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狼冷原,芙利茨城。
由各种元素之力打造的宏伟宫殿人声鼎沸,专门培养的宫廷乐团演奏着婉转的和弦,弄臣进行着滑稽的表演,本该保家卫国的骑士却在竞技场中自相残杀。
鲜血点缀乐谱,死亡衬托佳肴。
酒池肉林。
不知怎的,布伦威尔特想到了这个词语,那个男人的言语中总是潜藏着一股语言体现不出的智慧,寥寥四字便能概括国王格雷一世的荒淫无度。
身为教廷特使,他与其他六位圣徒一同被派来协助解决时空龙王克林劳德,于公于私,这个任务应该由他画上句号。但令他不爽的是,教皇指名格雷亲手击杀克林劳德。
他凭什么?
布伦威尔特用他墨绿色的瞳孔扫视自称“使者”的几人:虚华的珠宝衬托他们的愚蠢,凡伦萨顶级设计师打造的礼服是这群自诩文明的野兽的外衣,甚至连他们银白似雪的头发,布伦威尔特都感觉只是黑到发白的污垢。
教会为什么要与这些东西合作......
明明他们身上的每一块毛皮都雕刻着与教义背道而驰的污秽。
“赞美太阳。”莫妮卡·芙利茨装模作样地在波澜壮阔的群峰之中画上一道圆形圣徽,“光明见证我们的友谊。”
“七代‘龙狩’大人,陛下正在音乐厅等您,请随我来。”
她抛出一个充满魅惑力的wink,可惜几位教廷使节并不吃这套。
布伦威尔特冷冷道,“我有权认为你是在诱惑神职人员。”
莫妮卡的嘴角明显抽搐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满脸赔笑:“太阳在上,我负担不起这个罪名。”
莫妮卡就算有不满也得憋着,根据教会对于教权与世俗权利的划定《圣殿条约》,教皇凌驾于所有帝王,是为万王之王,而教皇之下的圣徒仅次于各国国君,拥有随意处决任何疑似叛教者的权利。
而事后要进行追责,只能由教皇主持“骄阳审判”,沟通光明之神进行裁定,最终解释权仍然掌握在教廷手中。
而且......格雷曾经说过,骄阳审判甚至不如霜月政变正义一毫。
莫妮卡不屑的努了努嘴,格雷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国家获得了发展,公爵获得了自由,私生子夺得了王位,教会获得了传教权,这怎么看都是一场大家都赢的伟大胜利。
嗯,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表妹。
不过,与胸大无脑的可莱丝不同,莫妮卡才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和光明教廷发生冲突。他们的权利离不开光明教廷的支持,面对他们这个衰落的家族,只要教廷想,国王随时可以更换一个姓氏。
正好,有五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璀璨的元素王冠。
“令妹的事情,我深感抱歉。”穿行在历代先贤的纪念廊,可莱丝所道,语气中填充着羞愧与愤慨,“希望这不会成为我们合作的插曲。”
“当然。”布伦威尔特漫不经心道,“不会。”
反正这口锅也是黄衣主教随手盖到你们头上的,现在看来,这个举措无疑十分明智。
经过华兹格伦大帝的油画,布伦威尔特和身后的几位圣徒同时皱起眉头,这位不苟言笑的龙狩先生抛给随从一个眼神,身披圣洁教父袍的圣徒问道:
“保留一位龙王的画像,朋友,这是为何?”
神经病啊......莫妮卡知道这是教会顺水推舟扩大战果的无理取闹,和到处抛史没有区别,然而她能够做的只有面带微笑,把这坨屎吃下去,还得大力称赞其美味。
这就是小国的悲哀。
即使幅员辽阔,即使祖上显赫,但依然改变不了费罗斯王国积贫积弱的事实,光是举国上下凑不出半个禁咒或是铁血,这点便足以引人发笑。
达莫宁的弗雷德里克大帝有言:人口是国家的双脚,超凡者是国家的双手,而一个没有禁咒或者铁血的国家,它必然是一个残废。
费罗斯王国就是一个残废,更恐怖的是,他的双腿也已经出现退化的趋势。
“为什么不能。”此刻,走廊尽头的大门“砰”地一声推开,格雷穿着朗道罗帕盛行的西装,肃穆的黑色与洁白发亮的毛皮形成鲜明对比,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七彩的元素王冠漂浮于头顶,可谓人模狗样。
“如果连缅怀先祖都不可以,那么我们的龙狩大人是不是应该切腹自尽,身先士卒一点?”格雷踏着悠扬的管风琴声,来到教廷使者面前。
“毕竟,我们今天就是来谈论如何讨伐您的父亲,不是吗?”
“大胆!”
