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五月，残冬的寒意已经完全散尽，而夏日的燥热正一点一点爬上窗棂。
拜伦兴致盎然地坐在办公桌前，手中捏着欧莱拉从王都发来的报告信件，读得津津有味。
这封信件怎么来的倒还挺传奇——在原本的约定中，考虑到哪怕以最快的速度坐快船往返王都和安格里诺也至少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反应延迟巨大，因此拜伦授予了欧莱拉全权代表权限，在坚持底线保证目的的情况下，可以不必向中央请示就自行决定谈判方针。
尽管内河客船已是从北境去王都的最快途径，但欧莱拉从北境到王都要一个多月，信使带着报告文件从王都回到北境又要一个多月，拜伦由此在欧莱拉出发时就已经做好了夏天才能收到谈判结果报告书的准备。
不过实际上他没有等那么久，欧莱拉在王都找到了很好的快速汇报方法，在她出发后的第三十五天，拜伦就从安格里诺的星耀学院办事处那收到了欧莱拉通过法师的秘光通讯发来的谈判报告书。
北境是一片缺乏魔法传统的土地，原本公爵手中几乎所有的魔法工具和魔法武器都是通过这个设立在安格里诺东区一座小楼里的星耀学院办事处向南方的星耀学院采购的。鉴于洛伦佐每年都会像个冤大头一样投入大把的金币去买一些莫名其妙的奢侈品，学院总部还特意向北境派遣了一名拥有秘光通讯能力的中阶法师联络官，以便快速操办北境的生意。
人民党政府尽管暂时对动不动几千数万金币一个的魔法吊灯或者悬浮跑车没什么兴趣，但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这份没有恶意的合作请求，于是便有了今天通过星耀学院的秘光通讯渠道传来的报告书——这甚至是免费的帮助。
作为艾伦•瑟莱斯的王廷政权幕后的主要支持集团，星耀学院肯定也对北境最近发生的事有些认知，拜伦十分有理由推测对方这么慷慨无私的帮助是在向北境的新政权释放善意。
捏着欧莱拉的报告信读了一会，在看到那数额惊悚的军火贸易条款之后，拜伦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的来说，对于目前北境人民政权的外部环境来说，欧莱拉这一次王都之行可谓是打开了一个良好的局面。
军火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还是次要，首要的还是同王廷政府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也知晓了艾伦•瑟莱斯对北境新政府的真实想法，在互相释放善意的基础上建立了一定的战略互信——有这一点在，至少拜伦不用担心短时间内又要打一场赌上一切的战争了。
起码在现在，在教会和贵族地主势力面前，北境与王都是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
在报告信中，欧莱拉提到了同艾伦•瑟莱斯协商后人民党参加即将举行的帝国议会选举的方式：鉴于人民党目前没有任何可能到除了北境以外的其他地区组织拉票活动，反过来其他政治团体也难以把手伸到北境来，由此艾伦•瑟莱斯特许人民党可以在北境内部自行组织选举，而后把选举结果递交给帝国议会，这一结果将得到承认并到时根据获得选票的数量占王国境内有选举权的人口总数量的百分比来分配人民党的议会席位。
这是一个漏洞众多的办法，拜伦用脚趾头想都能从这套流程里找出十个能做手脚的地方，但瑟莱斯似乎也不是很在意人民党或者其他的政治团体是否会在选举中做手脚，他的态度接近于——“差不多就行”。
拜伦倒是能理解这个想法。
对于一个还没有任何大规模代议制民主政治经验的早期资本主义国家来说，第一次全国议会选举，不想要“差不多”，反倒是很不现实的。
艾伦•瑟莱斯没有具体向欧莱拉解释马上要建立的“福塔雷萨帝国”的政治体制，但从只言片语中揣测，拜伦认为这一又有皇帝又有议会的政体应该接近于另一世历史上的二元制君主立宪，即皇帝作为国家元首保有实权，与同样掌握有一定权力的民选议会共存制衡。
对于瑟莱斯的王廷政权来说，这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体制。
在报告信的末尾，欧莱拉转述了福塔雷萨国民军统帅威克的要求：他希望人民党的红.军能够派出一支军事代表团访问王都，好同国民军的军官们一起研究火枪的使用方法和作战战术。
拜伦考虑了一下，觉得滑膛燧发枪的三段射和排队枪毙战术本身并无保密必要，加上这次出访也是探知国民军实力的绝佳机会，便决定答应这个要求。
