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生产区,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在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各式工业机器人在工作,而在中央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四台七轴五联动复合机床。
“哇!你们居然也有这种家伙。”尽管刘倩雅只是全平公司的采购员,但不代表她对工业一无所知,虽然七轴五联动复合机床算不上什么高科技,但作为一个个体户来说,拥有这种级别的机械还是非常令人惊讶的。
“你们用这个大家伙来加工我们的零件岂不是杀鸡用牛刀?”刘倩雅看着忙碌的生产区感慨道。
王谷江打开计算机不断敲击着虚拟实体化键盘,他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但不代表他没有在听刘倩雅的话,他说道:“怎么会,那样做的话生产效率未免太低了。”随后他用手指向一个方向道:“看,大部分的订单是由那些解决的。”
刘倩雅目光顺着王谷江指着的方向,发现那是一座自动流水线,在那里有许多她不认识的机械在工作,事实上那些工业机器人正是为它而服务。
但流水线明显是满负荷的,既然零件不是由这些完成的,那会是什么呢?。
于是刘倩雅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完成订单?”
王谷江先是一笑,然后把‘资源统合’平台的数据调出来:
“王氏小型零件定制店—政府订单协助处理—订单再分配。
说明:本店因协助地球联合国国防军事工业建设,为保证社会资源的最大化分配,部分订单按《地球联合国工业生产管理法》第十三条规定交由其他兄弟企业处理,相关工费依据《地球联合国全球工业布局第二十七号决议》由政府统一分配。
证明机构:地球联合国中华行政区冀州保定市资源统合局”
随后刘倩雅往下看,是一大批企业接受订单:
“桂林第一配件厂接受订单:2000件
天和集团接受订单:2800件
河内机械局接受订单:5000件
……”
“谁说是我们要亲自完成订单呢?我们的订单已经按照《地球联合国统一生产管理条例》的要求,由物联网系统在大数据的支持下重新再分配到其他单位完成。”王谷江在展示完后继续说道。
可这些并没有引起刘倩雅的注意,她盯着每份订单后的生产情况,发现都是【已发货】状态。
她震惊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调整完生产线并完成生产的!”
王谷江不紧不慢回答道:“这很难吗?我们每一个掌握着工业生产资料的单位早已实现了机械联网,同时我们所用的机床都是标准化数控自动机床,只要有设计图和驱动程序就可以随时生产相关要求的零件。”
这时一道女声从刚才刘倩雅他们下来的地方传来。
“谷江,程序写好没,写好后我们就开工吧。”那位女士把长发掩在衣领里,紧实耐用的劳动布做成的工服把她的身体所包裹。
“妈,你来了。程序我已经下载到2号上了,接下来就能开工了。”王谷江按下回车键后说道,随后他关闭计算机向刘倩雅介绍道:“这是我母亲鱼霏菲。”
在刘倩雅的注视下,鱼霏菲熟练的操纵机床,开始加工刚被机械臂安放好的工件原胚。
“你们工业智能不是很发达吗?为什么还需要工人来操纵呢?”刘倩雅疑惑地问道。
“不是智能越发达越不需要工人,事实上智能的发展更加让工人显得不可或缺。”
王谷江想了想,组织语言道:“人工智能可不懂得改进工艺流程,唯有深入到一线的工人才能在生产中不断改进工艺流程,而且对于一些高精度的工件来说,工人们的操控要远比重新编一套工艺程序要省事的多,毕竟一位能娴熟编写工业程序的程序员在细微调整方面是远远没有工人快的,而且……”
“谷江!第二道工序有些问题,按照我说的数据重新设定一下。”在鱼霏菲的叙述下,王谷江快速改写了一段代码。
“而且,如果一位熟练的工人与一位熟练的程序员同时在场的话,其生产效率会得到很大提高。”王谷江改程序完后道。
王谷江看着刘倩雅严肃的表情,他自豪道:“这就是我们比资本主义制度优越的地方了。
在一个人剥削人的制度下,对于统治阶级来说,自然是剥削的人越少,被剥削的人越多才是完美的制度,他们的看似惠民的政策其根本仍是为了这条而服务,所以那些高中生自然不会懂得这些,他们自然也就不会理解人的价值高于物的价值。
由此那些资产阶级才能理所当然的继续统治,毕竟他们要始终掌握生产资料不是吗?”
刘倩雅想到一个很好的例子,于是反驳道:“可是我们已经实施了十二年义务教育了呀,甚至总督政府都在打击猖盛私人教育。”
“哈哈哈!你是再说那个刚上台的李盛成总督吗?”王谷江先是噗嗤一声,然后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笑的弯腰扶腹,待稍微缓和下来,他反问道。
在王谷江的大笑下,刘倩雅感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情感,她没有感受到王谷江的恶意,这种感觉仿佛就是单纯的好笑,当年她小学时与父母辩论时就有有这种情感,她说:“我懂社会!”而她的父母都大笑起来,这种小看感深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刘倩雅于是抬眉说道:“哦——,那你的看法了。”
王谷江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道:“那让我们做一个不成熟的推理吧。”
“首先,国家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对吗?”
