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9月11日-星期五】
早点七点钟左右，因为周五上午是社团活动，没有班级早读，所以海德居楼厦内同居的三位少年少女男孩女孩们，起床起得晚了一点。
在路嘉南与荣绯墨那关切的目光中，坐在空中轨道电车里对面的，看起来比前两日更加颓丧消沉，萎靡不振，眼瞳浑浊暗淡，散发着死气沉沉氛围的沐客雅，正一脸恍惚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被半月状扇形穹顶笼罩覆盖的深海都市，以圆筒状摩天巨塔为中心，四面八方延伸的繁复交织沥青立交桥，悬空步行廊桥与空中电车轨道，以及由一段段横平形状长方块楼厦建筑纵横交错层叠堆积起来的立体式市区结构……
五光十色的巨幅电子屏幕与炫彩霓虹灯带，一条条垂落下来的晶莹剔透瀑布水幕，底层则是遍布有金黄沙滩带与雨林绿植带的网状密集青蓝游泳池水道……
望着这些景象，沐客雅脑内回忆着自己作为人类所度过的经历……
前十三年在监狱里度过……又有三个月在外界社会的普通沿海城市里度过……最后，就是在这座深海都市里度过的，从8月30日至今天的9月11日……
再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有预感……只要她再通过那种纠缠态联系，回忆到前世经历的最后一部分迷雾……那她作为人类的人生，就会彻底结束了……
“……真短暂。”
她忍不住呢喃感慨着。
感慨归感慨，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把前世经历的最后一部分迷雾给揭开……
查明清楚，从当年前世自己认识了伊斯尔·拜乌奇……再到黑冰灾期之间……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都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了，作为人类度过的十三年人生经历背后，疑似一直存在伊斯尔·拜乌奇的暗中算计操控……
哪怕即将会变成非人的“怪物”，她也想着……就算要完蛋，也至少得先当个明白鬼再完蛋……不然，她不甘心……
而等到那个时候，她以非人实体的状态，前去消灭深渊网络的残余部分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就是未知数了……
毕竟深渊网络就相当于是她自己，而到了那时，可以视为她自己要把自己给挫骨扬灰掉……
但即便那样，她也必须要去处理掉深渊网络的残余部分……自己造下的孽因孽果，自己留下的狼藉烂摊子，那自己就有责任与义务去收拾好……
原本定下的，收拾处理深渊网络残余部分的决心与觉悟没有变化，只是中间又加了另一个重要目标，那就是查清真相，至少让自己能当个明白鬼……
“唉……”
心绪太复杂，令她忍不住垂头叹气。
她膝盖上放着今天早餐的盒饭，但是因为没胃口，到现在为止一点都没有吃。
随后，她考虑到……距离自己变成非人实体之物已经不远，能作为人类身份去品尝饭菜食物的机会，所剩不多了，得珍惜一下……
所以，她还是端起盒饭与餐具，吃了起来。
普通的早餐盒饭，涂抹有枫糖浆的法式吐司，加上一片煎鸡蛋，几片煎培根，以及一团用洋葱，菠菜和小番茄拌在一起的蔬菜沙拉。
感官恢复正常后，这样简单的食物，沐客雅也能品尝出无比的美味。
坐在对面的荣绯墨实在没有忍住，担忧地开口问道。
“沐客雅，你真的没事吗？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你的脸部表情上，仿佛带着：我就快死了，在死前想珍惜一下世界的美好……之类的感觉……那已经不是阴沉，而是死沉了……”
“我知道你的隐性精神元素占比很高，或许会让你的心灵状态很抑郁……但是，你也可以想一想开心或期待的事情之类的啊……”
闻言，沐客雅尝试着回想，然后茫然嘀咕起来。
“……开心或期待的事情？”
之前的她，硬要说对未来能有什么期望的话……也就只有等炼金学院毕业后，她想去联合炼金局上班，找围杰当同事……
