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城华恋被注视着。
打从她的第一次表演以后,她便感觉到了这份注视。
它不同于观众。不同于父母。不同于情报机构。它是一种无时无刻、无微不至、无所不察的,纯粹而又炙热的注视。
起初,爱城华恋为此感到不适,感到不安,感到恐惧,因为她内心真正的脆弱和空虚被这X光线一样的注视之下显露无疑。
尽管如此,她却从未和任何其他的人说过此事。
因为艺术家偏执。
因为艺术家癫狂。
因为天才就是疯子。
倘若把这件事说出口去,那么一切的爱都会化为担忧,一切的赞扬都会变作讥讽。不知为何,爱城华恋如此坚信着。
所幸,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安与恐惧与日俱减。就像是杯子中的石头。要么是石头变小了,要么是杯子变大了。又或者说…石头被水给融化了。
所幸,不论过程如何,我们都有相同的结果。
一位勇敢的少女,一颗正义的心灵,来到了舞台之上。
束缚着华恋前进道路的,是一层层厚厚的木板。它们被涂抹上一种银色的反光漆,以模仿科幻作品中的钛质金属。
而在“金属墙壁”上,镶嵌着一堵白色的门。
华恋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白。雪白?米白?鹅白?不,好像都不对。突然,一个词语自爱城华恋的思维里冲刷出来:苍白。是的。结合上精神上的同情,那就该是苍白。
于是少女将苍白推搡开去,映入眼帘的,是被鲜红溅满的“实验室”。用塑料制成的四台仪器道具七零八落,象征研究人员的四个人偶也是千疮百孔,破裂处全都是染红了的棉花。
“最后的一个名字,是谁?”
星见纯那手持一个木盒,侧边贴着一张苍白的纸条,潦草地写着“无线电”三个汉字。她身着了一套苍白色的水手服,喷溅状的鲜红则像是曼珠沙华的刺绣。
“名字。”纯那是背对着华恋的。她也显然没有察觉到别人的存在,只是在催促…名字?
刺杀,还是清洗?这完全无所谓——因为在华恋的想象中,这两者没什么两样,都是纯粹的“恶”。
正因如此,正义的少女解开了防抢皮带,举起黑色的塑料质玩具枪。
“哈?我怎么可——”
爱城华恋向自认为的邪恶扣下扳机。伪装成茶杯的音响里爆出一声尖锐的刺鸣,纯那也很配合地扔出木盒。
歌曲开扬了。
故事开始了。
该念唱词了。
「星光飘洒的舞台上,可人绽放的爱之花。」
上方,四盏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
「此刻身披重生的自我,中途跃入闪耀的舞台。」
舞台装置轰鸣,撤下旧的道具,换上新的场景。
「九十九期生,爱城华恋!」
她帅气地甩动手中的骑士刀(Possibility of Puberty),佯成挥舞练习的姿态。
「我会让大家——」

唱词被篡改了。
篡改了。篡改了。篡改了。
「安全回家!」
她没有觉得嘴里的唱词有分毫问题。
舞台感觉不到她的宣誓有任何违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北极星。」
重组后的光线落在纯那身上。
「解剖亘古,阐释现今,引领未来。」
埋藏的隔板再度升起,将背景替换为高速行驶的双层列车。
「埋于沙土的石英,也要洗净了才是闪耀的钻石。」
箭矢射出,箭尾散发的烟雾将少女的身影遮蔽。
「仰望我吧!我将成为你的星辰。」
烟尘散去,华丽的女孩换上了REVUE应着的衣裳,正如爱城华恋一般。
“选拔第二日。”墨绿色的眼珠滚转,“追逐的revue,开演。”
长颈鹿是无情的生物。对于那些脱离掌控的变化,占据主场的它并不在乎,却颇感兴趣。
————————
“哐,当。哐,当。”微响伴随着脚底传来的震动。
四条并行的铁轨是,仅有环站列车正在行驶。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就像是个普通高中女孩一般,爱城华恋轻轻哼唱着某种音乐的旋律。这旋律并不算新,甚至可以说是老旧。毕竟这是1983年的老歌了,总不能指望过去的地球人追赶上今日的潮流吧?
