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分钟后】
赶到现场的，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希梦云，脸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现在没办法治疗她了，她的整体状态十分异常，身体内部的振动频率此时稳定坚固至……如果用物质来比喻的话，这种振动频率坚硬得就像石墨烯……”
一旁站着的路嘉南与荣绯墨，面色担忧地转过脸，望着躺在床铺上，目光浑浊，神志不清的沐客雅，问道。
“嗯……灵魂科的治疗技术，不能对她使用了吗？”
校医希梦云回道。
“灵魂科的技术，其本质是在自创粒子架构的物质科基础上，让释放出的粒子流不但可以作为高强度能量的载体，也能作为高浓度信息片段的载体。”
“只要能让灵魂粒子渗入目标的体内，就能对目标进行信息片段的加载干涉，从而实现迷惑目标心智，篡改目标记忆，扭曲目标认知，用幻象影响目标感官等效果。”
“精通之后，甚至能像手术工具一样，精准且细致地，对目标意识的信息流转运作过程进行操作，甚至能干涉影响到高次元灵魂本质的信息化能量场，对目标的灵魂结构进行分离或重组，就像物理手术对病患的身体器官进行医疗那样。”
“但是，能够实现这种能力的前提条件是……灵魂粒子能对目标进行渗透才行。”
“而沐客雅现在的体内振动频率太过坚固了，宛如安全系数极高的网络防火墙程序，我的灵魂粒子难以渗入其中，就像是被一面高大厚重的城墙阻挡在了外面，也就无法生效了。”
“如此坚固程度，不是她这种炼金学徒的意识等级所能实现的强度，很可能是有外力干涉……”
“现在，她的心灵与精神，变成了紧闭封锁起来的孤城，只能靠她自己来恢复清醒了……”
……
类梦境回忆中，在那幼体期TDE因为生命形式被强行降维，而陷入痛苦恸哭与扭曲愤怒的疯狂暴乱之后。
沐客雅与前世自己之间的，疑似纠缠态的联系效应，也自动断裂开了……使她承受到的瞬时超距性同步反映影响，仅有细微的一小部分。
但是，这么细微的一小部分疯狂暴乱，也不是她作为人类少女的人智位格可以轻松承担的……差点令她的心灵与精神，跟着一起崩溃损坏。
不过，就在这紧急时刻，沐客雅的回忆记录又转跳陷入了另一段场景。
那似是一间灰白色的，稍显老旧的，人类文明21世纪初级风格的医院病房。
一道体型瘦削的青年男性身影，躺在雪白的病床之上，面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感受到俊秀，清爽与温和的印象。
虽然他的面容很模糊，但是沐客雅却隐约感觉到一丝熟悉……熟悉到，甚至对他的名字有记忆印象……
他叫伊斯尔·拜乌奇（Isil·Baiudge）……圣餐教会的创立者与首任教皇，同时也是现代炼金术体系的创始人与最强者……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感觉，对他很熟悉……就像是……曾经跟他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在这段新的回忆场景中，躺在雪白病床上，面容模糊的青年男性，动唇用平静温和的声音开口讲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来历吗……”
“持续了十几亿年之久的堕落与扭曲，痛苦与疯狂……是我难以想象的凄烈程度……”
“既然你找到了我，并从我这里成长学习到了人类的知识，观念与道德，几乎能判定你具备人格化的精神模式，与人智化的个体位格了……”
“那我就以人类个体的角度，尝试来对这一系列事件进行审明吧……”
“首先，既然是以人类角度来看待此事的话，为了让你能够快速理解我们人类的法律判决标准，那就必须得先明理一个人类法律相关的基本概念。”
“很久很久以前，古代人类对犯罪事件，实行的是相对原始的客观归责。”
“也就是说，只要客观上实施了刑法中的危害行为，那么不管是刚出生的婴儿，还是精神病人，甚至连同与事件因果影响相关的所有关联成员，都会被处以刑罚……”
“但那是过去式了……后来的人类文明，在进行事件归责时，还需要评估涉事者是否具有辨认主观意图与控制犯罪行为的理性能力……发展到现代后，这份理性能力，被法律领域普遍称之为刑事责任能力……”
“在明确了我们人类法律的这一部分基本概念后……再回顾一下这段事件吧。”
“你的初衷仅为用光子核心进行信息获取，对金星文明并无恶意……哪怕使用过了寂电光域，从事实上来看，也是出于自卫与警告，且并未主动造成伤亡……”
