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想要让我看的东西？”
填满了全身的酒精在看到桌子上摆放东西的刹那便化作了满身的冷汗。克里斯的声音颤抖，满眼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站在他身旁的庞贝。
“是啊，是这样没错。”
庞贝的声音依旧轻佻。他端起了一旁的高脚杯，摇晃着如血般的红酒眼神玩味。
“我猜，这东西应该能够成为你重新回到翡冷翠，再一次入局的筹码？”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我？明明......”
“明明克里斯少爷你已经经过了测试，不具有成为炽天使骑士的资质。我却还是选择了你？”
庞贝终于喝下了一口红酒，把高脚杯重新放回了一旁的架子上。
“你看，正因为你失败了，我们才放心选择了你不是吗？一具炽天使甲胄的诱惑，应该足以让美第奇家族临阵倒戈？”
不够。
然而这种情况在现在的美第奇家族也有了不少的改变。克里斯的弟弟在两年前成为了炽天使骑士，这象征着美第奇家族进军军方的一大步，克里斯也正因如此被来到了欧珀莱茵，负责整合美第奇家族的商业网络。
这并非什么升迁。美第奇家族在克里斯的弟弟成为了炽天使骑士之后就开始将家族的中心朝着军政方向倾斜。已经织成天罗地网的商业网络只是需要人来维护，而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克里斯，是被预订为美第奇下一任家主的人。
只有一种可能能够解释，那就是克里斯的继承位已经被他的弟弟给取代。
克里斯猜到了这点，正因如此他来到欧珀莱茵之后才会一反之前的勤恳认真，整日带着其他的少爷和小姐们醉生梦死，在下午茶和所谓的读书会中浪费时间消磨生命。他甚至开始享受其他的贵族们那种不明所以忙不迭地巴结自己的感受。这种感觉让人沉醉，克里斯也不例外。
但现在，有人告诉克里斯说，他能帮助自己重新回到翡冷翠的棋盘之上，帮助自己重新去争夺美第奇家族的继承权。
那么，
“代价是什么呢？”
克里斯突然厌恶起刚刚喝的香槟来。过于粘稠的酒液让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粘稠感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拿点什么东西来润润喉咙。
“成为间谍。夏的间谍。
你会带着这件炽天使甲胄回到美第奇家族，然后凭着这份功劳重新获得家族的继承权。这段时间里你就应该尽你的全力收敛美第奇家族的力量。交易的后半段就是在这里达成。在教皇国继续同夏的战争的时候，你要带着美第奇家族进行投诚，在背后狠狠地捅上教皇国一刀。”
庞贝把喝了一小口的红酒递给了克里斯，看着他大口地灌进自己的口中。金发的男人像是沙漠中徒步许久的旅者，抓住这杯红酒仿佛这是救命的稻草。
“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子像是酒精成瘾？”
原本的干渴在酒水下咽之后稍有缓解，却很快又变得越发的令人焦躁。克里斯在心中已经做出了肯定的决定，但却依旧很难将自己的答复说出口来。
“别这么说，酒是个好东西。至少能让缺乏勇气的人生出勇气，糊涂蛋子也能为自己的疯狂找到借口。”
狭窄的小屋中又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船长巨大的身躯从阴影之中钻出，冲着克里斯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微笑。
“或者让我跟你说一说现状？在你离开了晚会到了这里之后，古夫就会宣布欧珀莱茵同夏结盟的事情。我们会封锁欧珀莱茵，将欧珀莱茵学院之中的所有人都绑上这辆战车之中。
所以，跟着我们混，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船长的笑容越发灿烂，他从自己身后的阴影之中摸出了一个酒瓶来，用拇指挑开橡胶瓶塞大喝了一口。
“这不可能！”
克里斯的声音脱口而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些什么，但还是这样反应。
“有什么不可能呢？你是说我没有魄力把所有人绑上车？还是那些家族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继承者被拴在这里而不得不跟欧珀莱茵捆在一起？”
庞贝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慢慢地一句一句地讲着。拍着克里斯肩膀的手的力气一下又一下的加重，庞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带着的玳瑁色眼镜上反射着隐约的反光，那具呼吸着的炽天使倒映在他的眼镜之中让镜片反射出了诡异的光芒。
“放轻松，小伙计。既然我已经这么做了，就说明我有十足的把握。伸手，摸摸这件炽天使甲胄。感觉怎么样？这是你回到美第奇家族进行夺权的资本，也是你来到这里的一大原因。评价一下，感觉如何？它真美，不是吗？”
是的。炽天使甲胄真的很美。
就算克里斯再怎么否决，就算他本身就很厌恶炽天使甲胄，他也不得不承认，炽天使甲胄真的很美。
即使是这件甲胄并没有展开也一样。
呼吸着的甲胄光从材质就同正常的蒸汽甲胄不同。纯黑色的金属纤薄而轻便，遍布整个甲胄表面的红色纹理也仿若血管一样，有光芒在其中不停流动。
这是教皇国的结晶，是这个世界价值最高也是最为神秘的造物。
她在呼唤自己，呼唤自己伸手触碰她，解放她。
颤抖的手缓缓伸出，克里斯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炽天使甲胄的诱惑。夏国有句俗语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虽然克里斯对那个东方的国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至少这句话确确实实地戳进了克里斯的心里。
“你知道吗？每一具炽天使甲胄都会选择不同的主人。就算有谁第一次没能被炽天使甲胄认可，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也有可能会被炽天使甲胄所认可。人都是会不断成长的，无论是谁都一样。
你当时没有被炽天使甲胄所认可，那么现在呢？或许，两年之后的你已经成长到足够驾驶炽天使甲胄的人了呢？”