“舷窗外的地球啊,舷窗外的地球啊…”
这里没有舷窗。可是透过电车的玻璃,再远眺不时被建筑物所遮挡的远方,透明的天穹上又赫然悬浮着人类的母星:地球。这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毕竟在空间站的另一头,还能看见地球的姊妹、潮汐的起源:月球。
不过,欣赏还是往后稍稍。爱城华恋的身上背负着更为伟大的使命。
“可是,是什么使命呢?”
思考之际,一缕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气味在空气中闪过。
爱城华恋背过身去。
紫色身影一闪而过。
灯泡亮起了。
音乐结束了。
明媚的世界变得阴沉,为数不多的灯泡只能提供有限的视野。
一具具裸露的人偶,替代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本应高速行驶的车辆,在这一刻也化为了木板所拼成的简易木箱,只是用夸张的重复涂鸦和简单线条象征它所扮演的场景。
她的眼神向下压去,仿佛早就知道有些什么在等待自己。那是一大块红色的拖拽痕迹,带有明显方向性的痕迹贯穿了整个“车厢”,引导爱城华恋走向下一个布景。
“不好意思。”使命感告诉她,时间没有多少了。于是爱城华恋轻轻推开挤作一团的人偶,挤进去新的夹缝里头,以在狭窄的“车厢”内移动。
保养不良的灯泡不时地一暗,那明媚的世界就不时地在眼前展现。
黑暗里隐藏着无比真实的魔幻。
光明中孕育着无比魔幻的真实。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沉浸在虚幻之中。过分的真实会让她的认知失调,会让她遗忘现实。
“咔哒!”仿佛知道了华恋的心声,四台探照灯从遥远的穹顶照射而来,给予华恋无比的安心。
下一刻,直觉的警铃响起,她几乎是本能地挥起了手中的刀剑——直直冲向左胸的箭矢被她堪堪挑落。
显然,得到眷顾的不止有她。在华恋的正前,是四栋由厚切方包所叠成的厚重大山。它们错落有致的叠放还造就了一个酷似座椅,或者说,王座,的形状。
在那塔状建筑的顶点,煤气灯也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保护着奋力拉弓的星见纯那。
「永远的闪耀仿佛触手可及。」
歌曲。歌谣。旋律。
她们传唱着舞台少女的决心和斗志。
「流浪的舞台少女,迷茫的电影角色,用舞蹈和泪水交杯欢庆」
“胜而追击者,是为勇者;败而挑战者,是为愚者!”纯那将拉到极限的弓弦放开。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坠向华恋,“爱城华恋,你是哪一类?”
“我的闪耀可未尝不利!”华恋立于舞台之上——箭矢或是被挑落,或是被闪避,竟没有一发能伤到她的分毫。与此同时,鞋底与地面的碰撞摩擦亦未曾停下。
「舞台过于孤高,影片过于孤独,却离你我真心如此迫近」
纵使纯那的手法再娴熟,射出箭矢的速度再快,前来追逐她的少女也不会被这小小的阻碍所制止。爱城的动作也从狼狈一点点转为了轻松。待她来到“高塔”的底端,她只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再一蹬!
