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人绝不会相信所谓的超自然或者怪异,尽管其中总有些许无可证伪也无法证实。但倘若一股脑地归于否定,那有趣的真相或者野史也要埋没了。但即使是相信之人,多数也会因为缺乏自己的证据而感到怀疑吧。
也正因如此,身处古怪的人会予这些怪谈以最为坚定的置信。
最为典型的,自然是白色空间里的神乐光。因为她就坐在椅子上。不,是坐在名为“椅子”的框架上。这个框架就像是一张草稿,只有寥寥数笔所绘的,一张有腿有座有靠背的“椅子”。
白色空间里仅此一个可供坐下的地方。而在光的对面,也同样有仅此一个可以解闷的地方。
那是一台用蜡笔绘成的电视。四比三的狭小屏幕上,映射着一对闪光的眼球。不知为何,光觉得这双眼睛很是漂亮,带着某种亲切的熟悉感,就挪不开眼了。
忽然,一条穿越镜头上下的狭长灯带自左边亮起微弱的光芒,将浸泡在黑暗中的面庞捞出。它和光长得也太相似了。光的眼神定在屏幕上,试图找出任何与自己不同的地方。
可惜的是,黑白的屏幕令她无法辨识出,那是自己还是烬。好一会后,小光的耐心和兴致有些欠缺了,想着去寻别的乐趣。但她却挪不开眼。
屏幕在视野里所占据的比例越来越大,仿佛要把她吞没。她知道,再继续下去就要大祸临头,可身体却不由她的自主。
光摔进了恐惧的泥沼里。眼前也渐渐地模糊…
“咔!”
刺眼的光芒从她的右面袭来,将小光从神游中拽回舞台。她本能地随光源而望,就见一条细长的带子在空中扭曲成蛇形,上面的纽扣形LED发散着微弱的白光,仅能作临时的应急,却也能给他十足的安心感。
神乐光打算环绕一圈,而奇妙的轻盈感也就随着她的腰部扭动而产生。若非鞋子的拖拽,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就这样飞起来——“哒。”一声轻响,两脚离开了地面。她真的漂浮起来了,身体还随着扭腰所带来的惯性缓缓旋转,也给了她观察环境的机会。
她身处一条狭长的走廊之中,物体漫反射的光芒依稀透露出极其简陋的金属构造。在两侧则是透明的玻璃。向外望去,遥远的遥远犹如一块黑色的幕布,遮蔽整个世界,其表面像是撒盐似地散落了粒粒星尘。这些遥远的光芒各自衬托着两个方向上各自的主角。
地球,和月球。
镶嵌在墙壁上的纸张也悦动起铅笔画一样的画面,配合着扬声器的冷漠语气播报起新闻:
“BREAKNEWS: the IEMLS is hijacked and lost contact. No one escape yet.”
“在强攻失利后,联合国控制署(UNCA)已接替警方封锁了国际地月L1空间站,即IEMLS的所属空域。”
“L'UNCA affirme que les terroristes exigent la fin du programme de colonisation de Mars.”
众多的专有名词和奇奇怪怪的缩写令神乐光无所适从。这就像是个自称科幻的小众作品,要读者泡在谜语和缩写里听一个俗套的故事。
“这是在…电视里?舞台上?”她知道这不是现实。现实里并不存在这样的空间站。可少女也从未遇见过如此魔幻又真实的舞台。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没有唱词。没有歌谣。
Revue难道还没有开始吗?那这又是什么?幻觉?赛前准备?那自己又为何换上了这套服装,又为何披挂上了红色的披风?
“哒。”一声轻响,再次充盈磁力的鞋底将神乐光拽到“地”上。鉴于前后的风景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幽深的道路配以指引中线的LED带,小光随意地择了地左月右的方向,迈步走去。
不得不说,这是一份神奇的体验。无重力环境下的行走是颇为反直觉的:你没办法用身体的前倾带动脚步,反而要用穿了磁鞋的双脚拽着身体前进。而且还没法偷懒地悬浮在空中平行前进,因为地板总是在悄悄抬升。
她费力地前行,所幸习惯了便能以几乎恒定的速度前进。她的每一步都踏足于道路中线的两侧,以免破坏脆弱的光源,又或者进入愈发阴暗的走廊两侧。
神乐光惧怕黑暗。正因如此,当她又看见一条垂落的发光长带,以及光带旁隐约的身影,她便又加快了脚步。
“你好?”
