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少女猛地向后弹跳了一步，锋锐的剑从鞘中抽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鸣响。
树城的门打开了，溪木城的城门远不及它宏大，但那座多金的城市在城门的装饰上要更加用心。
这扇巨门仅仅只有朴素的黑褐色树皮点缀，自然生长的纹理透露出一种别具力量的原始感。
艾蕾娜的余光看见了黎明，那野蛮人的手也搭在他腰间的剑柄上，于是她重新向前一步，站在黎明的身旁，目光则集中在了打开的门后。
那里与预想之中一样有光亮，却是惨绿色的。没有人或者精灵，没有刀盾手在开门之后一拥而上，试图挑战两名入侵者。
就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手持请柬赴宴的受邀者，而树城的主人则是个并不怎么热情好客的怪胎，只是远远地打开城门放他们入场一般。
法娘用余光顾着惨绿的门后，同时将目光投向黎明，那个伟岸的巨人身体已经不再紧绷，搭着剑柄的手却换了一只。
“走吗？”艾蕾娜轻声道。
“当然。”野蛮人腾出的左手揽住了艾蕾娜的肩，粗柱似的小臂挡在她身前，仿佛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赴宴的客人欣然走入木质的城池。
“你看到那些灯了吗？它们和常见的魔法灯不一样，惨绿色，却发出不恒定的火焰一般的光芒。”艾蕾娜指了指木质门廊之间缀饰的光亮。
相比起灯光，它们闪烁着的更像是某种惨绿色的火焰，不固定，在宝石上跳动，尽管二人用眼睛捕捉着它们的形状，它们仍然像是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在棕黑深色的树木城池之中，这种突兀的绿火让眼睛格外不舒服。
“就算是喜爱绿色的木精灵们也不会喜欢这种灯火吧？”黎明咕哝了一句，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道路上。
拥有一座如此庞然大门的走道自然不会矮小，它向着远处延伸，并不笔直，但足够冗长，惨绿色的灯火跳动下，即便是黎明也看不出来它的转折点在何处。
二人走在里面，不由产生了一种自己走在了某座人类首都的国王大道，或是矮人的城市中的错觉。
只不过那些大道都是用切割后的岩石铺成，而这里却是活生生的木头。
棕黑色的树皮在不自然的惨绿色光照下，既没有呈现出本该在光学常识中应当显现的黑色，也没有被那些跳跃的鬼火染成绿色。
它们只是忠实地现出自己本身的样貌，那种古老树木应有的，没有被苔藓侵蚀的棕褐色。而那些繁杂的木纹让走入其中的人感觉有些眼花缭乱，一时间甚至难以分清自己究竟走在稳固的木地面上，亦或者已经违反重力，走在墙面上、天花板上。
置身于这种人造的自然奇观中，两名宾客反倒是产生了隐隐的不安与违和。
野蛮人再次咕哝起来：“那些矮小的精灵们倒总算是和矮人有些共同语言了。”
艾蕾娜轻笑。
无论是住在外面的木精灵，还是这里的树城，似乎都有一个共性，那便是生活空间的高度远远超过了木精灵们本身的需求。
除了那些只能住在兽皮帐篷内的木精灵以外，但凡是有房屋居住的木精灵们都有着格外高大的屋子。
它们的树屋不仅仅是从外头看着高，事实上内部也绝不矮小逼仄，尽管他们就算是竭尽全力跳起来也远远够不着树木长出来的天花板——那些树屋烧起来格外旺。
这就和矮人一样，尽管自身的身高不及人类，他们也一定要修建出宏伟的根本就不适合自己体型的建筑。
只是矮人们是用自己勤劳的双手与健硕的肌肉，以及精确古老的工艺来建筑城市，而木精灵们是用那种神秘的歌谣让树木自己长出想要的形状。
某种意义上来说，黎明并不认为这有多么像木精灵们声称的那般“融入自然”。
他偏过头，问向艾蕾娜：“你了解那些木精灵织梦者们的魔法吗，用歌谣与演说来塑造自然？听起来就像那些‘城市德鲁伊’一样。”
