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没有预想中的火药味,也没有低气压什么的,林衣只是看起来稀松平常地问了一句,随后,在以实玛利面前放下了一杯水,以及一碗杂烩。
“喏,给你带的吃的。”
以实玛利接过水杯,小口地啜饮着,一边仍然在手中拿着那张纸端详着,良久后,才开口问道:
“这张便签纸……是什么?”
林衣随口回答道,以实玛利闻言,手指猛然顿住了。她看了看手中纸条上最后一个名字:林衣。
在那个瞬间,以实玛利突然感觉到,自己兴许是问了什么不太好的问题了。她连忙张口说道:
“抱歉……我问多了,就当我没问什么吧。”
随后,以实玛利很是果决的放下了纸条。林衣却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其实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一些无聊的事情罢了。用不着那么紧张的。”
以实玛利闻言,抬头看了眼林衣。她却觉得,恐怕这些所谓的无聊的事情没有林衣所说的那么轻松。只不过是在跟自己讲述的时候,林衣的那种故作轻松罢了。
“你如果想要听这些往事的话,什么时候跟你说都可以。”
林衣这样说着。而以实玛利听到这句话之后,神色一时间多出了些许讶异。
“这……我们已经熟悉到了这一步吗?”
恍惚间,以实玛利低声喃喃自语道。但很快,她反应了过来。
并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好,所以林衣才倾诉。而是因为林衣所能抓住的,作为倾诉对象的人,只有她一个关系还算好罢了。
当然……她也并不介意倾听,她甚至于还很好奇,这个与她一样被困在旧日的茧中的少年,到底是被什么样的茧所束缚着的。
“行啊,刚好,吃喝都有了,要是你愿意的话,不如现在就讲?”
“……也行,但愿你别嫌弃我唠叨吧。”
在沉吟了一阵之后,林衣拿过那张便签纸,稍微思考了一阵后,缓缓开始了自己的叙述。
……………………
供应商这个职业,说白了,其实跟耗子没什么区别。就是在二十三号巷里面,找尸体,抢新鲜的活人,处理过之后,再去交给二十三号巷的厨师们,自己则靠着微薄的酬金来生活。
那年,林衣十六岁。那年,他的父母在后巷中被供应商夺走了生命,仅留下林衣一个人,在二十三号巷艰难的求生。他当时满是惊恐地看着杀死了自己父母的供应商,并思考着,自己又该怎么活下去。
于是,在当年,年仅十六岁的林衣,也开始了自己的供应商生涯。
他时常感觉自己的父母的目光如芒在背。明明杀死他父母的人就是供应商,自己却依然成为了一名供应商。即便这是因为自己缺钱,自己想要活下来……但是,林衣仍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不存在的来自父母的视线,总是如此的刺心。
于是,为了防止让自己彻底崩溃,林衣写下了一张纸条。也就是那张便签纸。他在那上面列出每一个自己要杀的人或者已经杀死的人,杀掉的,就用红笔划掉。他用这种不停的杀戮,来创造一个得以麻痹自己的环境,让自己的灵魂变得麻木不仁,让自己可以短暂忘却来自父母的目光。
他用这种方式逃避。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在一次次杀戮中被麻木了,他已经成功的用茧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可以不再受到外界的伤害了。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本来是稀松平常的一次捕猎,林衣带着解剖的小刀,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很快杀死了那对夫妻。然后,他照例蹲下去,开始解剖出内脏,切下肉质良好的肉块。当他完成这一切之后,他将所有的肉塞进了麻袋里,就准备离开那里。
然而,当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宅邸时,突然间,他愣住了。整个世界都仿佛随之天旋地转。
他回过头去,正看见一名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后,满是惊恐的看向他。那一个瞬间,林衣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命中了,无法动弹。
那是来自过去的自己。
茧破碎了。
……………………
“听上去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悲剧。”
以实玛利微微闭上眼睛,如此点评了一句。像是这样的循环,在都市里数不胜数。
“没错。而后,我恐惧了。我意识到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想要去试试走一条新的道路,什么都好,只要不是供应商。因为供应商这条路我走过了,是个死结,无法打开的死循环。我厌倦了这条道路。”
“所以,我离开了。我放弃了继续当供货商,带着剩下的所有钱财离开了二十三号巷,去别的地区做生意了。一直赔到上了这艘船为止。”
“那张纸条上面,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想时刻提醒自己,要杀死过去那个麻木的自己……我不能再这样一遍遍的循环下去,然后走向毁灭了。我想活下去,而在这样的循环中,总有一天,我会死的。”
但是……那张纸条上的名字,却没有被划掉。
扫了眼纸条上面林衣的名字,以实玛利一时间在心中叹息道。
也就是说,直到现在,林衣依然认为,他没能杀死过去的那个自己吗?还是另有隐情?
在这一刻,以实玛利很清晰的感受到,从林衣离开二十三号巷开始,他一定跳跃了很多故事没有说完,尤其是他那种种ptsd的由来,都并未提及……但此刻,以实玛利没有接着挑起林衣过往的回忆。
她只是轻声叹息。
某种意义上来说,林衣和她真的很像。都在过去用茧包裹了自己,都想要逃离过去的生活,都因为对过去的厌倦,而走上了其它的路……
他们之间的相像,真的已经到达了一定地步。
“我们都在茧里啊……那么现在,你找到那条道路了吗?”
“很遗憾,我又一次迷失了方向。”
朝着以实玛利微笑着,林衣如此说道。
一时间,在以实玛利的心中,升起了某种共鸣……同样迷失方向的共鸣。她无言地望向了林衣,鬼使神差的吐出了话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