那个身影“跳起”,环顾一周,随意地择了地左月右的方向,迈步走去。
“等等!”
仅仅眨了一次眼而已。
玻璃和黑色宇宙,变成了金属和银色光泽。
“别走!”
再往前一步。
少女的头发也在乱飞,不时还会遮挡在她的眼前。除了黑色,还有白色。
“停下!”手心里的什么差点滑出手去——但小光捏住了,且本能地将这块冷冰冰的L形金属抬起。
“UNCA!”小光把刚刚学来的专有名词抛出。
眼睛。照门。准星。三点一线。
“北极星(星见纯那)没说错呢。”停下的影子在光线中显形,黑色的头发犹如瀑布一样,一路滑到腰间。
“什么?”光谨慎地接近几步。
“对很多人来说,自己会死这件事超出他们的认知。”极具威胁意味的话语说出,纯黑的女子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踏出。
“站住!”
不可名状的恐怖和黑暗笼罩在神乐光的身上。她只能依靠威胁作为唯一的安慰。毕竟,在这里,在空间站里,已经没有人能够帮她挡下压力。
听闻威胁,黑发女人依旧无动于衷。
“你再走我就——”
她害怕血腥,于是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正要收缩,拉下那块名为扳机的厚重金属。
“就会怎样?”冷酷的兵锋划上光的后颈,轻轻挑起象征荣誉与闪耀的黄色吊带。
恐惧和未知抓住了神乐光,和她的手指。
“在宇宙使用动能武器,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双手震颤。不是因为重量,也不是因为后坐力。而是因为,声音是同时从前方和后方发出。
“而且,闭着眼睛的话,那可是什么都打不中的。”极端平静的语气像是嘲讽,也像是提示。
光的眼睛,睁开了。本该跑远,又或者本该在背后的女人,如今就在两步外的位置,背对着自己,持刀的右手举起,将锋利的金属放在光的后颈上。
“你的枪抵住我的背后,我的匕首抵在你的颈后。假如有个摄像头在上面俯视,就会发现这一幕如此循环,无穷无尽,仿佛有千万个我,又有千万个你,重复同样的动作,神态,心情。”
“不对。这里只有你和我。”光的枪往前一顶,当背脊的柔软抵达她的手指,温柔都被金属置换成了铁血。
“对,所以我才用了‘仿佛’。所有的我都是我,所有的你都是你。泾渭分明。”
这里如此宽阔,却又如此狭窄。左右足够让三人手拉手展开站立,前后看似无限延长的道路却只够容纳两人的对峙。这是一个非欧几里得空间。前方的尽头就是后方的起点。彼此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
假如两人中的谁向右一步,她就能从前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背面。
“狭隘的广阔…”
“无限的有限…”
怪诞重复的空间结构。恐惧的少女无法理解这一切,而不可知的真实则让恐惧的玫瑰攀上脚跟。
而当恐惧的花瓣绽开,高度紧张的肌肉便不自觉地——
扣下。击发。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手腕一阵发麻。系带的破裂声惊得心跳几近骤停。
但不是倾诉痛苦的时候。也并非承认落败的瞬间。
自卑和恐惧破坏了僵局,但闪耀和勇气夺回了主导。
弹丸和硝烟暂时遮蔽了恐惧。她后脚一蹬,向前扑去,手中的动作从未停下。
扣下,击发。
扣下,击发。
扣下,击发。
枪口一次又一次地冒出火光,弹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连续射出,本应阻滞行动的后坐力也不复存在。
三颗钨芯的弹药打入女人的背后,撕裂蓝色的披肩,击穿丝绸的上衣,打穿纤细的身体。可它们的穿透性太强,只来得及在血肉中留下一条细长的弹道,便又离开了身躯,继续前行。
很不幸,其中一枚子弹弹道太直,直挺挺地打在了光的右肩。突如其来的剧痛加上手汗的润滑,枪械脱手而出。
即便如此,神乐光依然夺得了先机。当她扑上去的时候,那人也只是堪堪转过来身,几个弹孔冒出的鲜血环绕了她,仿佛一圈血环。
光推倒了敌人,刹那间又开启了鞋子的磁力,于是把女人给压在了地上,自己则坐在她的腰上。
她总算看见了。看见了隐藏在纯黑后面的面庞。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庞。一张身为演员、身为少女每天都会看见的脸。
她自己。
星形的头饰。白先生的挂饰。还有,最重要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
“你在发什么呆?!”