「光与暗交织旋转,极昼与极夜交替,彼此的归宿古老依旧」
马达飞速旋转,勾在华恋背后的吊索骤然收紧,竟让这一跃抵达了数层楼的高度。如此迅捷的动作难以瞄准,可驱散黑暗的聚光灯恰恰给了纯那最清晰的指引。
在爱城华恋以旋螺式的“飞行”高速而又缓慢地接近山顶的过程里,在她身前与身后划过的箭矢那是一根不少——哪怕自己借“王座”的地形一时隐藏了身形,锋利的箭矢依如雨下。
于“山顶”平稳落地、背后钩索卸下的瞬间,华恋收在侧后的剑刃弹出,自下划向前方——只是下砸的弓身一时阻挡了她,慢半拍的刀剑只是将煤油灯挑落。
重力将光源摔得粉碎。
“不要随意破坏道具!爱城华恋!”纯那一个后空翻闪过平砍。
华恋想说点什么。这是舞台少女的本能,舞台少女的职责。舞台之上就该吐露点什么,而不能像电影那样,用神态和表情传达水面下的汹涌。
骑士刀带着华恋起舞,留给她思维歌词的时间。只可惜一切早已摊牌,无论是争夺闪耀的决心亦或者成为Top Star的目的,她和纯那的矛盾都显然是不可调和的。也无须调和。
爱城无比地清楚星见的执念。反之亦然。
这种对彼此的了解促成了同情,也诞下了无悔。
「重力拒绝幻想的轰鸣」
爱城华恋的每一击都比上一次要沉重,纯那只得知难而退,将弓搭在身上,既是携带又是防御。她机灵地一转,全然不顾自己的背后展露给了敌人,就向“王座”的角落奔去。
这王座虽以座椅形容,山也由面包构成,但山就是山,再矮小的墙壁也有两人之高,两墙交界之处便是死胡同,正合少女之意。
「美梦安抚灰暗的抽噎」
她能听见华恋的步伐因迟疑或自信而放慢,自己却如前方空无一物一般加速。待距离正好,她便一跃,在这九十度的角落里蹬着两面墙就攀登上去。她摸到了“扶手”的边缘,可少女志不在此,反倒是两脚并齐一蹬,配合着向上的惯性与身体向外的趋势,星见纯那在空中旋转了整圈,搭箭,拉弓,金属质地的箭头瞄准了爱城华恋的颈部。
紧张和兴奋使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以至于时间都仿佛变慢。纯那欣赏着华恋的神情从严阵以待到不可思议,夹住箭尾与弓弦的手指一松——至此,这一桥段的高.潮结束,残留在她手上的除了痛楚,还有彻底的放松。
虽说不上黔驴技穷,但她却深知,此次失败,恐怕没有另一次机会了。
想通了,也就放松了。不只是心理如此,她的身体也从未这样轻松过。
当轻松的恍惚过去,她才察觉自己已经平稳落地,原来是嗅到戏剧气息的钩索也前来眷顾,勾上纯那的衣服,些许的力量抵消了部分的重力,将有限的空中位移演出得极其夸张,原先的落点也从华恋身后的一步之遥变成了数米以外。
纯那的心悬了起来,抬起头,注视着爱城华恋的身影。
爱城华恋已经转过身,正对着她。高傲的披风挂在她的肩上,金色的绳子与纽扣完好如初,被劈成两段的弓箭插在她的左右两边。
斗争还在继续。
她摸了摸裙摆,内匿的备箭仅剩四支。
“到此为止了。”
「真与伪的夹缝之中啊,」
星见纯那毫不犹豫地将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四支箭抽出,一并搭在平放的弓弦上。
「只剩下那翠绿的青草,」
爱城华恋的动作比她更快,没等纯那拉满弓弦就贴了上去,一剑正中弓身。她趁势跃起,让散射的箭矢从脚下飞过,又在惯性作用下直接推倒了纯那。她们扔下了武器,捏紧彼此衣物、披风、喉咙,连续滚了好几圈才把巨大的惯性消解掉。
失去指挥的箭矢在舞台的空间中不停折射与反射,不时也在她们身边撞击、飞起。
「翠绿的、家旁的那片青草…」
最终,是华恋取得了高位。她跨坐在纯那的腰上,很轻松地就压住了纯那反抗的双手。
“你输了!”