但是现在，她通过纠缠态的联系，从光子核心那边看过了悠久岁月的回忆记录之后，潜移默化的，她的时间观念发生改变了……
她觉得，她和围杰相处过的那三个月时间，自己在过往视角中自以为是的，对围杰产生了类似亲情替代类的某种依赖感……
但是，对围杰这位成年大叔的本人视角来说，三个月却太过短暂……沐客雅对他而言，很可能就只是个临时过客，一个因为任务要求而短暂照顾过的路人甲小女孩而已，大概过段时间就会忘掉了吧……
时间观念发生改变的沐客雅，在换位思考之后，觉得在围杰眼里……像自己这样临时照顾过三个月左右时间的路人甲小女孩，真的没那么重要……
没准围杰其实会讨厌自己也说不定……毕竟在那三个月里，因为感官反转，沐客雅总是会吃一些像蓝纹奶酪与鲱鱼罐头之类的恶臭食物，在围杰眼里留下的印象恐怕会很差……
如果自己未来硬要去找他的话，等再次见面时，或许他都早已忘记掉自己了……可能还会觉得自己这样缠人捣乱很麻烦……
更何况，沐客雅自己距离变成非人位格的某种实体，几乎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了……到时候，有几个人类能愿意接受身边出现这么一个“怪物”？她还能不能继续在人类社会呆着都是个问题了……
而至于其他的，还值得留念的事情……
与现世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甄游寺那边就不用多说了……他和亚莉克希亚阿姨之间都已经有二胎孕育了，跟自己的无形隔阂也更大了……
监狱生活那边更没什么可留念的……当年唯一一位真心对自己抱有善意的狱警队长，很早就去世了……
到了滴壁市以后……她有所留念的，就是路嘉南，荣绯墨，甄晃迅这些朋友们，以及像贾巴里那样的老师了……
可是，在时间观念扭曲变化的沐客雅现在眼里……她心想怀疑，这短短十几天的，几乎一转即逝的时间里所结交到的情谊，真的有那么可靠吗？
她要是坦白对别人说出：我的灵魂前世是某个幼体期高维生命体，当年被金星文明给降维拽扯下来，发疯癫狂失控暴乱变成深渊网络了……前世的我，就是深渊网络的系统核心……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由我所引发的因果，确实导致了金星地表灭绝与地球黑冰灾期那一系列事件……而现世的自己也马上快变回去了，快当不成人类了……
假如她这样坦白的话……这些认识仅有十几天的朋友，如果听到这些话，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与态度？……沐客雅不敢去细想……
自己真要是坦白了这些，并传播出去的话……那经历过黑冰灾期的现今人类社会，肯定会有超过九成九的人，马上进入针对自己的仇视敌意状态……
届时……哪怕是与自己相处过三个月的，原本关系比较融洽的围杰大叔，很可能也会作为联合炼金局的执行者部队一员，跟自己敌对了……
想到这里，沐客雅那对暗金色眼瞳惊惧颤抖，脸部表情变得更加颓丧暗淡了，甚至透出了一股虚无空洞感。
她低垂脑袋，双手抱头，感觉心理压力无比沉重巨大，差点又一次精神元素失控外放。
“……开，开心与期待的事情……好像没有……”
荣绯墨与路嘉南闻言，都面色复杂。
路嘉南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沐客雅……你在有印象的前提下，记得自己迄今为止一共笑过多少次吗？”
沐客雅被转移了注意力，抬眸回忆了一下，然后在心中慢慢细数。
她的笑容次数，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感官反转的体验所致，而有印象的发笑……
“……笑吗……十三年间，我有过印象的，笑过的次数全部总共加起来……应该有三十多次到五十多次左右吧？好像意外地还挺多……”
荣绯墨先是愣了愣，接着面色一黑。
“……十三年里，有印象的发笑次数全部加起来……只有三十多次到五十多次左右？！”
路嘉南也面色一黑。
“……嗯，沐客雅啊……根据科学家的计算，正常的孩童们平均每天会笑一百次到三百次左右……再随着年龄增长与心智成熟，发笑的次数会逐渐变少，但哪怕是成年人，平均每天也会笑七到十五次左右……”