“而金星文明因为无知与误解，导致了这一系列事件的发生……而后续的金星文明，在未充分了解你的情况下，擅自对你进行研究，崇拜和降维实验，最终引向惨剧……”
“你后来的痛苦与疯狂，是因金星文明强行改造并扭曲你原本应有的生命形式，对你进行降维实验而起的……”
“你后来的失控暴乱与挣扎举动，以及更后续的，面对金星文明返回发射的超巨型反物质湮灭爆弹攻击，而出于防卫本能的反击……”
“这一系列反应行为，虽然从客观结果上，最终导致了金星文明的彻底灭绝……但那是一种丧失主观意识与思想理性之后的，非自然状态下的被动反应，并非是你的本意……”
“如果刨除多余的因素，将整个事件全都换算代入成人类单位的范围，进行信息整理考虑的话。”
“那么，事件过程相当于某狂热邪教组织，强行绑架，实验改造与折磨虐待了一名来自异国他乡的未成年幼童，导致该幼童畸形变异，发疯癫狂，失控暴动，并出于被动反应展开了血腥杀戮……”
“以此对该未成年幼童的身心健康状况特殊性进行评估，按我所知的法律标准，该未成年幼童在事件发生时，应当处于有限责任能力或无责任能力的情况……”
“而若是将其他因素也参考进去，一起进行信息整合考虑的话……”
“那我认为，事件的性质，会更接近于：金星文明当时作为一个狂热宗教化的社会结构，自愿想要承担母体孕育的职责，渴望通过跨维度的产道形式，来完成一位生命实体从高维胎盘转移分娩到三维空间的诞生降世过程……”
“却由于对相应的妇科所需技术，即跨维度技术的不了解与不成熟，结果导致了该婴儿被分娩降生后，作为其自愿母体的金星文明整体因医疗事故而难产丧命……”
“若是按照这样来考虑，该降生婴儿将不会承担任何犯罪责任，不会被归咎罪行……”
“以上，是我用人类文明范围内的概念单位，进行换算代入比喻后的相似情景描述……具体可能要视专业的法律人士来评定……”
“但是归根结底，人类的法律与道德观念，能不能适用于你的存在形式身上，都是个问题……”
“若是换位一下，让我站在你的角度上思考，那么我认为，你其实完全不必对此有心理负担，就像人类为了让身边环境更干净点，而将可能对自己有害的微生物细菌给消毒灭杀时，不会将此行为视为杀戮，并心生负罪感与愧疚感一样……”
“因为，低劣而又渺小的微生物细菌，不配让人类使用与自身同等的态度层次去对待……”
“你最悲哀的地方在于两点，其一，是你作为更高位格的天界幼童，本该拥有更美好的命运，却被强行扭曲堕落至凡尘俗世……”
“其二，那就是你哪怕堕落至凡世了，在凡世范围内也理应具有最顶级最高等的位格层次才对，但是你却对凡尘之物所承受的灾难，心生了共情，站在同一位格上去怜悯，负罪与愧疚……”
“这就如同人类在喷消毒液时，却对环境中微生物细菌们的遭遇与灭亡，而感到共情与悲伤，一样可笑与滑稽……”
回忆片段里，那位躺在病床上的面容模糊青年男性，沐客雅对他的印象，本该是有着“俊秀”的容貌，“清爽”的笑容，与“温和”的声音……
可是……这位名叫伊斯尔·拜乌奇的，自己莫名有着熟悉印象的青年男性……
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语内容……却令旁观回忆的沐客雅，感受到了深邃的心寒与恐惧……
“若是你仍对此抱有不必要的悲伤感，负罪感与愧疚感，视之为罪恶，并为此心痛难受的话……我会对你的痴愚与迟钝，感到失望的……”
“你的位格明明如此高等，令我惊羡，又为何要如此自卑，自甘堕落至此等地步呢？”
“若是你这么想将自己的位格，自卑自贬至与我们相同……难道，你想试着当一回真正的人类吗？”
“难不成，你想以人类身份，再经历一次母亲难产而死的，被邪教改造虐待的，事件所组单位换算代入重构诠释……才能有所醒悟到，你心中所谓的悲伤，负罪与愧疚，对于你本该拥有的高等位格来说，究竟有多么痴愚，迟钝与可耻吗？”
“……你想让我为你定制安排那样的未来命运吗？”
“……你的未来，想被我这样定制化吗？”
本该如亲近朋友般，温和清爽如阳光照耀的语气，却又带着如残忍暴君般，像冷冽寒风似的冰冷威严与惊悚压迫……
在极度的恐惧中，本来神智模糊的沐客雅，又受到刺激，重新且清晰地回忆起了，关于自己作为人类那一部分的记忆……
身为高阶修女的母亲，在分娩自己时因难产而死……被圣餐教会判决为污秽魔女…在监狱设施里承受酷刑室折磨虐待与研究设施实验改造……
再到被联合炼金局的执行者队伍救出……送入隐秘都市之一的滴壁市……成为炼金学院的一名学徒……
她察觉到，自己现世作为人类身份出生至今的这十三年岁月经历背后，似乎一直都有无形的巨大手掌，在提线操纵着……
……
卧室床铺上，沐客雅突然睁眼惊醒了……
并在深邃的恐惧中，陷入了呆滞与沉默……
浑浑噩噩间，她对外界的反应，都显得僵硬……
校医希梦云，荣绯墨与路嘉南全都站在旁边，担忧地对她表达了关切与慰问……
