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株自由生长的树。
站在时间之外,往前看,有万千条根须;往后看,有更多繁枝茂叶。
时间的每一条根须都认为自己与某一根树枝存在确定而无法斩断的联系;时间的每一根树枝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是树的唯一之子。
它们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除了自己。
然而砍断任何一条根须,都不会有枝叶受损。
折下任何一处枝叶,也不会损伤树木分毫。
毕竟枝叶只是枝叶,又怎么值得一提?
而时间仍是时间,永远郁郁葱葱。
但是,我的朋友,你若愿拾起断枝,上面总有花朵值得讲述。
我——涅沃斯(Niveus),奈维乌斯(Naevius)之子——写下这些,出于一个自私的初衷:我希望我们这代人的命运在被龙以祂的双翼如拂去身上的灰尘一般扫落之后,还能留下一点它曾经存在的证明——就像每柄终将折断的剑都在往自己身上叠加旧日战斗的崩口。
我将它藏在这里,因为它同时应被视作一个秘密。龙会看守它,让它永远不见天日。隐藏这样一个秘密的行为是可耻的,但我早已习惯。它的泄露意味着灾难的真正降临。
这个所谓的秘密,其本质实为自我实现的预言。我不能写下它,但是看到它的人,一定能明白它的意思。
对于看到这些文字的人,我有一个请求:如果在你们的时代还有任何已知的末代龙裔,立即告知他/她这一切,他/她自然清楚该怎么做;如果没有,根据最近几个纪元的长度变化,你们可以计算自己剩下的时间。
第1章. 骨拥之眠
如果你问我一生中最为奇特的经历,那么这就一定是了,而且,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因为我此前的一切都乏善可陈。
今天我醒来的时候,头枕白骨,身上包着裹尸布。
在这之前,我最后能模糊地记起的,是从晨风的海滨向阿卡维尔眺望,我却在高岩的群山里回头,女孩像一朵花儿一样长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中间,低头的样子好像盛放的百合即将凋谢,夕阳下她模糊的剪影我已无可追忆。我依稀记得萨塔尔的篝火,记得安维尔的海风,记得我在九省之间游荡,却唯独不记得阿卡维尔。炊烟与狼烟都已远去,剩下的只有火,和火的另一边,那双金色的眼睛。
最后我醒来了,沉重的眼皮睁开了我迷糊的双眼,噩梦消散,一种更*烈的诡异却涌上来。我身下是坑坑洼洼的石头地,眼前被黑暗塞满,一根硬物把我的脑袋枕得生疼。黑暗好似一面无形的墙,把我呼出的气又吹回我脸上。我试着伸手前推,以驱散想象借由黑暗带来的恐惧,手却把它的实在性以一堵石墙的冰冷触感给确立下来了。该死。右边是一堵竖墙,左手却在指间感受到微风,我心里一跳,就向左侧滑出。但在我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它在空中转了半圈或者一圈半,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又一层石头地上,我的额头,尤为不幸的是,正好砸中了一块碎石。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神志才如一片轻羽,飘飘忽忽地回到身上,好像它刚才不曾随之落下似的。我发现自己四肢摊开平扑在地,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额头更是像被一把带螺纹的钻子钉穿了一样,或者说是被一头你以为发了情的母驴踢了一蹄子更为合适。等等,请不要问我为何使用如此怪异的修辞。总之,我伸手去扒拉那块石头,想趴得更舒服一些。我的手指一不小心戳进两个一模一样的凹陷里,凹陷之下有一个较小的洞口,再下面缀着一排小石子,稍微一碰就扫下几颗来。
黑暗让我无法计数自己加速的心跳。所以终于亮起的两点蓝光,在我看来有如长夜将尽时冉冉升起的启明星。那两个光点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完全是一样的颜色。它们步调一致,开始有节奏地晃动,下面那点的摇晃轨迹虽然杂乱无章,但总不离另一点左右。
就像两只在惊雷中齐齐飞动的蓝蝴蝶。
光点向前飘来,伴随着隐约的类似锈铁摩擦和木头爆裂的声音。几十支散骨鼓杵似的敲打着地面,鼓点四面回荡。光离得近了,我才终于看清,上面那点蓝光照亮了它左侧的一个凹陷,而下面的光点就从那凹陷里拽出一条线来,左右摆荡地描绘出一张脸的轮廓。那张脸就好像在一个空气浓重的星夜里,阴云短暂地移开时从一片平静的黑湖下,浮上来一只怪物时你会看到的脸。当它摆到中间的位置时,就会照亮一根腐烂的鼻子和一张看不到牙的嘴,嘴大张着,已经张到它生前绝不可能达到的程度了,接下来就要把我的头给整个咬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来的。
我只知道当我知道自己像只壁虎一样黏在这墓穴的石顶上的时候,我已经像只壁虎一样黏在这墓穴的石顶上了。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被黏上去的,我左手紧握着一株向下生长的石头,双脚死死抵住岩壁,后背几乎要让石头嵌到里面去了。是什么东西像树脂一样让我和这堆岩石紧密结合?是我掌心的汗水,加快的呼吸,心跳?