歌声和音乐在此刻终结。
宣告胜利的瞬间,随着当啷的四下响声,纯那先前射出的四箭分别命中了四盏探照灯。但它们仍然亮着,只是玻璃破碎、一闪一烁。
“破坏舞台道具可是不行的哦(ノンノンだよ)?”将刚才的批评如法奉还,还加上了自己的特色,“星见同学。”
“Who knew?”纯那也不再挣扎。
“So true.”华恋也点点头,予以认可,伸手就去拽纯那胸口的那颗星星。
就在此时,不堪重负的探照灯还是熄灭了。
电影和黑暗吞没了舞台和记忆。
车厢的追击取代了冒箭的冲锋。
怪诞的旋翼顶替了绕山的钩索。
奢华的酒店覆写了简陋的王座。
魔幻的电影映射了真实的舞台。
华恋惊醒了。发生了什么?她发现自己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怪诞(revue)服装完好无损,但划破的皮肤和被子弹洞穿的伤口依然发痛,泼在绒布上的血液也都已经氧化成铁锈的颜色。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她跨坐在一具毫无气息、衣着与自己类似的身体上,自己的双手则扼住了她的喉咙,挤压那早已停止跳动的颈部动脉。
视线越来越模糊,但思维愈发清晰。爱城华恋认得这张脸。那是在实验室屠戮的人。逼迫自己引爆列车的人。妄图炸毁空间站扭矩模块,破坏旋转的人。
而爱城华恋成功了。她阻止了这个疯子最后的计划。尽管她对这位自称“北极星”的女人一无所知,但她确实赢了。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金绳断裂,披风着地。
“Position Zero!”爱城华恋按照空间站的传统,宣告自己的胜利和正义的抵达。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她不知道。就连她也在心中自讽这一点:拯救空间站的英雄竟然不知所措了!
但爱城华恋确实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只有一个目标,一个看得见的目标。而当她抵达了终点,却永远都感受不到他人所说的快乐和兴奋,取而代之的只有失去目标的迷惑和彷徨。
她是天生的被领导者。于是别人说什么便做什么。
她是天生的自我压抑者。将自己的情绪都隐藏在深处。
但她还是个天生的容器。于是她就扮演成积极又乐观的笨蛋。
“滋滋滋——滋滋滋——”掉落在旁边的无线电发出噪音。华恋对无线电的认识不多,但这显然意味着另一端有人打开了收音端。
她急忙拿起来,祈祷里面能够给她下一步的指示,就仿佛这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有人吗?”声音被转为电流,电流又转为电波,最后又依次还原,造就了这段音声。
杂音渗入,信号扭曲,但爱城华恋还是精准地捕捉到音频里的顿挫和性格,并依靠想象力将其合二为一,在脑海里构筑出她所认为的,或许也是事实上的命中注定。
迟疑与勇气相撞。两秒后,勇气获胜。
“…小光?”
“华恋,你在哪里?”那边的回应坚定又胸有成竹。
就像是前来拯救公主的勇者一般。
“我在——”
对啊。
我在哪?
电影之内。
黑暗的深处。
似乎真实的伪。
“——我在顶层(TOP)。”
她成功抵抗了幻觉,说出了答案。
是的,大约是故事太过魔幻和疯狂,幻觉与爱城华恋如影随形。
“最接近于星(STAR)的地方。”
她抬起头,视线从鲜血投向宇宙。
穹顶的玻璃由几根金属细枝撑起,组成一个酷似准星的怪诞图案,瞄准着空间站的真正中心——处于引力平衡点的,名叫“星”的秘密设施。
透过梦幻的蓝色溶液,依稀能见到纯黑发色的孤独女孩浸泡其中。她如同胎中婴儿一般,蜷缩起来,拇指放入嘴中,不知是啮咬还是吮吸。她的胸腔正在一沉一浮,吸入和呼出那些神秘的液体。
“我想起来了。小光。”
一烛火光从爱城华恋的眼中燃起。其名为使命感。
“什…”
“我是来救你的。”
爱城华恋低下头颅,张开手心。那是从北极星(星见纯那)身上夺取而来的,一枚刻有星形的徽章。
但在坚定的心面前,“幻觉”瞬间破灭。这不是什么徽章,不是什么闪耀,而是释放“星”的唯一道具:一枚红色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