被压制者抓起尖刺一样的匕首,刺向小光。
只是身受重伤的她缺乏力量,一下就被光给制住了手腕,原先向上的刀尖就被光扭为向下。
“这就算赢了吗?”
小光高抬起右手,趁着被压制者没来得及推开时狠狠砸下。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卡在肌肉里的子弹都会触动敏感的神经。这些只是几秒内发生的事情,可是战斗的主导权却因为两人的虚弱而数次逆转。
“赝品永远是赝品!”
这次,是光占了上风。先是表皮,然后是肌肤,随后是空气,再后是血肉,最后是坚硬的钙质…
细小的匕首抵达了终点,而少女也停止了挣扎。
她扩大的瞳孔就像是一面镜子,反映着压制者的面庞,胸前的倒十字,以及,掺和了蓝色以后,变成紫色的红色瞳孔。
“啪。”
金属的墙壁上打开了一扇门,仿佛它从来就在这里。
但神乐光(至少她说服自己是这个名字)知道并非如此。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但她并不吝啬自己的好奇心。哪怕是恐惧也无法压制这份本能。
所以她强忍住痛楚,费力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迈出——
一步?
恰才还在走廊的少女,已经站在了狭隘的机房里。四面八方堆叠着老旧的交换机,点点黄绿色的光芒如星辰一样,一闪一烁。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盏悬浮空中的台灯,一块荧光屏,以及被它们共同照亮的手持无线电。
“能听到吗?能听到吗?”
“能。”
只是脑内一想,无线电就已经到了手里,自己也改成了接听通讯的姿态。
就像是…想象变成了真实。
“杰西卡(灰原烬)?我这边的工作差不多了。就差一个了。”无线电的电流音凑成了这样一句话。
“哎?什么?”光只能勉强听得明白,无法判别对方的身份。
“唉。”一声叹息,“这边是北极星。白细胞行动已经到了尾声。就差一个了。帮我查一查是谁。”
“怎么帮…”光(?)记得这个名字。北极星。那个和自己长一模一样的少女也讲过。他是好人吗?还是坏人呢?
“你旁边的电脑应该有显示的。名单拉到最下面,最后一个名字。”
荧光屏幕上弹出一个黑框,一行行地打印字符。他们本身没有规律,需要小光把眼光从单一的符号、单行的文字,转移到他们所拼成的巨大标题。
“《停搏名单》。”小光按照文字的指引,在虚拟键盘上按下“1”,又按下回车。短暂的读条以后,一行行的个人信息也就跟在一串数字的后面打印出来。
她注意到,所有的数字串都有着一样的开始:180515,中间的两位数则缓缓增加,最后两位则像是不规律的计时器一样,重复着00到59的随机数字。
没等她细想,名单停止了滚动,无线电的另一边也似乎察觉到这一点,问道:
“最后的一个名字,是谁?”听起来胸有成竹。
“1805151345…啊?”熟悉的名字就像是一根鱼刺,扎住了她的喉咙。
“名字。”妙手回春的声音将鱼刺夹出。
“…星见纯那。”
“啊?我怎么可——”“轰!”
那一边爆出一声尖锐的刺鸣,从此只剩纯粹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