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的话,只是让贵族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又再次恢复了凶狠的表情,“哼,只能算她倒霉,谁让这老东西挡道。”
亚诺犹如一个死人,两臂被人架起,只是任凭腹部遭受着捶打,既不叫喊,也不挣扎。
他的眼眸无光,一扫之前所有的愤恨,一股湿润在眼眶中打转,他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老人。
齐格想上前帮忙,不断拉扯着施暴的侍卫,但很快被打翻在地。艾蕾雅掩面失声,跪在了地上。
亚诺觉得此刻安静了许多,围观的行人议论声也听不太清楚,他只是能感觉到嘴里的血腥味,还有耳朵发出的嗡鸣声。
他无力地看着,老婆婆的身体,就那么躺在那儿,地上的灰尘弄得她的衣衫上到处都是。
但小提姆斯的又一句话,让他再次听清楚周围的声响。
“你别愁眉苦脸的,不过是个没亲没故的老乞丐,能有什么事?死了也好,就可惜临死还弄脏本少爷的衣服。”
少年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再一次变得可怕起来,宛如恶鬼一样,怒视着那个人。
“啊啊啊~”
亚诺一声怒吼,爆发出全身力量,猛地挣开两旁的侍卫,朝着小提姆斯冲了过去。
他揪着对方的衣领,生生将其摁在地上,每一拳都带着怒意,不停地宣泄在那张令他憎恶的脸上。
侍卫们一拥而上,拉拽着亚诺,或是用剑砸他后背。
然而亚诺完全不去理会背后传来的疼痛,一被拉开就又像饿狼一般扑将上去,他拳头丝毫没有慢下来,将那人打得神志不清,完全说不出一句话。
亚诺沉浸在狂怒之中,完全没注意到街上窜出一伙人,动作整齐地将他围了起来。
齐格和艾蕾雅不断叫着亚诺,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他依旧殴打着,直到一道巨大的力量将亚诺撞开,那是守备队队长汉顿强有力的一脚。
亚诺咳出鲜血,却再次爬起身,嘶吼着冲了上去。
汉顿摇了摇头,尽管身为经历过数十场战役的老兵,收拾一个少年并不体面,但这是他目前必须要做的工作。
亚诺拼尽全力地一拳,被汉顿单手牢牢接住。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劲,后者那有力的手掌都纹丝不动。
“滚开!”亚诺再次大吼一声,挥出拳头。
汉顿轻描淡写地歪头避开这一击,随后手中发力,将亚诺拧得歪着身子,他重重的膝盖顶在了亚诺腹部。
亚诺只觉得两眼发黑,整个人快被顶得腾空起来,那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是被一头公牛撞上。
口中的鲜血不要钱地喷了出来,亚诺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软了下去,随即便没了意识。
汉顿松开手,任凭亚诺倒在地上,又望了望同样失去知觉的小提姆斯,淡淡地开口道:“把他们三个全都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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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阴冷而凝重,月亮泛着微红,却还是洒下淡淡银光,给这片街区蒙上细纱。
酒馆和平日完全不一样,往常这里到了夜晚才是最热闹的,此刻桌椅都摆放整齐,擦拭得十分干净,但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抱歉,本店今天打烊了,有重要的朋友要聚......”老板低着头,摆弄着酒瓶。
“那我要是付酒钱的话,就不算打烊咯?”弗兰没让老板继续说下去。
“哈哈,你这家伙,最近这段时间忙什么呢?”