庞贝低声的话语成为了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升腾的欲望成功地摧毁了克里斯最后残存的理智。被驱散的酒意懵懂之间又一次回到了克里斯的身上。逼仄的房间似乎有些太过灼热，他伸手扯动着自己的衣领，在做着最后的犹疑。
“别着急，好好的想一想。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至少今晚确实如此。”
庞贝的手抓住了克里斯伸出的手腕。他看着克里斯，似笑非笑。
“你是在担心不会被炽天使甲胄认可吗？要是我说，你完全就可以答应他。因为这方面我可以来帮你。”
第四种声音出现在克里斯的脑海之中。冷不丁出现的少女声音让克里斯下了一大跳。
“只要你同意与我交易就好。”
“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密谋被戳穿的慌张让克里斯措不及防。他左顾右盼，试图从庞贝和船长的脸上看到些许的慌乱或解释。
“别费心思啦——他们看不见我，只有你才可以。所以你就不要再幻想着有谁能来帮你了。至于我是谁？当然是恶魔，啊不对，魔鬼啦~”
黑白色从视网膜的边角一路蔓延，最后将克里斯整个视界化作黑白。黑与白之间唯有一道灿烂的金色，那是自称魔鬼的夏洛特。金发的少女坐在了炽天使之上，晃荡着小腿冲着克里斯轻笑。
夏洛特的声音随意而轻狂，脑袋倾斜着一点一点。金色的长发因为她的动作而一晃一晃，在堪堪盖住大腿的金色裙摆滑来滑去。
“至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魔鬼想要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当然是你的灵魂啦~”
“灵，灵魂！？”
惊恐取代了狂热，将克里斯整个人按入了真空之中。他大口的喘着粗气，跪在了地上双手撑住身体。
“为什么会选中我？不，不对，为什么......”
“你应该问，我帮你实现些什么愿望才对。比如说，帮你获得这具炽天使的认可？”
“我，我不需要你的帮忙！该死的魔鬼，你......”
克里斯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但当神话中的生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凡人的第一反应还是向教皇国的至高神祈祷。
“真的吗？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克里斯先生。你不具备驾驶炽天使的资质，也没有任何可能成为美第奇家的家主。我相信你是比我更熟悉你的父亲的，克里斯·美第奇先生。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老葛朗台无论做出什么，都是经过了精心的权衡的。既然他把你送到了这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无论自己做出什么，都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再度回到翡冷翠，回到美第奇家族的权力中心。
适当的沉默正是合适的礼仪。
夏洛特看着身下的克里斯脸色因为自己的提醒而一点点变得狰狞。不甘成为了第三种支撑着他的情感。在面对面前这个自称魔鬼的女孩时，自己的感情总会跳跃的极其剧烈。放大人类的情感似乎是魔鬼的必修课与本能，至少自己面前的这只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
......
“代价是什么？”
克里斯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这句话。今天晚上他已经重复了好多遍，每一遍都让自己充分感受到自己有多么的无力。
喉间的焦渴卷土重来，刚刚喝下去的红酒此刻仿佛焦炭一样让自己的整个消化道都燃烧起来。等待的焦灼更加让人难忍，面前的魔鬼只是浅笑着看着自己就足以让克里斯陷入疯狂。
“代价？当然是你的灵魂啊？难道魔鬼还会收取别的什么东西作为代价吗？”
夏洛特一脸看傻瓜一样的表情看着克里斯。饥饿感几乎让她抓狂，而接下来的虚弱感更是让她不想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交易的细节......”
克里斯有气无力。他跌跌撞撞地后退，犹豫着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握住夏洛特的手，接过魔鬼伸来契约。
“当然是等到你死去之后我再收取报酬啊，难道还会有别的什么问题吗？放心，本店童叟无欺，不会在交易的细节上坑骗客户的。”
夏洛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点着自己的下颌，稍稍上抬脑袋望着狭隘黑暗的棚顶。
“机会只有一次，毕竟马上你就要触碰到那具炽天使甲胄了。在那之后我可就得不偿失了。或许你也可以赌一下？赌自己能够得到炽天使甲胄的认可？”
夏洛特从坐着的炽天使上跳了下来，拍打着自己的裙摆，朝着自己出现的黑暗中慢慢走去。
“等，等等！”
欲擒故纵到底还是取得了自己的成效。克里斯到底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伸出了手，朝着夏洛特大喊。
“好，那么交易达成！我会帮你取得炽天使甲胄的认可，让你成为炽天使骑士，但在你死去之后，你的灵魂会归我！”
夏洛特连珠炮一样的快速说完了这些。透明的卷轴被扔到了克里斯的脸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融化进了他的肌肤之中。
金发的少女消失不见。同她来时一样，黑与白也一同散去。狭小的屋子又一次被黑暗和阴沉所笼罩。克里斯狼狈不堪地靠住了墙壁，在他的面前，是满脸困惑的船长和庞贝。
“这么激动的话，我可要好好评估我自己的眼光了。”
庞贝递给了克里斯一块手帕，抱着双臂向着门口跨了两步。
“要我说，这小家伙就是磕嗨了！从天堂一夕落入地狱的人很难拒绝那种强烈的刺激的，更别提会在梦中找到自己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
船长的讥诮一如既往。他大口地喝着瓶子中的朗姆酒，碧绿色的瞳仁在几个人的脸庞上不住的扫视。
“别这么磨蹭了，小鬼。不管怎么样，要做就做，不做就滚。别在这里耽误我的时间。有这功夫我完全能去找下一家。他们可不会像你这样......”
“我做。”
克里斯的鼻涕和眼泪满脸都是。他挡开了船长阻挡的手，一掌按住了平放在桌子上的炽天使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