他从旁边拖来便签草拟了组织代表团的命令，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推开房门把那张便签纸交给了一名通信兵，嘱咐他把这份命令送到东区红旗路47号的红.军司令部去，一定要交到卡勒司令手中。
通信兵离开后，拜伦回到办公室前在走廊上碰到了另一名送信来的通信兵。他告诉拜伦，正在组织筹办第一届北境苏维埃大会的伊迪报告说，预定的500名苏维埃代表已经选举完毕，各项文件也已写就，大会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结束。
虽然由于北境之前也同王都一般没有丝毫民主政治的经验，这场赶鸭子上架的苏维埃大会中许多代表选举产生的过程都不太合规甚至有些潦草，但为了至少在场面上展示这场彰显人民民主的大会的代表性，由人民政府组织的大会筹办委员会仍然计划按照4000：1的标准从北境200万的预估总人口中抽选出500名苏维埃代表，其中大体按照工人代表：农民代表：城乡个体工商户代表：城市工商业资本家代表：红.军官兵代表：教会教士代表=3：2：2：2：0.5：0.5的标准分配代表席位，以体现北境人民政府“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工农联盟为基础，广泛团结各进步阶级与阶层力量的革命民主政权”的政权性质。
这段对于北境人民政府阶级性质的描述，来自于多日前就草拟制定完毕的《福塔雷萨帝国北方第一特区宪章》，简称《苏区宪章》——一份定位于“根本大法”地位的重要文件，马上就会交在即将举办的第一届北境苏维埃大会上提交审议。
接下来的问题是，马上要举办的北境第一次苏维埃大会，应该在哪开。
按照拜伦原本的想法，既然是相当重要的会议，就应该专门修一座至少显得不那么寒酸的礼堂去开，但一计算工期，却发现如果采用大理石砖做建筑原料，新礼堂不仅耗资巨大，还不可能在大会召开前完工，而如果用速干水泥混铁条造一间毛坯房……便宜倒是便宜，造得也挺快，就是论气派和面子似乎还比不上公爵起码是砖木混合结构的城堡。
最后考虑下来，这北境第一次苏维埃大会的会场还是得设在原来公爵城堡里的宴会厅，只能等下次大会才能到新修的礼堂去开了。
根据预先规划，本次大会将主要有如下议程：
1.审议并通过《福塔雷萨帝国北方第一特区宪章》。
2.审议并通过《第一特区人民政府组织法》，明确中央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政治体制，任命各级领导干部。
3.审议并通过《第一特区刑法》、《第一特区土地法》等各种具体的细节法律，并组织各专门委员会监督法律落实。
4.审议并通过预先制定完毕的《1455-1457三年发展规划》，组织专门委员会监督规划落实。
……
拜伦走到挂在办公室墙壁上日历旁，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墨水笔，在春七十五日上轻轻勾了一个圈。
那一天，在五天后。
——
夏日的夜晚，河边水波轻荡，萤火虫的光点上下翻飞，伴着微凉的河风，飘进了河边餐馆二楼包间半开的窗户里。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木桌中央埋着炭火，炭火烤着铁锅，铁锅里则咕嘟咕嘟熬着喷香的鱼汤，乳白色的烟气升上半空，盘旋着被晚风带出了房间。
伊迪坐在桌边，一手端着木碗，一手握住锅里的木勺盛了半碗金黄色的鱼汤，小心翼翼地挪到嘴边，轻抿一口之后饶有兴趣地咋把了一下。
“嘛，确实鲜美，前一段时间老是有人给我推荐这家店，一直没倒出工夫来，今天来这一趟，倒是确实名不虚传。”
安格里诺市委书记一边轻吹着碗里飘着葱花和油花的汤面，一边毫不保留地赞美起来。
“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不合你的口味。”
坐在伊迪对面的秋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旁边的玻璃酒瓶，拔出木塞，站起来给放在两人面前的酒杯倒满了紫红色的葡萄酒。
“喔。”伊迪拿起酒杯，痛快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好酒……挺好喝。”
“啧，我的伊迪书记……我以为你会想要先“醒”一下酒的。””秋金开口笑了笑。“有点可惜，我忘了叫他送一个醒酒器上来了。”
“不用，这样喝也挺好。”伊迪摇了摇头。“有冰块就行……那些富佬资本家的喝法，其实我并不喜欢。”
秋金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举起酒杯和伊迪相碰，这声音悦耳清脆。
