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人于无尽形寿之中,即便身躯残缺依旧能重新生长,哪怕是头颅被砍断,重新接上也能存活。
早已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镜流,此时却是来到的秦生的病房中,她看见了坐在床边削着水果的枝月,却没看见秦生醒来。
她沉默地盯着秦生,眉间紧锁。
“他还没醒吗?”站在门口,镜流轻声问道。
枝月抬起脸来,眼眶只是微红,脸颊上带着些许的泪痕。
“丹鼎司的医士说,有东西在抽取他的生机,所以才令他昏迷不醒。”枝月说道。
镜流望了一眼屋外丰饶的黄金树,显然是明白是何物在抽取秦生的力量。
身为丰饶的令使,不去篡夺建木的力量,反而是凭借一己之力,以建木为根,催化出一颗如此巨大的丰饶黄金之树,这其中的代价,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不用担心,他会醒来的。”镜流安慰了一句道。
“咱怎么可能不担心?”枝月倔强地反问道。
“若是那颗树永远不知满足呢,若是那建木再度生发呢?”枝月指着屋外的黄金树,自秦生昏迷不醒,她每时每刻无不是在为此而担忧。
那颗堪比建木的丰饶伟绩,它生长所需要的生机与养料,足以轻易抽干任何一个令使的命,若非秦生乃是丰饶的令使,体内生机源源不断,只怕在那颗树出现的瞬间,他就已经化为一具枯骨。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不论如何那都是秦生所创造的生命,不会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如今没有醒来,应该是其他原因。”镜流的推测显然更有可能。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枝月失落地说道,又继续在旁边削起了水果,那果盘之中不知已经堆砌了多少,一些吃了一半而被放下的。
这副样子,属实是令人看不下去,镜流一把抓住了枝月的手臂,将她从座椅上拉了起来。
“你该跟我回云骑军了。”镜流说道。
被突然从座椅上拉起来的枝月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而在听到镜流的话后,她则是奋力挣扎道。
“不要,咱要在这里陪秦生!”
“你已经旷任三天,该回去训练了,我听景元说半年之后你还要出访星际和平公司,现在可不是让你悠哉的时候。”镜流直言道。
“咱请了假的!而且就是回去也是回天舶司,为什么要跟着镜流阿姨去云骑军!?”枝月继续挣扎道。
只是她这点小力气可比不上罗浮的剑首,不过转眼间便是被镜流制服,随后被一手提着离开了秦生的病房。
“你的训练现在我来负责,就先从剑开始。”
“咱不要练剑!”
“你没得选。”
“秦生快起来,救救咱,咱不要跟着镜流奶奶回去练剑!”枝月冲着秦生喊道。
秦生死死地闭着眼睛,愣是不睁开。这到最后,枝月还是被镜流拖走了。
待外面似乎没了动静后,秦生才微微睁开了一丝,确认安全后才坐了起来,就在这时,门外景元走了进来。
他刚进来便看到秦生正吃着刚才吃到一半的水果。
这一幕不由让他失笑几声,“秦生小友倒也是童心未泯,若不是枝月姑娘最后那一句,只怕连我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秦生也是带着几分无奈之色,解释道:“那孩子在窗边看见镜流过来便知道是要来抓她回去,于是求我做戏。”
“不过,想来镜流应该已经是看出了端倪。”秦生晃了晃手中只吃了一半的水果说道:“她这点小心思,在镜流面前可瞒不住。”
这倒是让景元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脸上干笑的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枝月姑娘当真是玲珑心思。”
“你可莫要在她面前这么夸她,不然之后她尾巴可是要翘上天的。”秦生道。
“只是实话而已,算不得夸赞。”景元道了一声,随后看向窗外的巨树,似有感叹。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秦生说道。
这罗浮之上,不想有日自己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建木不现而见黄金之树,虽然解释起来颇为麻烦,可总体而言依旧是件好事。
在秦生昏迷期间,景元也是通过各方手段,查明这丰饶的黄金树是否又是一场灾祸,然而得到的结果却是,这棵树拥有为仙舟人抑制魔阴身的功效。
虽然自那日从天空之上落下的黄金叶雨之后,抑制魔阴身的效果大不如前,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不容置疑。
景元郑重地对秦生说道:“仙舟欠您一个人情,此后若是您有需要,在这寰宇之中不论何处,只要不违反盟契,仙舟都会赶到。”
“这也是元帅的决定。”说罢,景元便是将一枚玉质虎符交于了秦生。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替我谢谢那位元帅了。”秦生微笑的将虎符收下,他不会拒绝仙舟的善意,正如当日仙舟没有拒绝他的来访。
“客气了。”景元道。
见正事已经聊完,景元脸上也轻松了不少。
“想来小友这昏迷的数日,亦是有所收获。”景元身为巡猎令使,此刻站在秦生的旁边,即便是对方现在躺在床上,可也是感到些许压力。
秦生也并不在自己被看破,毕竟他本身也没想着隐瞒。
“这丰饶的命途上,或许也能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听到秦生的这句话,使得景元也不免心中暗自惊叹,他没能想到一个刚刚诞生的令使,却是在命途之上行迹的如此之远。
“看来,秦生小友已是找寻了自己的路,如此便祝小友如常以愿了。”此刻,景元祝贺了一句。
秦生也是看向窗外的黄金树,虽说现在那颗黄金树依旧还在汲取他的生机,可同样也是自身行于丰饶命途的证明。
假以时日,这棵黄金之树或许便能彻底压制建木,将不死的寿瘟化为真正的丰饶赐福。
只不过,这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秦生并不着急,至少现在他还有许多的时间。
“虽说已经打扰小友已久,本是不该,但还有一件事需要向小友确认一句。”就在这时,景元再度开口道。
此时,秦生心中亦是有所猜测。
“你问吧。”
“敢问秦生小友,丹枫一事是否与你有关?”景元严肃地问道。
秦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了景元一句,“丹枫,他没与你们说吗?”