“对。”
“好,统治阶级的每一项政策的目的根本上是为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
“这条也没错。”
“你们的绝大部分教育是不是公立教育,换言之你们的教育是由总督政府来实施的?”
“没错。”
“总督政府是不是资产阶级政府。”
这是刘倩雅想了想,但她毕竟是自学过阶级斗争理论的人,于是说道:“对。”
刘倩雅感到有些不对,但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王谷江看出了刘倩雅的疑惑,他解释道:“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你应该不属于资产阶级吧。”
刘倩雅回复道:“这个是肯定的。”
“那好,你有没有接受过统治阶级教育?”
刘倩雅看着这位有这阳光笑容的少年,她忽然觉得她又回到了小学与父母争论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父母也是这么对她展露微笑。
刘倩雅感到迷茫,她看着四周忙碌的工业机器人,看着优雅操纵机床的鱼霏菲,看着那位对她微笑的少年,她的疑惑更加深了。
“那你们了。”她问道。
“我们?在我们这,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接受通识教育,这个是我们的义务,在为期九年的通识教育中我们既要学习文化课程,又要学习思想艺术,当然社会劳动是必不可少的。在我们这里每天通识教育只有六个小时,其余时间是自由分配的。不像你们有统一考试,我们只有合格考试,当考试通过时我们就会颁布技能证,就是‘技能树’的那个。”
“这不是比我们更不公平吗?”
“公平,没有什么比我们更加公平的了,你们的公立教育参差不齐,教育资源严重分配不均,有的人天生就得在亚里士多德下学习,有的天生就得在杞人下学习。
而我们却在元宇宙里接受同一位优秀老师的教导,在我们发达的网络下,传统的现实教育早已扫进历史堆里,如果你要说我们如何保证学习积极性,那么我告诉你,因为我们的教育是为了更好的劳动而服务的,所以我才会在十五岁就掌握了工业程序编写的技能。
这并不是必修内容,而是我们在超长的课余时间里自发的,为什么呢?因为劳动创造价值,在我们这里,人能参加的劳动必然是高价值的劳动,我们能在劳动中深刻感受到劳动创造人,而不是像你们一样有着大量毫无意义的工作,甚至还美曰其名‘增加工作岗位’。
在我们这里劳动已经成了让我们精神愉快的方式,所以那些所谓的提高劳动积极性在我们这里是没有问题的,毕竟你会讨厌你喜爱的东西吗?”
随后王谷江顿了顿接着说道:“归根揭底还是资本主义制度把人当做机器的附属品,而我们把人当做机器的主人。”
刘倩雅看着那区别于他们的少年,仿佛像是用一把锤头深深震撼着她的心。此后,刘倩雅再也没有精力说些什么,直到鱼霏菲工作完,她结束参观后都没有回复过来。
而结束会谈的上野春信也是观察到她的魂不守舍,于是他邀请道:“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我们就近找一家饭馆吧。”
尽管鱼霏菲还想挽留,但刘倩雅的心早已不在此处,在刘倩雅与上野春信的婉拒下,鱼霏菲与王谷江只好挥手告别,而王世东则早已不知所踪。
进了餐馆,上野春信点了几份家常菜,向刘倩雅问道:“看你这副样子你应该有很多疑问,不妨的话,可以让我这个老人家来解惑一下。”
刘倩雅托着腮帮子,双眼看着窗户外在烈日炎炎下工作的环卫工,开口道:“上野同志,那位环卫工他干这份工作快乐吗?”
上野春信看了看那位环卫工,又看了看刘倩雅,他和蔼道:“这得你自己亲自问问人家才知道。”
刘倩雅望着上野春信鼓励的目光,她坚定了决心,径直走出餐馆。
她找到了那位环卫工,一位身着厚厚的隔离服,戴着全透明头盔,在他的后背上印着环境卫生管理局的工人。
“您好,你觉得这份工作快乐吗?”
那位环卫工先是一愣,他也没想到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于是他顺从本心道:“快乐吗,到也谈不上,如果是不快乐也不能说准确,至少这份工作我并没有感到太苦与太累,在我获得‘劳动模范’勋章时倒也是非常快乐。”
刘倩雅告了声谢,她回到餐馆,告诉上野春信这份回答。
“王陆司,‘劳动模范’获得者,曾经因改进卫生机器人配件获得过保定技术进步奖,现在是环境卫生管理局的局长。”上野春信介绍道。
上野春信明显是认识王陆司的,不然也就不会用一股老熟人的语气说了。
上野春信对刘倩雅的话语有些不快,但考虑到刘倩雅毕竟是在珠江长大的,在那么多媒体的熏陶下,对这些劳动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是可能的。
于是上野春信解释道:“在我们这里劳动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像王陆司,他就在几天前作为劳动模范与我们登上了开国大典的观礼台,我们还亲切地问候对方。
事实上在我们老解放区,那些所谓的各司其职的官僚作风早就被打到了,靠的就是民主集中制与基层智能普及化,只有这样才能防止坐办公室的人拍拍脑袋下指令,才能避免踢皮球的弊端。所以我们的干部才能真正从基层中发掘出来,就像王陆司一样从一个工人成为了局长,真正做到各尽其责。”
哪怕是在珠江,政府的工作待遇也是要比一般企业好的多,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参加公务员考试了。
刘倩雅想着这个道理,发问道:“这是因为他是在公家单位吧,躺若是私企和大集体里就做不到这些了吧。”
“怎么会,根据一个人的劳动能力与劳动爱好来分配工作,而不是让工作来选择人,这个原则不管是在私企还是国企都是成立的。因为它的大前提就是保障工人权益。
这样,我们严格通过法律保障劳动者权益,通过国家强制力保证实施,在劳动法方面,是没有所谓‘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只要发现一起,我们就严肃处理一起,尽管短时间内会让司法成本大幅度提高,但在司法智能的普及下仍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下,只有这样,那些曾经藏污纳垢、被迫自愿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才能废除,事实上这样做反而带来社会生产效率的提高。”
“怎么讲?”