圣徒们怒喝,幽暗的走廊顿时亮若白昼,只要布伦威尔特一声令下,整个城堡都将成为光明之神的行宫。
“你们是想违背《圣殿条约》和神圣誓言吗?”
布伦威尔特漠然道,轻淡的扫了一眼格雷,“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是——”龙狩话锋一转,“那个男人只是我生理意义上的父亲,而我是最想把他送进坟墓里的那个人。”
是的,自从那个男人亲手掏空母亲身体中的器官,他们就已经形同陌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格雷感叹,“不过我们的家庭问题应该很快能得到解决。”
“我的问题是我的,你的问题......是你自找的。”布伦威尔特眯着眼睛,“两者性质不同。”
格雷听出布伦威尔特隐秘地拒绝在有关艾黎蒙忒的事情上提供帮助,暗自咋舌。
一群脑子里只有圣光的家伙,你们怎么不把脑子也换成太阳?
怪不得你们是圣徒,而不是黄衣主教,不然教会的收入得减少一半。
“你的妹妹的确和克林劳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克林劳德在她身上设立的诅咒,对于我来说,如同灯塔一样明亮。”布伦威尔特感觉肺部充满污秽的气体,再待下去的话可能会忍不住想吐,“但是,圣徒不行不义之事,您还是另请高明。”
与民众对圣徒的刻板印象不同,布伦威尔特没有那么偏激,在他的视角里,艾黎蒙忒是一个无辜的少女,仅此而已。
反是这群冠冕堂皇的背誓者更该死。
说罢,也不管芙利茨家族成员扭曲的表情,他带着圣徒回头就走,留下几道孤高的背影。
格雷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等等。”
“克林劳德与艾黎蒙忒不只是师徒这么简单。”
布伦威尔特的脚步一顿。
“说下去。”
“他想用此弥补自己身为父亲的失败。”格雷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一只手放到背后,“而父亲总是在孩子遭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挡在前面。”
“你猜猜,如果直接威胁艾黎蒙忒,凭借你的血脉推波助澜,会发生什么?”
“他能短暂突破封印的限制,和一年前一样。”布伦威尔特喃喃道。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大可不必面对魔兽山脉的威胁,减少不必要的牺牲,你想想,这不正好符合光明神教的教义,也符合你的正义吗?”格雷笑意更甚,语言越来越具有煽动性。
“一个黄毛丫头和几个圣徒,我相信你知道孰轻孰重。”
“付出如此微小的代价便可履行龙狩职责:‘屠龙伐恶,斩魔弑邪’。先生,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有那么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布伦威尔特身上爆发圣洁光芒,这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涤净一切罪恶,反正格雷等人遭受到狠狠地净化,差点跪下忏悔自己的罪。
与面露难色的芙利茨家族成员不同,圣徒们的表情比过年了还要喜悦,双手合十,虔诚的发出祷告。
这是神赐!
光明之神亲自赐福了这位刚正不阿的圣徒,为其指引前行之道。
耀眼的圣光逐渐消散,可布伦威尔特的身后多出三对扇动着的洁白羽翼,这一幕更是让圣徒们热泪盈眶,这是地上天使,直面真神的象征!
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使!
就算是他觊觎教皇之位,那现任教皇也只能将权杖拱手让出,这就是地上天使的含金量。
不知为何,莫妮卡看到龙狩墨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点白金,神圣,却诡异。
仿佛真的是个摒弃一切人性的天国之秤。
“跟着我。”
他漠然道,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天国气息。
光明神教果然恐怖,教义与神明的约束比想象中的要严格的多啊。格雷结束对神圣龙骨的操控,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我不信教,我只信我自己。
......
与此同时,无垠的星空中,一只墨绿色的眼睛陡然睁大,发出几乎可以吞没恒星的光芒。
“布伦威尔特,他果然来了。”
“看来是时候收网了。”
......
灰白沙漠,遮天蔽日墨色中唯一的火光旁。
“跑,能跑多远是多远。”
艾黎蒙忒全身毛发骤然倒竖,尾巴如同一根扫帚高高立起。就是面对鞋拔子脸大姐,她的身体也从未如此恐惧。
超越圣域的对手,是使徒,还是传奇?
德莱文被这一幕吓傻了,不过再傻的家伙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听话后退。
能把前辈吓成这样的,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强敌。
他们几个小菜鸡在这里只会成为负担,艾琳前辈能一只手把他们按着打,敌人肯定也是如此。
她旋即又浮现一个疑问:艾琳为什么不跑?
还有,她为什么要断后,说不定这个麻烦是他们自己惹来......
“快滚!”
她怒吼道,血色瞳孔中倒映出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这是我的恩怨,与你们无关!”