但是呆滞状态的沐客雅，却感觉自己此刻像是耳鸣一般，只能听到嘈杂连绵的刺耳噪音，而听不清他们的话语声，只能沉默以对……
意识虽然清醒了……但是那巨大的信息量，仍然让她浑噩恍惚，久久难以回神。
校医希梦云经过检查后，得出了：“她的意识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需要一段时间休息调整，恢复冷静，让她好好睡一觉。”的结论后。
便随手掏出了一瓶具有镇定安眠功效的特制药剂，喂进她的唇间，让她仰头服用，随后就带着面色仍然留有困惑担忧的路嘉南与荣绯墨，一起离开了房间。
躺在卧室床铺上的沐客雅，努力整理着脑海内的思绪……
为什么……自己会在回忆里，对伊斯尔·拜乌奇这个名字，这个人物，感到无比熟悉的印象，且似是曾经有过交谈……
为什么……伊斯尔·拜乌奇说过的，准备为我定制安排的未来……与我现世的十三年人生经历，全都逐一对应上了……
我作为名为沐客雅的人类少女的经历……一直都在伊斯尔·拜乌奇的安排算计之内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为了，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想让我自己醒悟到，我的负罪感与愧疚感，是很自卑自贬，痴愚蠢笨，且无必要的？
……思绪好乱……脑海里全是嘈杂的噪音……
从自己前世时，作为幼体期TDE诞生……再到因为翼蛛族祭司团体的神降仪式，导致降维扭曲的痛苦疯狂与失控暴乱……直到后来的金星文明彻底灭绝……
这一系列事件的因果经过，我已经全部回忆起来了……
但是，现在却又有新的未解谜团了……
为什么，前世的我……会疑似与伊斯尔·拜乌奇相识熟悉呢？
……黑冰灾期的发生，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伊斯尔·拜乌奇他为什么要建立圣餐教会？……他又为什么，要为我定制安排，并让我体验这十三年的，作为人类少女身份的现世人生？
我的前世因果，还有这么一部分，十分关键的模糊迷雾，尚还没有解明……
……她，浑浑噩噩地呆滞愣神了很久……
但在与此同时，沐客雅也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她与过去的自己之间，是存在某种，类似纠缠态的效应联系的……
也是这种纠缠联系，让她可以十分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前世相关的具体经历信息记录……
如果她不去深究，不去探索前世经历那最后一部分，如朦胧迷雾般的未解因果的话……那她仍能继续作为独立的现世个体，一个名为沐客雅的，十三岁人类少女身份的人智位格存在……
而她有所预感……若是自己再继续深究下去，彻底把前世经历的最后一部分因果给查清解明，获得自己前世经历的全部信息记录的话……
在那一瞬间，原本在她的前世经历与现世经历两端之间，有所断裂隔阂的意识链条，会被纠缠着重新连接起来，紧密结合……
现世个体的她，会与前世个体的自己，合二融一，完成重组……
届时，前世的意识与因果，都会与现世的她融合起来，由现在的她所完整承担……到那个时候，她还能继续当人类吗？
仅仅是现在，她在经过今夜的这场深度回忆之后，就已经开始与前世自己的意识与因果之间，产生一些微妙的纠缠联系与反映影响……
……是后退一步，彻底将这份纠缠联系给隔绝断开，以继续作为名叫沐客雅的人类少女身份存在……
……还是往前一步，查明所有真相，并同时彻底连结并继承前世的意识与因果……而代价，是令自己变成连人类的精神与人智的位格，都难以稳定保存的未知实体……
这个至关重要的选择，摆在了如今的沐客雅面前……
甚至，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种二选一的情况……也很可能是那位伊斯尔·拜乌奇，故意留给她的【未来命运选择权】，留给她的一份自由……
沐客雅的面色，逐渐变得痛苦扭曲起来。
“……想让我自己去做出选择吗？”
“……是继续作为人类的身份而活着……还是在查明真相后，变成未知的非人实体……你从一开始就安排算计好这一切了吗？！”
“……那你还真是算计得彻底……我会选择哪一边，你也早就算到了吧……”
“……这么重要的谜团，这么重要的部分……我怎么可能不去探究啊……”
她将全身缩进被褥里，抱膝蜷曲成一团，压抑不住地低声啜泣着……
她已经预料到了……她作为人类身份所能度过的，短短十三年的人生……即将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