“对于那些私营企业,随着用人成本的大幅提高不可避免的走向智能化甚至破产,一部分讲确实会让劳动者失业,但另一部分讲过去那些仅靠一点资本就通过剥削劳动者来赚取利润的企业大部分都是不科学的,他们既不懂得科学管理,也不会主动创新,这些落后企业淘汰后所剩下的,都是一等一的科技技术性企业,而这些企业也正好可以充当鲶鱼的角色不断刺激其它所有制企业发展。
在这一转变下,必然会有大量劳动者失业,这时候才是真正体现我们制度优越性的地方。除了一部分劳动者被国企吸纳,剩下的大部分都成了集体企业和个体户。
而对于那些个体户,与其说是独立,不如说是集体经济的末端节点。比如王家店中,王世东负责管理与计划,鱼霏菲负责生产与后勤,王谷江负责科研与技术支持,看似是以家庭为纽带的小生产模式,但在家庭剥削被彻底摧毁的现在,其实质仍是集体合作的生产关系,而且在全球资源统合下,他们的任何生产都离不开社会,所以他们的生产是一种补充,是依附于上面三种模式而存在。
归根结底,资本主义把人当做机器的附属品,在有限的资本内是无法容纳足够的劳动力。而我们把人当做机器的主人,人的价值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要高于物的价值,只不过这份价值需要通过生产资料来体现,所以我们政府才会给每一位人民最大的保障,保障他们自由发展的权利,因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只有这样我们才会离那个自由人的联合体越来越近。”
听到这些话,刘倩雅趴到桌子上,歪着头,发出可爱的抱怨:“好羡慕,要是珠江也是这样那该多好。”
“这不是我们将要做的吗?”上野春信坚定地说。
霎时,略带颓废的刘倩雅精神起来,她说:“光靠我是不行的。”
“这不是有我们吗?”上野春信坚定地说。
“那我们该怎么做?”
“这不是我们正在做的吗?”上野春信坚定地说。
随后他补充到:“你们的工资不是提高了吗?假期休息不是得到了保证吗?996、007福报不是消失了吗?人民工会不是建立了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轰炸,让刘倩雅的过去的记忆被唤醒。
这时上野春信也恰到好处的说了一段话:
“从公开的言论上听起来:几年以前,我们说青年不爱工作了,是事实;不久就又谈青年不愿生娃娃了,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止说不爱工作,也不止谈不愿生娃娃了,改为一味批评青年不能挑得起社会与民族的重担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青年都躺平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青年不仅没有躺平,反倒是更多有朝气。先前不爱工作,要争待遇,后来不愿要娃娃,要拥生活,都没有躺平过。假使这也算一种躺平,那也只能说怀着美好生活向往的人们都在躺平,自从青年要争他们应得的待遇之后,便把这“躺平”安上了。
安上了‘躺平’,剩下的自然就顺利成章了,青年不要加班——躺平!青年不要时薪3元——躺平!青年不要孩子没有竞争的资本——躺平!
……
“说的真好。”刘倩雅呆呆地说。
这时服务员把驴肉火烧等菜端上来,上野春信客气道:“好了,别想这些了,先吃饭吧,这家的驴肉火烧做的相当正宗,我在美洲时常想念这道菜。”
随后上野春信第一个动筷,而刘倩雅也回过神来参与进来,这顿饭其乐融融。
…
“信老,您那爱教育人的性格可真一点没有改变。”在上野春信用过午饭送别刘倩雅后,隔壁桌的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向上野春信说道。
“麦克,我们也该完成我们的任务了。”上野春信并没有搭理麦克的话。
“这个国家,没有谁比我们青年更加具有责任心,没有谁比我们青年更加有坚定的斗争决心!让他们说去吧,然后把他们连同那些腐朽一同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不知为何,上野春信又想起那位在上海中央广场,站在木台上挥舞着红旗,大声演讲的青年,那时他们正年轻,反对着分裂的东南联省的成立……
“走吧,麦克,青年人有青年人的任务,接下来就让我们这些老年人为他们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东方的太阳升到天空的最高点,在地面上前进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