预感不会骗人,艾黎蒙忒嗅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两年前的味道,那个日日夜夜想着怎么除掉自己的家伙的味道。
格雷来了。
她早该料到的,格雷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即使他的图谋是克林劳德的龙王之位。
这是必然的宿命,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自己的目的地太过明显,对于几个圣域和使徒来说,地毯式搜索很麻烦,但是有用。
逃跑没有意义。
——虽然战斗同样如此。
倒是自己为什么要让那几个家伙跑呢,拿他们当炮灰,自己说不定还有苟活的希望。
这就是所谓“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吧。
她把手搭在剑柄上,在过去的记忆中,自己与“自己”已经重复这个动作成百上千次,可没有一次,剑柄滑得像这样根本拿不稳。
——我在怕死,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废话,谁特么想死,世界也不是围着我一个人转,意外从不会缺席,毕竟这异世界不就是想搞死我吗......
艾黎蒙忒深吸一口气,烂命一条,不如拼一把。
多少能让那四个呆瓜记忆犹新。
自己早应该在两天前就死了,已经赚了两天,现在是偿还债务的时候了。
想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承诺,还有始源之海中孤零零的纸条,艾黎蒙忒笑了。
“好歹也没有背誓,芙利茨我变鬼之后你不要给我穿小鞋啊。”她抹去汗水,蓦地发现甩出的汗滴如同被按下定格键,化为一颗漂浮在空中的珍珠。
时候到了。
艾黎蒙忒握紧手中的剑,力道大到收长肌肉硬生生凹陷,死在战斗之中,而且是死在与强敌的战斗中,她应该感到荣幸。
她是作为一个战士,一个复仇者,一个守誓者而死,她不一定活的体面,但一定死得其所。
红月的光芒照亮她的半边坚毅,汗水融入沙漠,时间恢复流淌。
哗啦啦......
周围的空间如同镜面般陡然破碎,血月散落一地,而后被一双银白战靴踩碎在脚底。
十来号衣着各异的人出现在沙漠中,他们神态自若,看村边小土狗般注视着摆好标准架势的艾黎蒙牛。
“我应该说,初次见面,格雷·芙利茨。”她开口,倾尽全力没让声音颤抖,“这就是你的见面礼吗?”
西装革履的格雷没有理会艾黎蒙忒的问好,而是与周边几人礼貌交谈几句,说笑间吐出一个单词。
术士语,锁链。
叮!
数十道碗口大小、前端镶嵌着冰白色矛头的冰锁宛若群蛇乱舞,还没等艾黎蒙忒看清,她的身子忽的一轻,接着突然远离地面。
腹部后知后觉传来剧痛,冰冷的长蛇轻而易举贯穿少女纤细的腰部,染血的蛇头耀武扬威般肆意摇晃。
火魔法,全力催动应该可以......
刚升起这个想法,肺腔中的空气瞬间冻结,吐出的字句被凝固成冰的鲜血取代。
第二根,贯穿左肺。
还有剑,只要砍断......
第三根,刺穿右臂。
哐当~银白大剑从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与地面的石头碰撞出清脆的交响。
接着是第四、五、六......直到四肢全数被白蛇缠绕,双肺成为冰冷的温床,格雷才停止谈天说地,目光投向空中的白狼。
“不好意思,你刚刚在说什么?”
“啊......”
回应他的是一双不带感情的眼睛。
自己连一招都撑不过啊。
果然,自己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当个宅男,异世界什么的真的不适合老娘啊。
玛德,还有格雷你这个畜牲,故意冻结伤口让老娘死不了,是想要在我死前倾泻什么变态欲望吗?
艹,没办法嘴臭,难受。
自己这副状态和美术书上的某个雕像挺像的,嗯,说不定自己以后有被摆到博物馆里的潜质。
“呵呵,艾琳,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格雷操纵冰锁将艾黎蒙忒降下,抚摸着她苍白的皮肤和发紫的嘴唇,“能再杀你一次,我简直high到不行啊,桀桀桀!”
“不过没关系,你暂时还不会死,我会让你看着克林劳德,看着珀西,看着刚刚和你在一起的四个家伙你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在你面前,可你却什~么~都做不到......”
格雷露出夜神月同款健康笑容,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胸口毫无征兆出现一个大洞,看得出来,他的胸襟很宽广,都能吹穿堂风了。
“啧,区区致命伤。”格雷面不改色,将手臂插入胸口的大洞,一阵血肉蠕动后,他少了一根手臂,胸口却完好无损。
血族的血术。
怪不得这家伙能诅咒自己的血液。
便宜老爹,你都和什么种族探讨过生命的奥秘啊?
“他大概率是回到过去了。布伦威尔特,上,把他从时间里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