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子和祥子离开水族馆,乘上了市内的公共巴士。
目的地是大田的工业住宅区附近。
除了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之外并不会有人接近那里,由两端宽度大约为三公里以上的规模的工业地带,简直就像是一座陆地孤岛。
当然,那并不是说实际上被封闭起来。
相反,那里反而是临近东京湾的开发前沿,像这样子乘三十分钟巴士的话就可以到达。
之所以被称为陆上孤岛,只是因为没有闲人会靠近而已。
来到了在工业住宅区西口的巴士站,青子拉着祥子从几乎是包车状态的巴士中走了下来。
瞬间,即便夜晚已经降临,远处锅炉和烟囱释放的热量还是毫不留情地射在她们身上。
听说自从被环保组织大闹一场之后,这里就改成夜间上班了。
“呜,和刚才比起来还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青子感慨地抬头看了眼夜空,好在月光总是能给人凉快的感觉。
“我自己一个人去找他就够了,你其实没有必要跟过来的。”
祥子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我不在的话,你肯定找不到的。”
“明明是我在看地图?”
“笨蛋,这是主观上的问题。”
二人沿着缓缓延伸的坡道向上爬,旁边的公寓楼群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着。
坡道的顶部一眼看去就像一个优雅的避暑胜地,但是冷静一看的话,周围连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这种说不出来的废墟感倒是有一种恐怖电影式的气氛,再加上住宅区的窗户还有着仿佛在监视外来者般的、充满了好奇心和猜疑心的大婶们的视线。
为什么那样的两个女孩子会来这种地方,这恐怕就是大婶们的疑问了。
“不过这样也不赖,至少有问路的对象了不是吗?”
青子一脸轻松地走到其中一家人的窗前,在友善的问好之后开始了交谈。
应该是祥子父亲的男人,他居住的地方是O区十三号楼。
难怪按照祥子的情报没有找到,大概是地图太旧了吧,O区的建筑物只记载到第十二号楼为止。
是个很不吉利的数字呢。
在又转过了几个地方之后,她们终于来到了铸车和观的家。
这里恰好背对着工厂为处理污水而挖掘的河川,祥子的父亲就是这座出租长屋里的其中一户。
还完美地保持着昭和初期的风格,就像时间停止了似的风景。
“那个,请问有人吗——”
青子推开了没有门铃的拉门。
不过里面似乎没有人在,因为就结果而言并不是从家里面、而是从邻居那边传来了回应的声音。
“哎呀,是客人?年轻人来这里还真少见呢。”
那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中年女性的声音。
“您好。我们有事想要找一下铸车和观,请问他还住在这里吗?”
“啊,那还真是不巧呢……他上个月才刚刚搬走了。亏我之前还那么照顾他,结果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
她甚至一边笑着一边假哭了一下。
青子也被她感染地勾起嘴角,恶作剧捏了捏祥子的掌心,贴在耳边悄声道:
”这位大姐好像看上你的父亲了呢。“
“咳,请问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祥子脸色微红,好在夜色下看得并不清楚。
“哎,我也想要来着。可惜他这不是没给我机会嘛,那家伙虽然每周只工作一天,但其他时间也都是在睡觉呢。”
“能给我们讲讲他的事情吗?”青子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会很无聊哦。毕竟像他那种做一休六的家伙,除了睡觉之外唯一会做的也就是偶尔对着墙打一下棒球了。”
“没事,请详细说说吧。”
看到祥子的表情之后,大姐似乎也懂了什么,开始认真地讲了起来。
不管怎样,在谈了差不多两小时之后,她们也算是明白祥子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了。
二人道谢之后就打算离开长屋。
“不进去看看吗?因为还没找到下一个租客,所以他的一些东西应该还在。”
祥子点点头走进屋内。
拿铁架搭起的饭桌上方,挂着一个陌生的装饰品。
看上去像是被风吹歪了的风铃一般。
祥子没由来地想到了早上挥手送自己出门的那个女人,脸上也是一副抱歉的表情,吊在那里,晃荡着、晃荡着。
不过祥子还是认真地伸出手,擦干净之后妥善保管了起来......
一个月前,这里尚处在热气最滚烫的时候,
好心的邻居担心着青年在没有空调的长屋中能否活下去,于是想要支持一下他的生活。
“莫西莫西,铸车?你在吗?”
而那时的铸车和观在做什么呢?
他躲过丰川家的耳目,偷偷潜入了演出中的LiveHouse,茫茫然地眺望着她们的舞台。
存在于他内心中的是无法言说的情感,以及如火烧般的痛楚。
明明是夜晚却亮得像白天。
在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光的太阳下,他就像出现在其中的一点黑色污点一样。
恐怕没有比这时候更能让他体味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的瞬间了。
失控的感情就像是脉冲电流,让他曾经一度坏掉的精神重新启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用沾满工业油污的右手握住荧光棒,在舞台的灯光下眯起了眼睛,一直注视着享受地弹琴的少女。
那明明是他的亲生女儿,但却像是一边打盹一边注视着电影画面一样,有种无论如何也无法加入其中的断绝感。
结果,没能坚持到演出结束,铸车就按着痛苦不堪的脑袋浑浑噩噩地撞出了人群。
——突然间,有个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真令人吃惊,你就是那时候的小孩子吧?”
“嗯。”
眼前是一个带着头套cos成魔法少女作品中吉祥物的中年男人。
但铸车还记得对方,他是跟以前有着不同姿态的恶魔。
“你很想把女儿找回来吗?没问题哦。以灵魂为代价,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和这个恶魔的初遇是在某个跟今天一样季节的上午。
那时还年幼的铸车正握着白球,在长长的坡道上向上爬。
眼前是一辆搬运行李用的古旧手推车,和拉着车的女人。
放在手推车上的是市工厂施舍给她的钢筋和木材等东西,但那并不是女人自己可以搬得动的东西。
一点点地,女人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慢慢拉动着那些货物。
坡道几乎跟山路差不多。
女人拼命地拉着手推车,那是为了把这些货物送到位于坡道那边的另一个工厂去,让他们以尽可能高的价格收购下来。
实在是难堪而滑稽的场面,这个女人只能通过这种旧时代的赚钱方式来维持生计。
年幼的铸车正值爱玩的年纪,但还是一脸不满地跟在手推车后面。
虽然很想扔下这种事情马上去玩耍,可是女人根本不可能凭自己一个来搬运手推车。
他忍耐着心中的不满,用力推着手推车。
但是,结果光靠两人的力量还是运不动那些货物。
手推车停在了坡道的途中,就跟要饭的乞丐突然死在路边一样。
那是一个无比痛苦而残酷的夏天。
抬头看到的蓝天总是那么冰冷。
夏日的阳光正火辣辣地烤炙着头皮。
他几乎想要哭出来了。
他很清楚自己家的贫穷,也知道女人做这种工作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这样子也太过分了。
穿着肮脏的衣服,拼命搬运着垃圾一样的东西,还要被路过的人们嘲笑。
心里感到又凄惨又悲哀,他甚至想大声喊出来发泄自己遭遇的不公平对待。
于是,那个恶魔就出现在了不甘心的他的面前。
“你想好了吗?跟以前不一样,这次失败的话一切就到此为止,也不能在中途停止,即使那样——”
恶魔以温柔的笑容问道:“你的愿望,是不是有着值得赌上性命的价值呢?”
只要能和亲人在一起的话,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介意。
于是,铸车和观点了点头。
有没有赌上一切的价值——当然有。
从母亲去世、祥子被夺走开始,这就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