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件事之后的几个月中,从春暖花开的季节一直到寒风逼近的深秋,波列斯特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时期,这种混乱是由多种原因造成的,一方面大公并没有做两手准备,民主化并没有立刻实行,这就导致,大公死去后的头两个月,波列斯特的人事管理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所有机构都处在勉强运转的阶段,直到四月才有一些军人站出来,认定了保守派的领袖,一位以德什么什么为前缀的旧贵族上台。
这样的人历来都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前人的荣耀只需要手段照抄就能复制,于是他很快就在一片嘘声中下台了,不过,这位先生的脾气倒是不错,认识到自己无法掌控局面后,还将执政官的位置暂时任命给了另一个人以后才匆匆离开,他的继任者比他要谦逊一些,具有一个商业家的全部美德——满嘴瞎话的同时热于人找各种机会捞钱,他下台的速度比他的前任都快,两任执政官的下台都是在四月中发生的,没有办法的军人只能另寻他法,暂时进行了一些管制,以保证越发混乱的局势不会陷入彻底的失控,但是他们一项法案都没有通过。
军人们的诚实很快换来了抗议,但是手握军力的他们怎么可能容忍有人挑战他们的权威,共和国独立后少有的几次对游行的镇压都在这段时间发生——他们的暴力自然也赢得更激烈的反抗,正是在这个时候,克莱门汀被押解出海,那一天欧也妮所听到的枪声,就来自于进步党人举行的极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次起义,一些学生在某个酒馆临时决定反抗政府,于是他们叫上了一群满腹怨言的酒鬼,用酒馆里的桌椅把街道的前后都封锁起来,铸造了共和国历史上第一个街垒,要知道这篇土地上一次出现这东西还是十五年前。
学生和酒鬼的抵抗没有持续多久,几个学生被击毙后,酒鬼们都清醒过来并坚称自己只是喝醉了,有人信错人送了命,有人却以此为烽火狼烟,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此时新闻自由仍没有被取缔,面对逐渐激进化的进步势力,恼羞成怒的保守派开始刊登一些难以反驳的文章:“所有人首先都必须爱国,你们这些逆贼却成天想着把国家搞乱,难道是收了帝国的钱么?”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现状有什么改变的必要,毕竟正被种族隔离的不是他们,不游行换取减压和更高工资就活不下去的工人和农民也不是他们。
但是,这些可笑的文章也只能让他们在斗嘴的阶段稍微压过进步派一头,一旦回到现实,所有人都不无惊讶地发现,每一天都有神秘的涂鸦出现在街头巷尾,每一秒都有一双眼睛带着愤怒看向那些高位者,结社自由和新闻自由让他们能够随意地往来,一起讨论一些大事活着小事。五月中旬事态变得尤为激化,第一个街垒倒下后没多久,另一个街垒就在某个靠近工厂的地区建立起来,这次的起义者相比上次简直是训练有素:街垒筑起来五六米高,每个起义者都带着一两只枪,子弹打空后,他们所有没有投降的人都拿起了一切能找到的武器开始困兽之斗,最终有三十五个起义者死去,二十七八个警督战死。这次事件终于让军政府开始警醒了,他们开始商讨进行大公计划中的民主化,于是在五月末公布了这项计划,紧张的社会氛围得到缓解,有那么几天,生活简直跟往常没有区别,不过这也是暂时的/
六月中旬,选举计划突然被提前宣布结束,一个名叫“法兰兹统一党”的组织稀里糊涂地就赢了选举,当天下午,统一党的人员构成被基本弄清楚,主要包括一半的军方成员,一小半的保守派,以及几个商人,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们曾把票投给这些人。敷衍的选举最终酝酿出了共和国历史上最大的抗议。选举完成的次日,统一党领导人在几个月前大公公布那项法案时的广场进行就职演说,他们的傲慢简直令到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且他们的极大多数主张在民众看来都极为荒谬。演讲才进行到一半,游行抗议就开始了,数百民中央魔法学院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冲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大声质问了统一党领导人夏尔·马卡龙一连串问题,把这位大腹便便的和善先生弄得下不来台,学生们的表现振奋了在场的其余群众,越来越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最终,统一党全体逃离了会场,这些学生便涌向执政宫,将执政宫周围堵得水泄不通,经历了前几次的事件,军方也不敢再下死手镇压了,只好派出警督队伍维持秩序,结果这些警督一道现场就加入了游行队伍。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这种混蛋,连我们这点比普通职员都不如的工资也要砍,去你的自由经济!”