艾蕾娜用手摩擦着自己光滑的下巴，随后她说：“在我看来，狭义上的魔法是用自己的意志来扭曲，或者重塑自然的工具。”
“既然是用自己的意志来编织的魔法，那自然称不上是什么完全融入自然。”
她撇了撇嘴，“与你的奇术不同，我所学习的，最常规的那些魔法体系中，除了需要法术力作为能源推动以外，意志力也同样是必不可少大的一项要素。”
“纯粹将法术力进行输出而不用意志力进行约束，那顶多变成无指向性的，逸散极大效率极低的魔力源。即便是一个法师想要靠这种方式进行自爆，也没有办法制造出多大的烟花。”
“在我们看来，就算是自然本身展现出的魔力，也是有着一些意志力驱动的。”
黎明点了点头，尽管他使用的是不同于艾蕾娜那些魔法体系的奇术，在与这个姑娘的相处中，他也依旧了解了一些魔法的基本原理。
“一些人拥有着强大的法术力，只需要一点点意志的驱使，他就能轻易释放出可以在掌中跳跃的火焰。”艾蕾娜继续解释道。
“只要他的意志力能够约束得了自己释放出的法术力，那么他多半是前途无量的法师——至少在攻击性的塑能法术上面是如此。”
她突然轻蔑地笑了起来：“只不过在我们看来，这种只会粗暴塑能往外甩的，只不过是一个使用投石器抛石子的炮台猴子罢了，根本不懂得编织魔法的精妙。”
黎明也撇了撇嘴，他并没有感觉被冒犯，因为他是另一种施法者类型。
“另一些人则拥有着强大的意志力，能够依靠自身的意志来扭曲现实。他们甚至只需要一点点的法术力作为媒介，就能用意志力来进行施法。”
“甚至一些诸如兽人这样被认为并不适合做施法者的种族，也能出现不少以自身强大意志力来进行施法的强大法师。”
“或许这些法师的魔法并没有前者那样活跃，但却十分稳定，魔力能够背后很好地约束、管控起来。”
“相比于那些抛石头的炮台猴子，这种塑能或许才是真正的能量塑形。”
一种傲慢正从这个法娘的骨头里散发出来。但黎明知道她两者都不是：“而你则是第三种。”
“没错！”她的脸被惨绿色的光芒照得有些怪异，但她那股自负的兴奋劲却是无法被这样的环境所掩盖的，“我是兼具强大的法术力与意志力天赋的法师！那些脸历史上著名的大法师们多半是我这样的！”
她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数个月或半年多前也仅仅只是在地宫中兢兢战战的小法娘，忘记了自己在学徒生涯中那次惊心动魄的冒险——
“嘿！”艾蕾娜用指尖捅了捅黎明大臂上没有被护甲包裹的地方。似乎是对自己被翻旧账很不爽。
“我到现在还是个法师学徒呢，可哪个法师学徒有我们这样刺激的经历啊？”
“现在你的传奇又要新添一笔了。”
这条极长的过道终于显现出了可以目视的拐角或尽头，尽管这在眼里并不优秀的人眼中似乎和周围的棕黑色树皮没有任何区别，但黎明那野蛮的眼睛能够分辨出二者的区别。
鬼火似的宝石光芒在那里照出拐角，那点微妙的色泽差别让黎明清楚地认识到了这点。
“做好准备。”他说，同时松开了勾着艾蕾娜肩膀的手臂。利剑轻声出鞘，他以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速度闪到拐角的另一面，剑尖指向前方。然后这个野蛮人放下了剑。
没有精灵，没有敌人。仿佛这只是一座空城，一座废墟，但渐渐变得冰冷的空气让黎明依旧警惕四周。
“黎明小心，这里的魔力不对劲！”艾蕾娜突然喊叫着，她看见一些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
那野蛮人的心头刚刚泛起一丝惊异，下一刻便咬紧牙关喘出粗气。
一柄利刃已经绕过他蛇鳞盔甲的连接缝隙，刺在大腿上。而另一道锋刃已经切削着空气，向着野蛮人的侧腹捅来。任一个人与精灵都会在这样突兀与凌厉的攻势中被刺穿肾脏，随后在剧痛与失血中昏厥、死亡。
但黎明那野蛮人的直觉与本能再次拯救了他。在疼痛沿着他龙骨般的脊椎冲入头脑之前，这野蛮人的身体便自然动了起来。