该死!我为什么总是想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两个蓝点,现在还在下面对着我发光,不过几尺的距离……
只要……千万别掉下去……
斧头进行了它的第一次挥砍,没有砍中。风声裹挟着风吹到我的脸上,然后散了,蓝色的眼睛在散去的风之后重新出现,它们一闪不闪,仿佛在为其后大脑的沉思作注解。
我不禁战栗起来。它看上去没有一丝烦躁,没有咒骂,没有徒劳的继续挥砍,也没有来回踱步,它连头都没有动一下,一上一下两只眼睛平静地燃烧着蓝色火焰。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像棉花一样被扯碎了,声音的洪流将寂静填满。我被这股洪流拍在了墓穴顶上。我的脚从墙壁滑下时,我想到我完全不能理解吼叫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而我的身体开始像钟摆一样向前荡去时,我想到:完了。
我低头看到脚上的两只蓝眼睛。
然后我手一软,就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那尸鬼提起大斧,登时就朝我门面上劈来。可我是谁?我可是匕落的比武冠军啊!我只是轻巧地一个侧闪,它那把笨重的斧头就从我头上挥过,砍进了地里。趁它还没反应过来,我就一脚踩断它的手臂,紧接着拔出斧头,直接用斧柄把它砸倒,就像这样!那尸鬼躺在地上,可怜巴巴的,举起断臂想挡。我倒是不急,慢慢调转斧头,在它脖子上比了比,这才举起……”
黑暗被我走出一条线的形状,然后是一张网。黑暗的迷宫呈现出蜘蛛网的形态。退却、回头、犹豫,这是黑暗在牵引它带黏性的丝线,让人顺从地走向它的中心,沿着神志与身体所走的两条道路。
黑暗的中心不仅看起来比别处黑暗,听起来、闻起来也更黑暗。黑暗的中心是坚硬而冰冷的,有一股铁锈的味道。铁锈的味道也就是血的味道。
我终于还是决定推开面前的那扇门。门很沉重,门的另一边,有光打过来。
世界首先是白得黑了,然后这两种颜色慢慢褪去,世界才显现出它原本的模样。我眼前是一间大墓室,当然。推开门的时候我在想,也许这是一间宝藏室,也许我还有躺在金子堆中死去的荣幸。但是没有金银,没有珍宝,没有;只有遍地的人骨。
然后我看到门两侧分别站着五个骷髅,披着已经碎得遮不了羞的法袍,它们每根骨头的轮廓上都镀着白光,眼洞炯炯有神,看起来既诡异又滑稽。每个骷髅都将头扬起目视远方,每个骷髅都向前直直竖起一只手,每只手的中指上各吊着一枚护符。十对空洞的白光眼,十只无言的手,向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暗示了他的无可奈何。
我叹了口气,我听到我的叹息被墓穴放大,好像死亡的回响。光源一直漂浮在墓室的下层,却一摇一摆地向我走来。它是一个完美的球形,被流水一样的光幕笼罩,表面上有纵横的纹路。光球对面是一张石桌,桌子的后面端正地坐着一具衣冠楚楚的尸体,白得像死鱼的肚皮。他被粗铁链绑在椅子扶手上,这把戏我再也熟悉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不出几步就能看到皮鞭、蜡烛之类的玩意。我又往桌上看去,上面摆着一些生锈的防腐用具,除此之外还摊着一张发黄的纸,它实在太脆,被我一碰就碎掉了一角。最后我不得不弯腰去看,纸上的字体高贵古雅,换言之就是轻易不能看懂,我又往前凑了凑:
