣睡的淡橙云朵流淌向了彼方。
画家手下,不止一次出现过用来抵挡老者的土人偶拔地而起,只是这次的它们身躯已然色彩斑杂,早没了之前的生动与还原。
砍干净所有的老鼠和有翼豹群,老者轻轻拔出插在山石里的手,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任由画家发挥下去。
【颜料只剩下百分之五了哦。】
画之恶魔的声音如同迫在咫尺的催命符,提醒着目黑东需要尽快分出胜负。
眼看脚步不稳的老人砍下与他交战的土人偶手臂,画家再创造出一个土人偶时还分心做出了些身躯细长、口器锋利的陆行七鳃鳗。
【这种距离下,】
画家感到一阵头晕,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精神集中太久导致的疲弱。
【除了“画出伤口”,还有别的获胜方法吗?】
他确实可以做到这点。
正如能在敌人头上画出落下的巨石一样,只要手速够快或者是目标停留在原地的时间足够,画家的确可以凭空在对手身上【画】出伤势。
前提是伤口的样子足够还原,毕竟不可能随手一挥红色就能让敌人缺肢断臂。
要是再多留点思考的时间就好了。老者扯下咬在他胳膊上的七鳃鳗,连带着拉出一串猩红的液体。
他似乎已经稍微适应了些失去平衡感的世界,留心控制着不栽倒,老者摇摇晃晃地小步朝画家冲了过来。
画家连忙扬起笔,然而老者登步左右卫门的刀要快他半秒。
【动啊,快动啊!】
明明内心在疯狂呼喊身体做出行动,眼睛也跟得上对面挥刀的方向,然而画家临近极限的躯体迟迟无法用出力气。
“撕拉!”
关键时刻倒在地上只剩上半身的土人偶抬起手帮他挡了一下跨越距离的剑气,即使如此没能成功躲过的画家还是被砍伤了大腿。
裤子露出裂口,腿上的深可见骨的伤无疑破坏到了大动脉。换作刚开始的登步左右卫门,这一下多半就不只是这种程度的伤了,再来数个土人偶手臂当盾牌他都要被一分为二。
倒地之前画家的手臂也没停下,成功利用老者力尽的短暂数秒在他胳膊上画出了伤。
【颜料,用完了。】
“你在说什么呢。”
用着油画笔当武器的男人将笔头上的猪鬓按入身体。“这不是有大把的颜料吗?”
他用的是自身的血。
【呵呵,这可是次品喲?不管是创造物的持续时间还是还原度都和真货没法比。】
“足够了。”
在吊着眼睛说出回话之前,目黑东早爬起了身。
回看对手,登步左右卫门的状态相比之前也下滑了很多。此刻正拿剑当拐杖,迟迟没能下手击杀画家。
毕竟他要攻击可不止是随便摇摇刀刃就好,每一下都要比仅仅是动笔的画家花力更多,更别提身上的这些伤势了。
“……我真是不明白。”
虽然老者的背平静如初,看样子也不像会大口喘气的样子,画家还是看出了他的损耗。
“你都这个年纪了,为什么不乖乖躺在家里等人帮你养老?再说要报仇的话直接去找拔月就好了,现在迁怒于和他相同阵营的人又是为何?”
老者抬起似乎永远都在低着的头,散乱的白色眉毛下看不出眼睛到底是眯着的还是完全闭上的。
“我啊,还没那么傻。”
画家意外地微微睁大眼,他自己都没想到对方这个哑巴似的老头会回答他的话。
双手按剑,登步左右卫门不像是在引他放松警惕。
“要是去找那家伙本人报仇,我怕是什么都没能办到就会死掉吧。”
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哪怕说出也不会有谁觉得丢人。
老者因为岁月变得松软的脸皮耷拉着,唯有手中的剑怎么都直挺挺屹立。
“家里的人总以为我已经老年痴呆了,会加入玛奇玛那小子的阵营里也肯定是被蒙骗过去的。”
直到说出下面这句话,画家都没有看到过他睁开那双眼睛。
虽然长大了。
有出息了。
为了所谓的潮流染了头发,打扮的让我看不太懂;在外面当上对魔二科的队长后地位显赫,和人说话也开始摆架子了。
不过回家的时候,还是会认认真真照顾我,不会因为觉得我老年痴呆就付以冷漠、不会嫌麻烦而假装看不见我。
“只有他,不管多大岁数都还愿意管我叫【爷爷(お爺ちゃん)】。”
画家沉默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话稳固自己正方的地位。
“来吧。”
老者举起刀,像是不屑于讲话到一半就开始偷袭,堂堂正正地宣告着自己要做的事。
“哪怕我这个没用的爷爷没法帮他向拔月至、向早川秋报仇,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拼死给他添到麻烦,就算是只有我心情的万分之一也无所谓。”
收回到口的叹息,画家好好用身上的血浸湿了画笔。
随后甩出。
*
红色。
到处都是的红色。
比快要落下的太阳余晖更红,比夹在黯淡云朵间的橙色更耀眼,腾腾跳起的红色火焰围住了两人,开始在肮脏灰朴的废墟上燃烧。
“我一般不喜欢用这个颜色战斗。”
画家说道。
【很快就能恢复一点“颜料”了,你要哪种颜色?不过应该只有非常少的一点点。】
画之恶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嘴唇嚅嗫,目黑东停顿过后抛弃犹豫说出了某个颜色的名字。
被火焰包围着,老者还有闲心———不,不能用如此词汇评价他的行为。
把刀搁置在附近的火焰上烧至高温,他面不改色地将那烙铁按在了自己手臂的伤口上。
小臂上的血肉呲呲作响,看着就让人觉得痛。
这是用一种很经典的办法在止血。
画家放下笔,不断产生的眩晕感让他险些戳歪吸收大腿动脉的笔尖。
“我不喜欢火。”
继续刚才的话题。
“画之恶魔创造出的东西并不是没法伤害契约的主人,所以火同样也会烧到自己。”
一头乱发早之前就被汗水和血水打湿,画家脏兮兮的脸上是沉着到接近漠然的觉悟。
“但是这次不同。”
“我要和你一起死在这里,所以即使是红色还是什么也好,是火也没关系。”
像是回忆起了很久远年代时的人们,不知老者眼前浮现的是那时的谁。
他单手握着刀,斜着的刀尖指的即是对手之正颜。
“我就把你当我那时候的家伙看待吧。”登步左右卫门吐出话。
“报上名字。”
赤色点墨在空中成型,男人因失血而逐渐凋亡的生命与周围的火焰一并燃烧着。
“目黑东。”
他露出并不和皮肤一样苍白的自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