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见之前为自己带路的城上红叶和飞鸟真跟着八郎一起与妖魔搏斗后,也加入到了搜救的队伍里。
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宗次郎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而恰好在这时,之前一直紧闭着的某间大屋被推开了门扉。
吉野村的村长,吉野若草,那个稳重干练的健壮老人满脸平静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依旧像不怕寒冬似的穿着那副敞胸农衣,不过为了在能在黑夜中辨物而行,如今其人的手上却多了一束明亮的火炬。
在之前被袭击的时候,作为村中的顶梁柱,他本应该站出来主持局面,或是一起抵抗妖魔的肆虐。
然而他却没有这么做,那间属于村长的大屋只是一直紧闭不开,甚至都让村民们怀疑村长是不是其实在之前的骚动中就已经死掉了。
对此情形有疑问的不仅仅是宗次郎,村民们在看到村长出来的时候便围堵了上去,其中还夹杂着因逃跑时慌不择路受伤的居民,他们神情激动,似要将满腔疑问全部在此时抛向那个理应有义务承担的老者。
“安静!现在要点是检查神龛,神祭和土蜘蛛都是真的!我们不得不要按照传说中的记载去做,不容有失!”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止住了人群的涌动。
老者微微睁大双眼,没有对之前的所为做出任何解释,只是将话题转移到村民们似乎没怎么在意的地方。
他和之前一样强调着神祭和土蜘蛛的传说,只是这话现在宗次郎听起来却似乎别有一番意味。
为了催动人群迅速行动起来,老者紧接着从嘴中吐出了一个宗次郎之前联想过的词语。
“这是国栖族干的好事!就是他们和妖魔勾结起来抢夺我们的房屋和粮田!”
听到村长的大声呼喊,刚刚安静下来的村民们又开始躁动了起来。
声浪重重叠起,男女老少的嘴中都在咀嚼着一个共同的词汇。
国栖族。
有传言,国栖族本身便是土蜘蛛的起源,是不归顺天皇的妖魔一族。
他们在奈良古时又被称作八掬胫、山之佐伯、野之佐伯,手脚修长,生活于山野间,是被朝廷所鄙夷的蛮族。
平时以打猎为生,掘土居于洞穴,人来则藏入洞穴,人去则复出,而在良善的农民对他们放松表现出友好的时候,国栖族便会盗走他们的家产,或是直接杀掉那些无力反抗者,霸占掉国栖族根本不会去耕种的农田。
但是,在朝廷的记载中,他们后来应该是成为了臣服于天皇的忠臣,甚至有资格去参加天皇的大尝祭才对。
如今这些所谓的国栖族还生活在吉野山中,并且和吉野村中的村民颇有矛盾吗?
“看啊,那些火焰可不是那些单纯的蜘蛛妖魔们能够放出的东西!毫无疑问,老夫可以担保,这是那群国栖族从山上潜入进来放火后才叫出来了这些妖魔!”
“就是这群家伙烧毁了我们的家园,夺走我们的家人!而建御雷神所驱逐讨杀的,正是这群可恨的国栖族!这群可恨的土蜘蛛!”
“你们就不恨吗?那群以黑山村为名,盘踞在深山内部,一直伺机窥探着我们的恶徒。你们应该也有被他们夺走过什么的经历吧?”
张开健壮有力的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村子一样,老者高昂吼叫着让所有人好好注视眼前所见的景象。
村长嘴唇中吐出的话语像是带着某种历史的厚重,将村民们的脊背压得微弯,就连质疑与反驳的声音都无法抬出分毫。
看来不怒而威的老者在他们心目中仍是不可质疑的存在。
“如今我们的同胞还被他们困在山中,想必他们已经在国栖族的手中丧命了吧......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完成神祭仪式,去驱逐掉这些灾害啊!行动!行动起来!我们如今必须团结一致行动起来!”
“难道有谁想要让自己的屋子再次被夺走吗?难道有谁想要让自己的田地再次被夺走吗?我们能够接受吗?我们能够接受再度因为那群妖魔失去什么吗?”
露骨而拙劣的煽动。
若草村长慷慨激扬的话语中,只要冷静来看就能发现,他的很多词汇本身都充满了可疑与牵强,只是强行把罪责和村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国栖族身上。
并且他的情绪转化速度之快,已经到了能够说是可疑的地步,让人不禁怀疑在一直紧闭的房门中,他究竟是如何迅速准确把握住现状。
但在这个刚刚经历一场可怖变故,在遭遇了常人一生也可能难遇一次的妖魔袭击的村庄居民,这番话语却是显得极具富有感染力,没有需要怀疑的余地。
“不!绝对不行!”
