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三月晨风吹过明亮的草垛,春天在昨夜把花蕾数得差不多,便在今日清晨打开了它们的粉嫩花苞。
花草树木,空地上的滑梯和单杠…万物都在朦胧里,沾上了点露水,水莹莹的,透出天边金红色的光亮。灿烂的春阳轻轻从薄云里探出些许柔光,给出的影子也是淡微。
风带来了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还有种白里透粉的芬芳,都在这微微湿润的空气里酝酿。
片片粉中透白的花瓣朝向青天微笑,通天花海在头顶的天空绽放。
樱花开了。
眯上眼,便能在逐渐亮敞的日光里感受。
此处,春天,真正来到了。
“呀勒~真是,美好的春天,的呢~”浅橘色的发丝与靛蓝色的校服裙摆在风中飘动,少女缓步走到公园樱花树下,抬头仰望,语调悠然缓慢。
“樱花也开了~呢,时间,刚刚好。”她今天特地在夜月见学校前一站电车下车,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这里是她偶然发现栽种有樱花的偏僻小公园。
“嘿嘿,现在就赶紧拍照纪念一下吧,如果拿给妈妈,她也会很惊喜吧~”少女的喜悦刚刚显露,却给一阵苦恼爬上。
“唔,爸爸妈妈这几天,好像?很忙。还是算了?唉—”
人生总有些小失落,但眼前温柔绽放的樱花却总能在映入眼帘时悄然将人心治愈。
上学路上,春早樱的第一张照片,绝对有佩戴在身上就足以治愈人心的功效,少女如此坚信着。
“姆…总之,先拍照啦~”
名为‘弘町七海’的少女举起手机,瑰红色的瞳孔盯着摄像头,背靠挂满樱花的樱树,眯眼露出笑容。
咔嚓!
“对了!…嗯,听说早春的的第一朵樱花会带来好运,也有很神奇的纪念价值呢~”
少女仰头踮起脚尖,又想往枝头的樱花够去。
还差一些。
少女又挺胸鼓起力气,把小小的圆头皮鞋垫的更高,更直。
还是差一点。
“咕呜呜呜呜呜!!”少女尽力踮起脚尖,脚掌简直快与地面垂直,就差跳起来了,但指尖却差一丝,还是没有摸到。
而这个姿势,恰是最不容易平衡的。
“吓!!!”
微风嗤笑着拂过,少女不出意外的往后摔去。
身体无处借力,已不可能再平衡,她紧闭着眼睛,准备迎接来自大地的冲击。
……
可过了好一会,预想中的撞击也没有到来,右手心里似乎传来了某种温度,然后又立即散去。
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试探着睁开眼睛,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正平平稳稳地站在地上。
而还残留这那股温暖余温的右手手心,正静静躺着一朵本应挂在树上的绯红春樱。
“公共场合,不要大呼小叫。另外地上那么多樱花,不会捡吗?”似乎是埋怨的声音传来,抬头望去,一位白发少年正穿着明和中学的浅灰校服倚靠在樱花树下,一脸不耐。
少年的面貌迤丽,精致的湛蓝色瞳孔仿佛是大海的倒影,深沉而遂远仿佛还藏着某种坚定与忧郁,只一眼便好像要被沉沦其中。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呀!”
稍稍动脑想想便明白,眼前的少年一定是就是刚刚把自己拉回来的人吧。
既然是恩人,就要好好答谢才行!
少女用着比常人语调慢了半拍似地语速道歉——她平时也是这么说话——同时腼腆地低头,向少年递出了自己的问题。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叫弘町七海,啊,请问…”
鬼使神差地,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她却不知为何非常想知道这位少年的名字。
“阳月鹤鸣,十月的那个阳月。”少年干净利落地回答。
不知为何,弘町七海莫名有种想跟这位少年再多聊聊的感觉。
“这样呐,是这附近明和中学的学生吗?”
“嗯嗯~没错,专门收集未来的社会残渣和底层打工人的低端学历工厂,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真是有趣的评价,不过为什么要这么看轻自己呢?而且很快就不是?
“唔,我觉得,那里,其实还不错吧?毕竟是?是高校…要毕业了吗?”
“呵呵,不错?那应该是从小就在贵族学校养成的刻板印象吧,这世上可不是所有学校都是一样的,你那身夜见月学院的校服,可就已经与我们这些普通庶民划清了界线了啊。”
“另外不是毕业,是退学捏~。”
普通…吗?