修夫的笑声,总能让弗兰响起年轻的时候,三个好兄弟在这片土地打拼自己的地盘。
“还能有什么事?帮里的那堆破事,哦对,还有亚诺,这个年纪的孩子可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毕竟咱也不年轻了,孩子总要长大的,齐格那小子也每天嚷嚷着要出去历练。”修夫挠了挠鼻头。
“哎,看来咱俩都没差,我们都不是块做好父亲的料儿,对了,那仨呢?”弗兰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他挥手示意,门外的那帮小弟也跟着进来了。
“亚诺领着他们去钓鱼了,估摸着这个点也快回来了,你比我想的要来得早。”修夫给他们全都倒上酒。
这帮人拘谨地接过酒,他们当然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自己老大的好哥们。
“那就随他们去吧,毕竟今晚也不太适合年轻人,原本还想着让他们见识下场面。”
“要我说,这帮孩子将来想做什么,让他们自己选择,毕竟咱们当初为之奋斗的,不就是这些吗?能让这里出生的每个孩子,都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修夫在弗兰对面坐下,率先喝上了一口。
“说起来,这些年我也常常想这些问题,当初的愿景如今成了什么,违禁的劣质药品让这里的人治病变得困难,窑子的好生意让这里多了更多孤儿,至于赌场嘛,更是像个孵化穷鬼的农场。”
“看来你也时常迷茫,不过真要我说,这些个行当,不管在哪儿,不管是谁,总会有人做的,或许换做别人,早就一头扎进钱堆里,顾不上更长远的打算了。”
“我便是如此安慰自己,这都是些必要的手段,为了能获得和上面的人平等对话的资格。”说完,弗兰也一饮而尽。
看着老朋友喝下美酒,修夫大笑了起来,“那么如今呢?你有那个资格了没?”
弗兰苦笑一声,“哼,一个守备队的头儿,都能在我头上耀武扬威,就好像,我是协助他管理这片儿的义工一样。”
修夫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老朋友。
弗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现在我理解了,那些大人物们,或许只有更极端的方式,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听人说话。”
“你想问题总是这样,算了,今天不聊这些了,让我们喝个痛快。”
两人举起酒杯,一同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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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提姆斯家宅邸。
仆人们来回走动,有的手持油灯,有的拿着毛巾,还有的不断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这场景在规矩甚严的贵族府邸中,可不常见,说明有什么大事发生。
老提姆斯在大堂里走来走去,几个贵妇坐在一旁,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医师在给床榻上的少年上药。
“你别老是走来走去了,晃得人心烦意乱。”黑衣夫人似乎地位很高贵,她红着眼圈,对着老提姆斯抱怨道。
老提姆斯欲言又止,此刻他焦急得很,儿子重伤被送了回来,浑身是血,一直都不是很清醒,还发着高烧。
医师接过侍女手中的毛巾,努力清理伤患的血,又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样了,先生?”老提姆斯关切地问道。
“血应该止住了,等烧退了,性命就算是保住了,不过脸部被击打得那么惨,毁容是不可避免了,就连鼻骨都断了。”
老提姆斯望向一旁的守备队长,“汉顿,在你管辖的区域内,怎么能发生这种事?我真不敢想象我可怜的孩子到底受了多大罪。”
“我是两千守备队的队长,严格来说,整座城都是我管辖的区域,可您也知道,犯罪问题也没法彻底杜绝。”
老实说,汉顿只是觉得亲自来通报议员,总比派人来显得好看,毕竟出了这档子事。不过,在这种时候待着,让他也不是很自在。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儿子,那几个草包也真是饭桶,身为侍卫能让一个该死的混混打伤我儿子,全部都得重罚!”
“抱歉,提姆斯大人,我还有公务要忙,毕竟初步审讯还得我亲自......”
“慢着,汉顿,那恶徒如此残暴,将我儿子打成这样,为什么不把他押到我府上来?”
“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毕竟按照流程,犯人公开审讯之前,得由城中监牢收押,万一别的议员知道了......”
老提姆斯哼了一声,不好再过为难,“不过我作为议员,有权在公开审讯前,去监牢里提审犯人吧?”
“这是自然,明天我就可以给您安排好。”
老提姆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法尔,去送汉顿队长,别忘了——礼数!”
管家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打赏金钱的意思,他弓身示意,“这边请,汉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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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已经喝至尽兴,月也已升入当空。
“真是见了鬼了,那仨孩子怎么还没回来?”修夫皱着眉头。
“大概是玩累了,躲在树林子里睡过头了吧,就像过去的我们,还记得吧?霍德文,你,我一起在林子里逮野猪。”
“哈,那畜生顶在我胸口上,差点没给我送走,好在你和霍德文用绳索捆住它,不然咱还真没办法制服那畜生。”
“可能等夜深,他们醒了就知道回来了。”
“或许吧,只是回来时别刚好碰上达内特他们就行。”
听到修夫这么说,弗兰还是忍不住皱眉,思索片刻,喊了一声,“克雷多。”
另一桌的一个红发青年闻言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酒杯,嘴上的啤酒沫还没来得及擦。
“老大?”