封锁令
囚于此地之人,乃杰瑞克,谋杀者,反叛者
因汝于此邦此王所作之恶而领此刑。
汝之名与劣迹将永不见天色
汝所佩戴之法器由吾等监守且封印。
“喂,醒醒……”
我感到自己看见了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光很温暖,让我愈发觉得困倦。女声像流水一样缠绕着我的耳朵,于是天堂的风铃便在我的眼前摇曳了。
“醒醒。”
尽管心里有一丝不情愿,但我的眼睛还是响应了女声的呼唤。我睁开眼,首先看到一双红色眼睛,红得像火舌的尖,刺透我眼前的迷雾。眼睛的居所是一张瘦削的灰色脸庞,在眼睛的映照下显得憔悴。这便是玛约了。
我张眼四望,玛约左近蹲着那个老人,他左手叉腰,右手支在膝盖上,把玩着自己的胡须,两眼颇有兴致地看着我。老人身后几步远直立着诺德人昂蒙德,双手抱臂,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猫人不知道在哪。墓穴里一片狼藉,怪物似乎已经消失,原本被光幕笼罩的大球也变得黯淡,半空中漂浮着的几个明亮的白色光点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光源。
“你醒了。很好,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在这多久了?你是这里的尸体吗?你在这干什么?我们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多少杰瑞克·高铎森的事?关于马格努斯之眼你又知道什么?”
老人像青蛙下蛋一样发问。
“教授!”玛约略带责怪地喊道,“这些事我们可以回去再研究,他身上的伤还很严重,需要休息。”
还不是那冒失的老头干的好事!
我向玛约道谢,也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同时暗示我是能凭一己之力制服那个行尸一样的怪物的,但如果没有他们恐怕我就会被一辈子困在这个不见天日(还有女人)的狗*地方。所以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确是热烈而真挚的,至于这个“他们”不包括谁也没必要让人知道。
“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玛约说道。
什么?
“忘了?很有意思。”
“教授,拜托。”
玛约继续回头看我。
“能向各位告知自己的名字是我的荣幸,”我的喉咙感觉很别扭,舌头也僵硬得像树根,“我是伏尔 (Vul),来自匕落。”
第2章. 落鳞
“托夫迪尔支使扎格来跑腿,还得带着这么个一点魔法也不会的累赘。这一定是玛约出的主意,他们都千方百计地想阻止扎格专心修习魔法,因为他们害怕扎格将来超过他们。”
“你觉得这桥够安全吗?”
“……会有那么一天的,因为扎格是冬堡学院百年一遇的魔法奇才……”
“我说:这—桥—够—安—全—吗?”
“反正扎格是不会掉下去的,至于你扎格就不知道了。”
“谢谢你啊!”