伊迪看了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两人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地碰杯喝酒，直到一瓶酒见了底，伊迪才红着脸笑了起来。
“今天你邀请我到这里，到底想说啥？”
“我……”秋金犹豫了片刻。“我是想祝贺你的。”
“哦？祝贺？”
“你还不知道吗？”秋金有些惊讶地哼了一声，然而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伊迪同志……你马上就要成为苏区人民政府的第一任总理了，这是你应得的地位，不必这么谦虚。”
“那是没定的事，还要等苏维埃大会表决通过呢。”伊迪摆了摆手。“而且秋金同志，我们是共.产党人，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那都是为人民服务！有什么区别嘛？”
伊迪眨着眼睛，盯着秋金这样说道。
秋金只是点了点头。
“嗯。”
伊迪犹豫了，面对这个曾经一度跟自己意见不合甚至是长期“对着干”的同志，应该抱以什么样的态度：是说些假情假意但又不失分的场面话——他已经在跟贵族富商们打交道的过程中练就了这种能力，还是敞开心扉说些真心话？
略微迟疑了片刻，他觉得还是开口说真话。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已经挑选了一个私下场合同自己接触，招待给足了面子，再糊弄总是不妥的。
“你不用太有压力。”伊迪缓缓说道：“拜伦决定提名我当这个总理，一方面是他的确看中了我的工作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他没有更好的人选……这不代表他完全认同我的政策倾向或者政治观点。”
“嗯……”
“好吧，那你认为……”秋金慢慢问道：“拜伦总.书记他，最信任谁？”
“反正不是你我之一。”伊迪摊了摊手。“可能是古莱尔？嗯，毕竟小两口嘛……或者卡勒司令？”
“古莱尔？她最近在干什么？我都没怎么见过她。”
“在郊外工地里住着呢，监督教育部那座学校的建造工作。”伊迪轻叹了一口气。“有一说一，她可能是我们这几个人里面最单纯……也不能这么说，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呢。”
“那她倒是比我们对本职工作专注多了……”秋金喃喃了一句。“我以后也想这样了，不会再跟你争了。”
“嗯？”
伊迪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秋金刚刚说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我只是觉得专注本职工作比总是乱发表意见要好。”秋金低声说道：“现在毕竟早已经不是当年在导师的课堂上了，我们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我确实该向你学习，得成熟起来了。”
伊迪闷哼一声，盯着秋金的眼睛缓缓开口问道。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么……秋金同志？”
他把语气放得很轻，尽量不显得自己好像在质问对方，同时凝神屏气地观察起了对方回答时的神态——一年多以来这么多场应酬下来，他也多少学会了一些从回答问题时的情态中观察一个人是否在说谎的能力。
“嗯，当然。”
秋金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相信我……伊迪同志。”
——
入夜，晚风微凉，半开的窗外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夏夜的蝉鸣。
刚刚洗过澡的古莱尔穿着睡衣坐在工地简易宿舍房间里的木板床旁，一手握着小镜子在月光下对照着自己，一手捏着木梳梳着湿漉漉的头发。
这是她来到教育部计划中的寄宿制中学建设工地监督工程建设的第六天。
说是监督，其实是来这找点活干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给自己的日记找些鲜活的写作素材，免得天天坐在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闲得慌发了霉——她总觉得一个年轻人在最富有精力的年岁不应该像个老头一样埋在书桌前一写文件就是一整天，找机会到基层四处走走总是既有趣又有好处的一件事情。