那柄黄铜打造的闪亮剑刃在他的指挥下反手撩来，剑锋撞上了什么，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余势未减扫出一道月牙。接着猩红的血液就从半空中喷溅出来。
一小部分是黎明从那强有力的心脏中泵出，冲出伤口的，而更大的那一部分则来源于那个突然的袭击者。
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他面前的空气中就析出了一个没有头的精灵，直到此时，黄铜剑尖才刚刚抛出最后一滴粘稠的血液。
“该死的精灵！”黎明咒骂道，接着左手闪烁起紫色的光晕。光晕猛烈向前扩散，裹挟着与他本人力量相当的冲击波猛烈爆发。
那具无头的尸体伴随着宛如遭到大力抽射的头颅一同向远处飞去，在那层冲击的边缘，又有另外几名矮小的身影断电般浮现。
艾蕾娜越过了黎明，她的左手很快喷涌出炽热的烈焰，而右手那柄细长的剑尖处又迸射出炽白色的电弧。这名掌控着奥术力量的施法者用自己的魔力暂时笼罩住前方，支起了一面火与电的伞。
受伤的巨人这才将坚固的剑钉在地上，左手握住大腿的断刃，毫不顾忌地扯了出来。猩红的血水溅了许远，肌肉就紧紧挤压，血也不再喷涌。
黎明撇了一眼手中的断刃，和他斩断的那把有着相同的骨制材质，同样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蓝色，这显然是浸过毒素，而创口处传来烈火焚烧般的痛楚也在向他确认着这一点。
这坚强的野蛮人还是随手将那截断骨抛到一旁，心念一动，左手作出手势。之后他的双眼中便再一次浮现出了斑斓的色彩。
他看见了一层笼罩在周围一切环境中的蓬勃绿色，许多星点般露出怨毒色泽的光芒，一大片审视与窥探的目光。最后者在野蛮人刚刚注意到它的时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热情的招待。”野蛮人嘟囔着，接着像一个从未受过伤的人那样站直了起来。他拔出剑，向身旁的法娘示意。
雷火骤然中止，艾蕾娜退到黎明身后，但她剑上仍缠着电蛇，身体亦如暴风雨前的湖水一样警戒。
仅仅只是数秒，那些骨制的，淬过毒的锋刃就再次向黎明袭来。这一次，黎明也在攻击到来的同时挥剑，骨剑碎裂，断出的碎片没能在他白色的蛇鳞甲片上留下一点擦伤。
黎明现在能够更加清晰地看见那些怨毒情绪勾勒出的轮廓了。那些色彩并不完全是人形，可仍然具有双腿与双臂的大致轮廓。
这个野蛮人是战斗的专家，一百个木精灵都无法与他的敏锐直觉比拟。仅仅凭着对轮廓的判断，以及对兵刃的本能反应，他就能在看不见敌人的具体形象、动作下与之对抗。
他的剑又快又狠，在精准中又带有蛮荒北地的凶残，比任何一个文明世界的剑客更加凌厉。
不断有矮小的精灵试图袭击他，或是选择从他的身旁绕过，意图袭击后方的艾蕾娜。只是任何试图从他长臂所及的地方经过的精灵都失去了头颅或手臂，而那些远远绕开他的精灵杀手们，则会面对元素的暴怒。
即便是侥幸躲过了魔法的力量，他们的骨刃也无法在被细长的剑尖贯穿前触碰到看似柔弱的艾蕾娜。剑尖所及，随后电光爆发，从内向外炸开一个大洞。
尽管只有两人组成防线，对于那些精灵而言却是浇了铜汁的巍峨铁壁。沉重的巨人与轻灵的弩炮轮替出击，让精灵像拍在岸上的水花那样粉碎。就连水花都没能绕过他们的壁垒。
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两名擅闯者尚且沉醉在屠戮中，那些影子便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就连一具尸体也没有留下。
“真是像退潮一样，连死人的尸体都会被潮水卷入海洋。”黎明眼中理智的愤怒很快隐下，几次呼吸后，沉重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