“你擦擦脸,去南郊的河边找找看,把亚诺他们给喊回来。”
红发青年揉了揉鼻子,刚想往外走,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听着人数还不少,不过丝毫没有影响弗兰和修夫继续喝酒,二人沉默不语,只是对视了一眼。
一帮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达内特。
他冷漠地环视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弗兰身上,“喝酒怎么也不叫叫我,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你应该明白,不受邀请的酒友,只会让佳酿的味道都变得难喝。”弗兰没有回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没好气地说道。
达内特身后跟着十多个手下,脸上都挂着阴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来者有多不善。
“老板,给我倒上一杯吧,哪种酒都行。”
修夫冷哼一声,“这里没有给你这种臭小鬼喝的酒。”
“就一杯,毕竟......”达内特顿了顿,“我得给曾经的老大送上一程。”
“哦?”弗兰开口了,“你是来造反的?”
“不然你以为呢?弗兰,今天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家酒馆。当年跟着你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总算遇着个有手段的狠角色。可没想到,你如今糊涂了,变得如此天真,放着好好的钱不挣,得罪那些官老爷,还固执地觉得自己有胜算。”
弗兰闭上眼,缓缓开口道:“老实说,我挺难过的。”
“这个时候还想卖惨?弗兰,这可不像你啊。”
弗兰笑了起来,“谁说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你感到难过,今晚你要是不过来,白天那根手指,我就当你受过惩罚了,没想到你真的会带人过来想要做掉我。”
“哼,少在那儿装腔作势,我受过你这副态度了!你该不会觉得你还能活着回去吧?我知道,你会那么点魔法,这老家伙受腰伤前也很能打,不过,我没把握可不会来这里,外面还有黑鸦团的人,足足三十多号人,可都带着武器呢。”
“果然,看来你和强盗接触,是为了这么一天啊。”弗兰叹了口气,依旧不慌不忙。
达内特双手抱胸,在他看来,弗兰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今晚只带这点人,而且会跑来这破地方喝酒?”
修夫脸色难看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拍了拍桌子,“破地方?你小子最好收回这话......”
弗兰伸出手,示意修夫坐下,他看向达内特,冷峻的眼神不改那份深邃和难以捉摸。
他没有回达内特的话,而是从衣服中掏出一枚金币,转头递给着一旁的红发青年,说道:“这是奖励,你干得不错!”
达内特对此不解,“你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克雷多咧嘴一笑,“我故意走漏给你们的消息,我老大还能不知道吗?”
听闻此话,达内特有些迷糊,弗兰引自己来这儿?他不信,这种局面下,弗兰还有什么花招可耍。
“你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是你把我引过来,又能如何?外面可是有三十多号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等着在你的尸体旁开宴会呢!你的地盘和生意会被我们所分享!”
弗兰拍了拍手,从酒馆的楼梯上,走下来几个身穿白袍的人,其中一个身高两米多的魁梧身形尤其醒目。
“这算一点小礼物,这些朋友来自卡尔维亚,是我雇佣的,来这里等好些天了,总算有活儿干了。别介意客人的粗鲁,他们向来是靠打斗换取报酬的。”
达内特愣住了,他没想到,弗兰早就有心除掉自己,不过他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弗兰,自己这边的人数有绝对优势,是不可能输的。
“不过七个佣兵罢了。”达内特突然提高嗓门,“黑鸦团的兄弟们,让我们一起,把这帮天杀的都给收拾了吧!”
弗兰也露出凶相,指着对方,“强盗们都可以杀了,反正明天守备队只会接到消息,一伙强盗夜袭酒馆,被进行防卫的商队剿灭。至于达内特,给我留一口气!”