建筑工地各方面的食宿条件显然比脱胎于原公爵府邸的人民政府大楼要艰苦许多，没有丝绸大床也没有公爵的原班厨师精心烹调的大餐，加上古莱尔否决了建筑队的工地总监给她特殊待遇的建议，执意和建筑工人们同吃同住，几天下来她似乎感觉自己都被夏日热烈的阳光晒黑了不少。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梳完头发之后，古莱尔从挂在床边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一本墨绿色封皮的日记本，在床头柜上点起一根蜡烛，捏起吸满墨水的墨水笔，准备在睡前记下这一天中所有有趣的事。
她写着写着，脑海里又浮起了一个新的想法：明天或者后天，要不要把那些已经提前到了城里预定入学的孩子们叫过来一些，也来工地义务劳动参与一下建设？
亲手给自己未来好几年都要生活的学校垒上一砖一瓦，倒是一个很酷的主意。
古莱尔转了转手中的笔，在日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有趣的想法。
就在这时，房间门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喂，是古莱尔同志么？你现在方便聊聊吗？”
这是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
“方便，你进来吧。”
尽管这样回答，古莱尔却觉诧异，眼下虽然还没有晚到睡觉的时间，但也不算早了……这个点会是谁来找自己呢？
工地总监？白天认识的工友？或者……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顿时窜出了许多奇妙的想法。
总不能是拜伦好几天没看到自己，耐不住寂寞特意来郊外工地找她了吧？
那可真是不要脸，简直就是欠骂。
平复了一下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古莱尔披上挂在床边的外套，走到房门边打开了门。
令人意外的是，站在门口的却是原来公社机械工厂的厂长，技术员切里夫。
“呃……切里夫同志？你怎么来这了？”
“我送行一支队伍把四台三期蒸汽机从安格里诺运到北寒港的船坞，当地的同志想实验一下改装蒸汽船来着。”切里夫挠了挠脑袋。“回来的时候就太晚了，来不及再进城了，正好路过这片工地，借宿一晚顺便看看同志你。”
“哦，这样啊……”古莱尔略微歪起脑袋观察了一下切里夫的神情，看得他有些局促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不过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切里夫明显不是什么擅长隐藏心中想法的人，只是略一推脱，就吐出了心中的想法。
“听说中央……拜伦总.书记准备提名我当全苏区的工业部长？”
“我没细看那份名单，但是八.九不离十吧。”古莱尔奇怪地开口问道：“不过同志你得到提拔，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是啊，我能力不够的……”切里夫低哼了一声。“我原来能在公社当个厂长就不错了，这整个北境的部长……我肯定干不好啊！”
“那你找我说这个干什么？”古莱尔嘴角抽了抽。“如果你想请辞，直接去找拜伦说呀。”
“这…这不是那啥嘛……”
切里夫支吾了起来。
这是不敢直接找拜伦去说，指望自己代为传达，还是觉得自己性格温婉，比较好说话？
古莱尔叹了一口气。
“我找过拜伦总.书记了，他让我克服困难，努力试试……”
啊？原来是指望自己再去劝劝么？
古莱尔略微思考片刻，伸出手来拍了拍切里夫的肩膀。
“那你就听他的话，再试试呗？”
“可是我真的没有这个能力呀。”切里夫摇了摇头。“我怕我犯错误把事情搞砸……”
“没能力就培养能力呗，又不是谁都是生下来就有某种天赋能力的，不还是从工作里练出来的？”古莱尔摊了摊手。“拜伦执意要让你上这个职位，那就说明他确实没啥更好的人选……至少在更有能力的同志出现之前，你得扛起这个职责，不能临阵逃脱。”
“这……”
“你能当厂长就能当部长，无非是管的厂子多了几十个呗——不要贬低自己。”古莱尔真诚地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切里夫不说话了，他的神色似乎平静了不少，但眼中仍然有着不少怀疑。
古莱尔忽然感觉有些啼笑皆非，对方明明比自己大好几岁，结果遇到困难却还得自己来安慰动员，搞技术的人都是这样的么？
想了想，古莱尔又伸出手拍了拍切里夫的肩膀，决定给他分享一句从拜伦那听来的有趣俗语。
“放轻松，你要意识到，不要总觉得自己多差别人多强，因为……”
“嗯？”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