冬堡学院的抠门和懒惰程度还真是令人吃惊。
我不禁向桥下看去,重重落雪向前,也就是向下压去,抹煞了距离感的存在。百来码开外的冰河,看起来只是被这座残破石桥的边缘锯齿所扯断的细线。雪地连着冰海,像是一张贴在眼前的画,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
扎格把我带到大门前,回头对我说道:“在这里等着,娥文会来接你的,扎格要回去继续他的学术研究了。”
然后他就把我晾在冬堡学院的门前,走过那座破桥,穿过重重废墟,回到现在比所谓的“冬堡城”还要生机勃勃的萨塔尔遗迹去了。
我打量起冬堡学院来。还在城中时,就能看见学院好像一只铁灰色巨兽,从雪中逐渐露出它的头颅的样子。它远离陆地,高立于对岸的柱形巨岩之上,只用舌头似的一线石桥与外界连接,桥上束束光柱,直冲天际。现在站在前厅外墙之下,仰头看去,更觉得石墙是从天上垂下,仿佛要倾压下来似的。桥在大门处化作石板路,向门里的庭院伸去,并在庭院正中一座法师的石像处形成分岔,后又合拢。这让石像看起来像是河里突起的一块礁石。庭院左右种着些铅色的没有什么生气的草木,周边围着一圈圆形回廊。
我觉得无聊,便走上去看那座雕像。雕像的衣袍乱飞,显然也是被这穿堂风吹得够呛。
好想打个喷嚏——
“那是沙利多雕像,你一定是伏尔吧。”
我身后飘来一个轻松愉快的女声。我生生把喷嚏憋住,用手捂鼻,忙不迭转过身去。
然后我被呛住了,不是因为那个没打出去的喷嚏。
我跟前站着个学院的女学生,穿着和布莱丽娜身上一样的蓝白布袍,布块的边上点缀着些毛绒,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画着重笔,看起来就像——高岩的湖泊。她披着小溪般清澈,而且略带灵动的黑色长发,沿着白皙的脸颊两侧流下。她的脸——不如这么说,根据我的经验,如果有人对布莱顿的可人儿想入非非,哪怕他没有见过几个布莱顿女人,他脑海中一定是这样的一张脸。
不,以多数人的品位来看,他们想象中的美人绝对不及她的百分之一。
我看到雪花飘到她的鼻尖上,她琥珀色的眼眸湿润而柔软。
“……你还好吗?”
“我很好,多谢——对不起,你刚说什么?”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微微晃动。
“没什么,你只需跟我来。我是米拉贝勒·娥文,很荣幸做她与我一前一后,一道走入左侧高而尖的黑色塔楼,塔楼的旋梯长又长,一路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从下面看去,黑色的石梯慢慢卷动,在遥远的高处收成一点,好像海螺的纹路。米拉贝勒(“叫我米拉贝勒就好。”她这么说。)的袍摆在墙上的扇扇小窗照进来的浅色光芒间飘荡,总不离我眼前。我们安静地走着,她身上的衣料相互摩擦,布靴与石阶摩擦,发出沙子似的细碎声响。她突然说:
“你没有学过魔法吧,伏尔?”
“我还未有此荣幸。”我急忙以一种我认为足够平淡的语气回答。
“你可以考虑加入学院,我相信你有这方面的天赋。”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布莱顿?”
“嗯——托夫迪尔教授也对你期待有加。这算不算个理由?”
因为托夫迪尔。
“那老头只怕不是因为我的天赋才希望我留下来的。我可不想以后还被他从鼻孔到屁眼检查个遍。”
“那我只好冒昧地请你相信我的眼光了,伏尔。我来学院的时间不算长,也很少从事教学工作,但有幸带过几个优秀的学生,我知道有天赋的人是什么样的。所以我的邀请可是很有份量的,当然接受与否取决于你。”
难道就没有一些——更私人的理由吗?
米拉贝勒在一扇木门边停下,转身向我。“我们到了。你接下来会见到德莱维斯·内罗仁先生,我们的幻术教师,他会帮助你恢复记忆。”
她用手背轻敲身侧的木门三下。
“请进。”
米拉贝勒轻手把门推开,木头门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小声音,我跟在她身后进门。
我马上就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卷鹅毛被子里,温暖的感觉扑面而来,包裹着我,挤压着我,让我有点意识模糊。我看见房间尽头的壁炉里点着旺火,红黄色的火焰给人一种膨胀的感觉。米拉贝勒白色的脸颊好像陶瓷上了釉。壁炉旁边,书桌的后面坐着一个暗精灵,想必就是内罗仁了。
“早安,德莱维斯。”
“早安,米拉贝勒。这就是那个孩子吧。”
内罗仁向我看来,他的目光好像两把刀。
“是,想必托夫迪尔已经把情况都向你介绍清楚了。”
“我想他大概会。”
内罗仁转过头去,压迫感随之减弱,我觉得清醒了一点。我环顾四周,惊奇地发现整个房间的墙壁都现出一种鲜艳的红色。我原来以为这是因为炉火的火光在墙上跳动,现在看来不完全是。左侧墙壁上的琉璃窗透射进明亮的阳光,五彩斑斓的,在房间里浮动,与火光一起漆染出一种魔幻的色彩。
好像外面不是在下雪似的。
“怎么?别这么看我,米拉贝勒!我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是吗?”