不得不说,夏尔·马卡龙先生还算是这个党派中唯一一个稍有些担当的人,当晚,他亲自出来同游行代表谈话,接受了一系列要求,总算把这些人都请回家了。
然而,就像我们说过的,这种人永远不可能真的向民众妥协,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的民众忽然发现,大街上已经布满了维持秩序的警督,有一些还是由种族保卫团就地改编而来。绝大多数人在这几个月的锻炼中磨练出了一眼就能看出情势不对的本领,他们依靠各自的方法开始秘密汇聚,考虑到这个二三十万人的首都的警督已经膨胀到至少四五千人之多,他们不打算立刻开展暴力抵抗运动了。夏尔·马卡龙先生对民众的听话极为满意,整个六月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去了,看起来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干完两个任期。
1781年7月14日,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正是在这一天,在遥远的另一个大陆,一个名为托斯采的神甫发动了一场深远地影响了两个大陆的革命,起义军在莱希大陆最大的帝国内部竖起旗帜,喊出了:“进行一场为永世所铭记的革命”的口号,因为这句口号,后世往往将这场大革命称之为“永世革命”或是“漫长的革命”。在这天之后,人们经常能看见这样一句话:
“我考虑的是至高无上的真理,我所咒骂的是不敬上帝的家伙,我来到你们美好的土地上,就是要认请并消灭这些家伙,亲爱的弟兄们哟,容许我样这做,并且帮助我吧。我保证你们得到莫大的荣誉:革新使基督的教会将在这里创建,并将扩展到全世界。”
毫无疑问,永世革命掀起的风暴震颤了一整个大陆,也波及了上层,作为唯一一个同莱希大陆建立平等外交关系的国家,波列斯特在次日就知晓了永世革命的消息,很多人开始相信,在遥远的另一个大陆,正有一位圣人,欲带领所有渴求自由与平等的圣徒,将一切强压在他们头顶的东西毁灭。这种想法很快普及,但一直被严防死守,直到一个人以她关键性的号召引燃了已经亟待爆裂的火药,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欧兴素帕利亚城郊卫队宣布以克莱门格精神的继承者的身份起义了。而这一切的源头,则是当天在“那份小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
“我们何以为法兰兹。”
欧也妮成长了许多许多,她已经学会避开锋芒,哪怕是煽动情绪也开始使用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实际上,有几个人不会为自己的民族自豪呢?欧也妮集中输出了大批法兰西的历史,尤其是第一共和国时期的历史,但她也明确反对了不理智的暴力行为,将法兰兹国内的情形一针见血地指为:“山岳派对雅各宾党人的反攻倒算。”这就导致,就连原本支持统一党的保守派也立刻与他们撇清了关系,并试图将大公指为罗伯斯比尔。他们的宣称有几人认可先不说,失势的统一党已经彻底无力掌控局面,每一天都只能干看着一大群人在游行。好歹他们还还没有疯狂到调集部队重新掌控局面,而是试图召开全民议会来维持自身统治。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身居幕后的欧也妮终于站了出来,给予了统一党人最后一击:1781年的8月2日,距离克莱门格忌辰一个多月,在克莱门格死去的将近十五年后,第二国民议会在当年召开国民议会的旧址召开了,自发前来的全国国民代表都戴上了象征法兰兹的三色花,不过它们的颜色稍有不同,最外围为红色,为白色,最内侧则是一个蓝点。这次,红色代表城郊起义团,象征激烈的反抗,白色纪念死去的英雄克莱门格,象征一视同仁的平等,蓝色则一如既往代表自由,而现在它是最核心的追求。
这次国民议会,在事实上已经宣布了统一党政权合法性的破灭,但欧也妮没有急于进行下一步,而是观察军方的举动,果然,8月5日,军方重新开始支持保守派,因为他们显然不希望城郊起义团的事情在他们所有人身上复制,要知道他们在起义过程中可是将高层的指挥员都枪毙了个遍。既然事情逐渐明朗,欧也妮也开始组织人手同他们开始谈判,那是人们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奇景:一群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将另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干部驳地哑口无言。然而,考虑到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欧也妮在这段时间从未露出轻松的表情。
在这段时间里,国民议会实际上控制了欧兴素帕利亚,他们进行一系列调整,向富人临时征税,以暂时抚平工人的情绪;简化行政机构,用三分之一的人手管好了同一座都市;加强落实各项新闻自由法令,但没有考虑颁布新的法令。组织这一切的欧也妮一时间成为风头无两的政治新星,不同于大公的专断,人们只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务实的亲切,而于她自己:她还没有想象过自己处理这些事情的样子,也没有想到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完全超过了她的父亲,这一支鱼龙混杂的队伍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变得一天比一天团结。
人们十分振奋,但欧也妮清楚,反抗仅仅是第一步,妥协才是第二步,她要搞清楚对方的容忍程度,以及己方的耐心还剩多少,一步一步,轻轻地挪动,稍微偏离一下就会让这个微妙的平衡失序。而谈判最终也还是完成了1781年9月9日,这一天,是克莱门格的忌辰,欧也妮带领市民前往新竣工的克莱门格纪念碑进行缅怀,那是一个极为方正的花岗岩,克莱门格的头像被刻在上面,上面刻着他的最后一句话作为墓志铭:
“向·往·自·由·的·心总是无往不胜的。”
而正是在这里,欧也妮宣布了谈判的最终结果:
波列斯特作为共和国的历史,暂时结束了,欧也妮·路易,将作为女王,将分裂的两派团结起来,建立一个立宪政体,她作为女王的权力将被极大限制,并且不会有任何继任的君王,她将会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让这个国家的民主走向正轨,在她离世的那一天,国家将重回共和。
没有多少人对这个结果有异议,事实上,除了这条道路,没有人能够想到更好的办法,所有人都需要休息了。
1781年11月,欧也妮·路易加冕,法兰兹立宪国成立,至此,克莱门格的遗产终于在妥协中走上正轨,而等待着欧也妮的,将会是一段更加漫长的革命:现在在她眼前摆着的,是一个更为长远的问题,她要确保人们记住,能够保卫他们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