真是令人也很苦恼啊。。
从小就被周围评价拥有“令人惊叹的学习能力和艺术力”,被父母重点培养成为一个所谓“优秀”的存在,但不知不觉却又变得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变得不再是“普通”,再融不进“普通”了。
周围所有人都在称赞自己“优秀”,理所应当的认为优秀的人就应该是所谓的“高岭之花”。
明明我也很想成为一个普通的人…如果能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的话……
会不会,就能融入普通的大家了呢?
而且退学?
明明阳月同学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又是为什么呢,厌学吗?唔,该怎么才能让他振作起来呢。
…
忧恼的清风卷起发梢,少女的思绪在樱花的芬芳中打转。
看着不知为何盯着自己发呆的弘町七海,阳月鹤鸣又伸手摘了一朵樱花,在少女瑰红色的瞳孔前好奇地晃荡。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还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跟个睦头人似的?
突然,一道声音从少女口中响起。
“那个,请问,怎么样才算的上是‘普通’,怎么才能算是理所当然的‘普通’人呢?!”
普通人?——思祖古咔…不。
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能问出这么凡尔赛的问题?!
心里虽然吐槽,但阳月鹤鸣面上还是一本正经地解答道:
“普通和理所当然…其实就是认知的问题,普通是一种定义,决定它的是大家的看法。”
伸手将其伸入载满樱花的树枝,折下一朵,弘町七海的视线也随之引去。
“你看,这朵樱花在花丛中,是不是就变得平平无奇了?但仔细看,其实每一朵樱花都各有不同。不论是形态,还是别的什么,不是吗?当若把它放下……”
少女紧紧盯着那只又把樱花放下,盛在手心的少年。
“在这里,没有同类,它的美丽相比这平淡的世界,就显得突出了。”
“所以。”阳月鹤鸣的视线落在那片樱花上,意识却离开了躯体,飞向了蓝天。“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特性,即便混在人群中也鲜艳无比,只是对于有些人而言他们看不到罢了。”
“有人为世界定义了普通和不普通,所以即便身处人群,人与人之间也有突出和不突出之别。”
最后,他把视线落在了身前少女那身端庄优雅的‘夜月见校服’。
“就比如这身校服,代表了你的所属的贵族学校,代表了你的能力和家世,在其他人眼里你们夜月见的学生就已经与我们平民不同——世上没有不被定义的普通,所以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你之所以不普通,可能只是你超出旁人的地方太多罢了。”
虽然心里对少女这一番发言感到十分难绷,但阳月鹤鸣还是顺从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确,确实呢!”
弘町七海有些惊讶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眼前这个超乎想象的少年身上,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但对于她而言,这个回答虽然很奇特,还有些愤世嫉俗,却并不算错误。起码少女内心此时,确实感觉像是某种屏障被打破了一样,开始略微理解了何谓“普通”。
自己无论怎么模仿成普通人,却始终不能成为普通人,原来是因为这样啊。我的地位,身份,才能,这些都是被他人定义为不同的突出存在吗?
‘就是因为这些,我才没办法跟普通人一样交朋友吗?’
少女粗略的理解了鹤鸣的话,虽然并不完全,也不算准确,但确实解开了她的一部分困惑。
“不过,为什么要退学呢?”
倾听许久的弘町七海现在彻底打开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话匣子,比起自己的问题,她现在更想了解这个能跟她聊到一起的少年。
而身世这个话题,只能说系统给太简单。
他基本就是没有任何身世。
阳月鹤鸣有些无奈地摊手,实话实说。
“当然是因为没钱,我家里的人死完了,留下的财产都被银行拿去抵押房贷了,举目无亲下只能如此。”
“这样么…抱歉。”
出乎意料的回答。
弘町七海眉头蹙起,双手交叠于胸,她对这位有奇特思想的少年起了怜悯之心。
该怎么帮助他呢?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嗯……
思索片刻,弘町七海自然地微笑着拿起手机,眼里折射出对未知的索求还有羞涩:“阳月同学,谢谢你倾听我的烦恼,能交个朋友吗?”
这是少女人生第一次向陌生的同龄男生搭话,并且索要联系方式。
可很可惜。
眼前这个说话man半拍,眼角明显露出不怀好意的媚意,满脸潮红地少女。
让阳月鹤鸣有种莫名的预感——跟她沾上边一定会变得非常麻烦。
本来就只是萍水相逢顺手一帮,聊这么久已经是难得了。
何况,他还有别的事情。
所以…
What can I say ?
MAMba Out!!
“不了,没有意义。”
“欸?!等等!”
樱花落下,遮挡住眼前之人的身影。
少年飞也似地离开了这里,只留下在原地伸手挽留,却只留下一阵风,呆滞惊讶的少女。
“还会再见么…”
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挽留住少年并留下联系方式,弘町七海只得郁闷地离开了这里,小步小步往夜月见学园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他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