“如此之高的笑容频率……嗯，哪怕只是简单回想一下有印象的，十三年间的积累肯定也远不止只有两位数吧……”
“那些喜欢观赏搞笑喜剧的人，一天之内笑起来的次数，都比你这十三年加起来还要多啊……”
荣绯墨点了点头。
“没错啊沐客雅，难道你没发现……你看起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像正常人一样，去露出笑脸表情了吗？”
闻言，沐客雅疑惑地眨了眨眼。
“……笑……笑我肯定是会的……只是扬起唇角而已……”
她立刻尝试着摆出笑脸，无比勉强生疏地，僵硬苦涩地，几乎整张脸庞都在抽搐颤抖扭曲地一点点强行让唇角提起来，同时双唇抿紧成波浪线形状。
马上，她又垂下唇角，变回面无表情。
“……很难受……脸皮有些酸痛，差点抽筋了……想笑太麻烦了……”
荣绯墨与路嘉南叹了口气，抬手扶额。
“嗯，这说明你的笑容出现频率是真的太低太低了……常年累月下来，嗯，你的脸部肌肉都已经僵硬固定住了……”
“正常人在笑容方面的面肌组织，肯定没有这么僵硬吧……我们都是在想笑时，脸上就自然笑起来了……而你在试图做出笑容时，感觉面肌就像绷紧的弓弦一样难以扯动……”
“嗯，总之，你得先试试多高兴开心，多笑一笑……不然，嗯，你的精神元素占比率情况真的会很危险的。”
沐客雅半眯起眼眸，沉默以对。
说得容易……但是，现在的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啊……
只是不会笑而已……没有发笑功能的生命体多了去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吧？
……
【███（ID-█████）】
【意识等级：Lv.██】
【当前等级成长进度：██%】
【体征值：100%】
【能量值：███%】
【基本属性表】
【力量强度：3】【耐力韧度：3】
【敏捷速度：3】【感知精度：3】
【脑力演算：6】【精神意志：5】
【学科统计表】
【通识科：B】【数理科：A】
【体技科：D】【塑能科：D】
【物质科：C】【灵魂科：E】
【术式科：F】【器匠科：D】
【雏形灵理能力·状态反转（State·Reversal）】
【能力介绍：能将自身的一部分状态进行反转化，由于是未完成的雏形灵理能力，现阶段只能根据自身条件需要而被动触发，无法主动控制。】
【对斩击切割型伤害额外抗性：F】
【对打击震冲型伤害额外抗性：F】
【对攻性灵能型伤害额外抗性：F】
【对火元素热量伤害额外抗性：F】
【对风元素动量伤害额外抗性：F】
【对水元素形量伤害额外抗性：F】
【注意：您有███个升级奖励的强化点尚未接收，是否领取？】
在登录转移进滴壁学院的网络空间后，沐客雅发现，自己脑袋右上方的悬浮信息面板，显示间出现了一堆模糊不清的乱码，像是出BUG了。
姓名与ID编号，意识等级与成长进度，自己的能量值，以及可领取的升级奖励强化点数量，都出现模糊的乱码了……
沐客雅猜测，这可能是跟自己现在身上，若有若无的某种纠缠联系状态有关……毕竟，前世的自己，就是深渊网络的系统核心……
而现在她所身处的炼金学院网络切片空间，以及身前出现的这些系统面板，原本都来自于深渊网络……
因此而出现一些紊乱BUG，也能理解……
接着是其他的部分，先是脑力演算属性与精神意志属性都自然提升了。
精神意志从原本的4点数值变成了5点数值，而脑力演算更是变成了6点数值……应该是因为昨天所经历的，那场回忆的原因。
在那场回忆中，她的思路模式被光子核心给反映影响同化掉了一部分，间接导致了脑力演算的提升……而精神意志更不用说了，面对那种回忆，意志若是不变得更加坚韧，那她就心灵崩溃了……
学科统计表那边变化极大，主要原因应该也是因为自己在昨夜回忆中，通过与光子核心的纠缠联系，接触并学习到了大量的信息记录而导致的。
成长最大的是数理科，数理科的评价直接飙升到了A级！
这方面，肯定是因为光子核心所带来的影响……
她在昨夜回忆中，与光子核心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瞬时超矩纠缠反映影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部分同化。