“吉野村民就算是死也不能让妖魔和国栖族侮辱!刚藏,你去找人把村民们的尸体都搬到一起准备埋葬,再把那群妖魔的尸体给我全部烧了,不能给那群家伙留下任何机会,也不能让它们再把我们同伴的尸体当做食物肆意对待!”
“红叶,你去检查之前仪式准备的器具有没有被破坏或者遗失!八郎,你去和那群巡逻的村民去仓库里拿上能用的东西,给大伙做好敌人再来时的反击准备。”
强横的态度,强烈的情感,以及面对灾难后的场景有条不紊地下达看似正当的指示。
只要能办到这些要点,怯懦的领导者就会摇身变成有先见之明的英雄,人群也会变得意外的容易操纵。
“神祭仪式的成效马上就会到来,在等到山雾退去之后,我们就找齐人手立马上山!夺回我们被夺走的东西!”
村长站在他们面前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出了他们期望的真相,说出了他们共同的敌人,说出了他们行动的方针,那么便已经没有需要怀疑的余地。
此时会怀疑的人才是异类,才是迫害吉野村的敌人,才是他们需要打倒的妖魔。
神情激愤的村民中,已经有人开始自发奋勇想要上山,也有人已经开始随着村长之前的吩咐开始行动了起来。
只有八郎的表情隐藏在那身绷带之下,让人无法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前辈......现在是什么情况?”
风间识看着眼前突然就变成如此模样的村民,不由侧过脑袋对宗次郎小声吐出询问的语句。
或许对于她而言,从晚上的妖魔袭击到现在村民们情绪快速变化产生落差,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突然发生那种事情?为何村民骚动起来?又为何他们很快就又表现出众志成城的样子?
看起来有种蠢笨的家猫感,不过眼下身为村外人的她没有被这种气氛所带偏,也让宗次郎颇为欣慰。
“简单来说,因为有很多人死去了,所以他们需要树立一个用来仇恨的敌人吧。”
青年剑士轻声张开唇齿,吐出了少女有些没能弄明白的事情。
少女只是将脑袋微微歪斜,让雪白的发束垂向一侧,看起来颇为不解的样子。
吉野山山脚的吉野村,吉野山深处的黑山村,擅长农耕的村民与擅长狩猎的村民,农夫与猎人,受害者与强盗。
这就是那个老者宣扬挑出的过往关系,被污蔑成为蜘蛛的国栖一族便是如今这个村庄的敌人。
或许,村长希望宗次郎和风间识防备的假想敌,原本就是国栖族,他认为只要吉野村采取了某些行动,那些人就会突破山雾与瘴气来进行攻击。
大概这些说辞都是村长早就想好的,村庄遭受损失,在借着村外人的力量击退国栖族之后便趁势挑起村民心中的火种。
村民们似乎也对此有着一定的共识,所以接受起村长的说法也十分容易。
只是这个老者没能预料到有真正的妖魔袭击了村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祭神仪式就只是安定人心用的空架子吗?毕竟作为现神的白和自己都没发现那个仪式里面蕴含什么力量。山雾和瘴气的话是有其它确切可行的方法来解决吗?
宗次郎不知道老者的那番话语中有多少的演技,但他能够看出如此热切鼓动村民敌视国栖族的村长,确实抱有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我想,那个村长看起来虽然激动,但其实他的脑袋比其他人都要清晰,他不会带着这群村民做出无谋的轻率举动,只会采取符合当下环境的正确事情......嗯,就是希望他能再对我们多敞开一点心扉,说说他具体有什么打算就更好了。”
墨色眼瞳有些出神地眺望着不远处人群的流动,而人群似乎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两名村外人身上。
没有因为被拯救性命而献上的真挚感谢,也没有对于保护者未尽职责的怪罪,村民们此刻所在意的只有那名老者所讲述的世界与定理。
经此一夜,两名保护村庄的剑士与村民们的心灵距离并没有接近,反倒是离的更远了。
神龛旁石灯笼的蜡烛已经完全熄灭,燃烧村庄的火焰也被扑灭,为了能在黎明前结束最基本的工作,村民们点亮了一根根火把组成队列。
如在晚风中点散星星光亮的萤火虫群,村民们寂缪的步声空荡回响在吉野村的夜晚。
在这段时间,两名外者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而就在宗次郎正准备回到那间自己用来歇脚的小屋,风间识整打衣角思考起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另一个一直躲藏在屋内,却未被村民们所发现的人物恰好走出了屋子。
“两位......刚才的骚动已经结束了吗?”
半掩的小门被轻巧推开,身着和服的男子用试探的脚步向外走出。
此者正是宗次郎的同路人,青年剑士在这个村子里相对能够放下些许戒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