那七人齐齐掀开白袍,赫然都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一个尖耳朵手持两把圆弯刀,那巨人则双拳套着铁臂甲,站在中央的英俊男子,背后背着一把黑色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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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诺睁开了双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能感到浑身都疼痛不已,刚想活动,才发现自己双手被锁在墙壁上,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
“咳,咳。”亚诺呛了口血。
“亚诺!你总算醒了!”“你真是......差点急死我了。”
一旁传来齐格和艾蕾雅的问候,亚诺循声望去,两人被关在隔壁的牢房之中。
隔着铁栅栏的窗口,还能互相看到彼此。
“我......我这是怎么了?看来你们也......也被抓了。”亚诺只是开口说话,也能感到胸口剧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红缎子们都来了,齐格被他们打翻在地,我也不能丢下你们自己跑。”
“伙伴们,真......真是抱歉,都怪我,你们本......本不用受这无妄之灾的。”
齐格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了,这事不怪你,老婆婆被那么对待,换做是谁也忍不了。”
“不,全.....全都是我的错。”亚诺眯着眼,望着牢房里昏暗的蜡烛,“都是我的错,如果不......不是我一开始打了那畜生,婆婆不会死,你......你们也不会被抓。”
说完,亚诺再次咳出血,还一直咳个不停。
艾蕾雅声音带着哭腔,“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要再一直开口了,可别再有个好歹了。”
亚诺喘着气,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婆婆的死状,他痛苦地闭着眼,强迫自己接受着这份残酷。
想起婆婆关于的命运的论调,亚诺心头涌上无尽悲凉,这算哪门子的命运,难道生活在此的他们,注定要被人踩在脚下吗?
即使老鼠,也渴望生活在阳光之下啊!
亚诺痛恨自己,他想起老主教的话,暴力从来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手段。
但婆婆的死,所招来的怒气和暴力,他却丝毫不后悔。
这是为人者,绝不能忍受之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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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内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酒馆已经一团糟,桌椅被砸毁得到处都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地上躺满了尸体,但却没有一个是弗兰那边的人。
仅凭那七名战士,就将黑鸦团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尤其是那名剑士,左手手中的大剑随意挥舞,每一击都能轻松斩杀强盗,就像一个战场上的巡礼者,他步伐轻盈,不管同时面对几人,都能无比轻松地应对。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剑,将一名强盗拦腰斩断。
他如此游刃有余,让人不敢想象他的武艺极限在什么地步。
而对于剑士自己来说,和这种对手,完全称不上战斗。
那巨人挥出一记重拳,打飞挥斧冲来的强盗,嘴里还念念有辞,“第八个了!谁今晚输了,明天负责去猎些兔子回来。”
尖耳朵精灵一头银发,面部有些许刀疤。只见他动作敏捷,手中的双刀如疾风过境,精准无误地接下每一次攻击,同时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除了这三人,其他四个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弗兰他们甚至没出手,只是驻足在一旁,欣赏着这场一边倒的战斗。
黑鸦团老大雷德猛啐一口血痰,他对上了为首的那个剑士,只是过了几招,自己虎口就被震得生疼。他感觉喉咙发甜,气息也开始紊乱了。
雷德看了一眼达内特,后者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他的小弟早就跑光了,只是无助地呆在原地。
“该死的达内特,本以为是个好买卖,却把老子给拖下水!”
雷德再次看向对手,那剑士没有攻过来,像是等自己出招。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雷德自认为也是这带一流的高手,十个受过训练的士兵别想近自己身,就算对上守备队的那个汉顿,自己也绝对有自信全身而退。
而那个剑士,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随手能了结自己一般。
雷德大骂一声,“狗娘养的!老子这就来把你分尸!看看劈碎你那漂亮的脸蛋,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
他抡起大刀,朝着剑士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量,欲将那人彻底劈开!
剑士单手持剑,仅仅是那么一挥,便挡下了这一击。
纵使雷德再发力,大刀也丝毫压不下去分毫。对手看着不算壮,但那股惊人的力量却又霸道无比。
“抱歉,你我本无仇怨,这仅仅是工作而已。”剑士缓缓开口。
在他看来,杀了这些为害一方的强盗,并没有打破自己的原则。
“杀我?老子的命还硬着呢!”
三个藏在一旁的强盗冲了出来,多年的跟随,让他们和老大颇有默契,一同挥舞武器杀向剑士。
剑士手中的剑抵御着雷德的攻击,根本没法防御这突如其来的偷袭。
然而,剑士冷哼一声,猛然挥剑将德文弹开,整个人腾空而起,旋身挥舞利刃,将来犯的俩强盗的头颅瞬间斩下。
仅剩的强盗心中大喜,手中的剑朝着剑士心脏刺去。
抽剑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剑士竟然抬起右臂抵挡。但剑尖穿透小臂的一幕并未出现,它稳稳当当地停在手臂处,竟完全刺不进去。
剑士再次挥剑,那强盗飞出去的头颅,最后都只剩下困惑和不甘。
剑士右臂上满是细密鳞片,看着绝不是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