虽然，她现在又重新变回了人智层次的脑力形式……但是在数学方面的思路模式，已经转变成接近于光子计算机的形状了……
她现在的情况相当于，用人类的脑器官与神经网络作为湿件载体，强行加载安装上了高级软件，并运行起了类似光子计算机那样的思路模式。
所以，沐客雅从光子核心那边获得了极度丰富且层次高等的数学知识与运算方式，只是发挥上限被脑力湿件给拖累限制住了，人智化脑力湿件的综合性能与功能效率，如今跟不上她自己那接近光子计算机的思路模式了。
现在是脑力跟不上思考的状态，如果她作为基本属性的脑力演算那项，数值再提升上去一些，或许才能将她的思路模式有效发挥出来。
等到那时，她的数理科评价，恐怕还会超过A级……
通识科成长到B级，是因为她观察略懂了金星文明那一万三千年历史演变中的，各种多样化知识内容，不过因为是如视频倍率快进般的，走马观花式的粗浅了解，所以学到的不算太多，否则一整个智慧文明的万年以上知识累积远不止这个评价。
不过对她来说，应用方面的意义不大……因为这个通识科评定，是以金星文明的通识知识来算的，和人类文明的通识知识之间，有很多都不兼容。
她能像个历史学家一样，讲出一堆十几亿年前金星文明相关的，从自然地理，历史传记再到社会文化等等的各种通识内容，毕竟她从金星文明的原始诞生一直粗浅观望到了其毁灭终末。
但是对现今的人类社会来说，她的这些与金星文明相关的通识知识……能实际派上用处的，真的很少。
不过，通识科的重点，是培养多元化的思维方向，就这点上来说，对沐客雅自己的思想模式调整，还是很有用的……
体技科成长到D级，同样是因为她走马观花式的，通过快进观测，粗浅略懂了在金星文明发展期间，飞翼族，穴蛛族与后来结合的翼蛛族，在长期战争中所掌握的一部分格斗武术技巧。
不过那些武术技巧里，超过九成以上的内容，都不适合由人类的身体形态来发挥运用，双方的身体结构与体态动作差异太大，所以收获评价只有D级。
假如沐客雅把自己的身体，变化成翼蛛族形态的话，那她可以一下子变成金星文明军用格斗术流派方面的精英高手，那些招式全都是经过三千多年战争演化的高效致命杀招……但是在人类形态下，这些体术技艺就发挥不出来多少效果了。
理由同上，通过对金星文明历史岁月的走马观花式粗浅了解，她在掌握到一部分知识后，塑能科与器匠科的评价提升到了D级，物质科的评价更是提升到了C级，就连灵魂科的评价也从F级提升到了E级。
仅仅是粗浅略懂的快进了解，就获得了这么多的知识，而且这还远远不到金星文明整体智慧积累总和的万千分之一……
更恐怖的是，沐客雅很清楚……她在昨夜回忆中，通过光子核心的信息记录概括统计，知道被光子核心所信息采集探测记录过的群星文明，远远不止金星文明这一个……
从光子核心出现在三维空间宇宙，再到被金星文明祭司团体的神降仪式给搞疯，时间跨度足足有好几万年之久。
而在此期间，光子核心的信息采集探测范围，也同样扩展至足有几万光年那么遥远，几乎占据了小半个银河系。
整个银河系的直径约为十万光年左右，且银河系里存在数千亿个恒星系。
仅在光子核心可探测到的小半个银河系区域里，存在智慧种族的群星文明就繁多无比，各式各样……而光子核心，储存着这繁多智慧文明，在那数万年间积累下来的信息记录……
要是沐客雅通过纠缠联系，把光子核心里储存到的这些信息记录，全部学习，成功理解的话，那沐客雅就相当于掌握到了小半个银河系区域里，群星之间繁多文明的所有知识智慧总和……
听起来好像很诱惑很理想……可沐客雅却忍不住皱紧眉头。
“……但是仅凭人智位格的脑力局限，根本不可能理解学成这么庞大的知识储量吧？……大概会把人类的脑器官给撑爆的……”
有没有知识储存是一回事，能不能学成掌握又是另一回事……就像每个大学里都有图书馆，但是能把图书馆里所有书籍内容全部看完记住的大学生，又能有多少个？
对于沐客雅来说，现在的她，只能把纠缠联系着的光子核心，给当成一个储存有丰富大量信息记录的图书馆而已……
随即，她不再考虑这么多，顺着滴壁学院的银白色廊道继续往深处走了。
今天是周五，上午是社团活动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