“十王司审讯了他,我也知道引起这场祸乱的原因是那倏忽的血肉,而倏忽血肉则是丹枫带回来的,它造就了一头孽龙,可却无法解释持明族内的新卵。”
“想来,将军是猜到那枚新卵是谁了?”秦生道。
“...我不知道。”景元沉声道:“我只知道,死者不能复生。”
“是啊,死者不能复生。”秦生长叹一句,“我也是这般与丹枫所言,那新生的生命,早已不再是她了。”
“所以,与你无关?”景元又问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他心中已是有了答案。
“有关或无关,就交给将军你来判断了。”秦生并不在乎。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幽囚狱中探监,你要与我一同前去吗?”景元邀请道。
秦生不想景元竟是如此之快便做下了判断,看起来这是已经决定将自己摘出此事之外,甚至没有半点犹豫,这让秦生有些不解。
“我想这也是丹枫的决定,也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了。”景元看出了秦生的疑惑,回答道。
听到这个解释后,秦生也是欣然接受道:“好。”
......
一晚的时间不过转瞬即逝。
第二天一早,景元便是到来,邀请秦生一同前往幽囚狱中。
在冥差的引领下,两人便是很快来到了幽囚狱的镇恶门前,而随着镇恶门缓缓打开,一股寒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不论来上几次,这幽囚狱中的阴森都是这般不减,令人畏惧。
一路无话,当两人来到丹枫的牢狱前,便是看见了其中被锁龙针定悬于半空之中的丹枫,他面色惨白,曾是一头的黑发如今也是枯白之色。
秦生抬头看了丹枫一眼,直言道:“你快死了,那化龙妙法仍有缺陷,如此施展渡让龙尊之力,近乎要了你的命。”
“秦生阁下,没想到还能见到您。”丹枫虚弱地说道。
“我本是打算用倏忽血肉配合化龙妙法来复活她,仓促修改之下,会有这般结果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你若早有觉悟,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秦生说道。
丹枫早已做好了自己会丢失性命的准备,如今亦是没有悔意,只是对那些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人怀有愧疚。
他们本不该逝去,而如今,他不希望自己的罪孽会牵扯到他人。
也正如他此前所言的那样,一切罪孽皆有他来承担,所以他选择一人承担此事的全部责任,更是将秦生从其中摘了出去,审讯之中没有提到有关秦生的任何事。
而今看到景元与秦生一同前来,他便知道此事自己不用再担心了。
“景元,谢谢。”丹枫真诚的对景元道了一句。
看见曾经的挚友如今被囚于狱室之中,景元也是心有不忍,他之所以会同意丹枫的决定,不仅仅是因为私心,同样也是因为秦生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并非是那些丰饶民。
“丹枫,我并不是因为你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在听到丹枫原本的打算时,景元心中也是颇为复杂。
从现在来看,若非是有秦生插手,不然不知道最后丹枫会造成多大的惨剧,而他也断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副释怀的模样,这也不由让景元心生后怕。
若丹枫真的用倏忽血肉来复活白珩,那才是彻彻底底地亵渎!
“丹枫,你就不后悔吗?”
“至少,我已经证明,这条路是对的。”丹枫强撑起一个笑容,看向两人道。
不论是复活白珩,还是为持明找到了一条可以脱离困境的路,他都已做到,虽说这一行为也让他付出了代价。
可他并不后悔。
只是,要说这唯一令他愧对的人,便是应星了。
“可不是你一意孤行,应星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景元道。
“是啊,应星是被我牵连的。”丹枫没有去解释什么。
应星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既不是长生种,也非命途行者,如今却是因为倏忽血肉的污秽,染上寿瘟进而堕入魔阴。
这令堕长生的罪业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丹枫身上洗清,若非他带回了倏忽的血肉将其藏于鳞渊境中,又怎么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最终导致应星落得如此下场。
如今,见丹枫仍是这般执迷不悟,景元不由狠声道。
“丹枫!你可知十王司对你的判罚乃是大辟之刑,更是连蜕鳞重生的机会也不留!”
听到关于自己的判罚,丹枫却是心无惧意,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是冷笑一声道:“那想必族内的某些龙师,此刻应该焦急万分吧。”
“此事蹊跷,其中隐情你若是不说,我也无能为力,十王司认为是你造作兵祸,那搜集的证据便是连我也找不出端倪。”景元道。
“想来是早有准备,那留下的东西也被清理干净了,景元,不用再白费力气了,在我死之前你是揪不出他们的。”
景元沉默下来,他自然知道丹枫说的有道理,可此时他心有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最后对着丹枫说道。
“我会与十王司周旋一阵,争取为你减去刑罚,至于其他的事情,我现在也心无余力。”景元说道。
在离开前,景元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龙师们上书六御,替你求情,但代价是要你交出化龙妙法和重渊珠。”
“龙师不可信,我不会交出化龙妙法的。”若是交出了化龙妙法,这持明一族可是彻底落入了龙师之掌,此后的龙尊岂不是变成了虚有其表的傀儡。
丹枫断不可能让此事发生,这同样也是为了白珩转世之后对她的保护。
“那么,我便替你回绝了。”景元听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