“唉,我真希望萨沃斯当初不是因为看走眼才聘任了你。”米拉贝勒转身对我说,“伏尔,你就留在这儿,我相信内罗仁先生会一如既往地负责的。”
“从来如此。”内罗仁在房间的那头摊了摊手。
“……我先去找萨沃斯商量些事情,一会儿就回来。”她把话说完。
“别忘了跟老头子提给我涨薪水的事,米拉贝勒!”
“哦,我亲爱的德莱维斯,想必你知道首席法师是不希望有人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他的。”
她已经走到门边了,又回身说道:“考虑下我刚才和你说的,伏尔。”
门合上了。
“这儿!”内罗仁喊道,一张椅子飘到他的桌子前。“这件教室打理得还不错吧,不得不承认,我在这些事情上还挺有天分。”
待我在椅子上坐定后,他好奇打量着我,这眼神与托夫迪尔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没有托夫迪尔那样的大胡子遮挡脸部,内罗仁简直称得上是“喜形于色”。
“你对幻术有什么了解吗,伏尔?”他双手交叉,支在桌上,头往前探地问道。
“如果你指的是那些可爱的女士常玩的小把戏——啊,别在意,一点也没有。”
“那你很幸运,”内罗仁看起来更加兴奋,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幻术是关于精神的艺术,对人心灵的洞察,每一次关于幻术的经历都是极度美妙的。而我又是全天际数一数二的幻术师,”他开始自吹自擂,“技巧高超,经验丰富,绝对能保证这一点。”
我相信你能,但是这次“美妙的经历”是对谁而言的呢?
“首先我得向你说明几件事情。为了寻回你的记忆,我必须进入你的思想,并向它失落的部分发起攻势。”他略微正色,“这过程你未必会喜欢,它也可能会使你不愿为人所知的事迹遭到暴露,而且所有信息都是会被记录下来的,但是我保证这些绝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你还要继续吗?”
“继续。”炉火旺盛地燃烧着,我口干舌燥。不然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那么,我们开始吧!放松些,房间里的温度刚好,不是吗?”内罗仁身体后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十指松散地绞在一起,“不过在我问你的问题上,我需要你保持专注。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你的出生日期?”
“31日,夜星月,184年。”
我看见一支羽毛笔从桌上跳起,抖动着头上的毛绒,开始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划划。
“那么就是二十二岁了?”
“如果你还不至于听信托夫迪尔那些没来由的妄想的话,是的。”
“这我可不敢保证。”内罗仁笑着说,“住址?”
“匕落。”
“我需要更精确的答案。”
“从劳工区到匕落城堡,我居无定所。”
“那好。职业?”
“嗯……盗贼?街头混混?也许我还能充当半个诗人,你知道,在高岩人人都是诗人。”
“有所耳闻。你有在匕落什么认识的人吗?”内罗仁补充,“给我他们的名字。”
名字。
我记得同行的小贼,××、龙骑士、锐眼鹰的兄弟,还有途歇宫殿里的……但是我想啊想啊,就是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只有一张张模糊的脸,女人的脸,女孩的脸……
我发现自己在使劲盯着跳跃的炉火。
对,就是这样,再想想,总会想起一个的……
“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我不得不这么说。
“这就是我职责所在了,不是吗?”内罗仁温和地笑笑,“你记得的最后一秒?”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你记得的。只要你”集中精神。
炉火在发出有规律的平静的燃烧声,火焰的温暖像蚕丝一样清晰可见。明亮……温暖……
火焰。
还有呢?
倒塌的屋子,着火的人,血。
谁的血?
诺德人的血,很多诺德人,被烧死。
你能看得出你在哪吗?
我不知道。都是一般的天际式的屋子。
仔细看看。
高处有一座木屋,比别的房子都大,看起来像,一艘倒扣的船。
可能是白漫城。你听到了什么,除了火焰燃烧和人喊叫的声音外?
有一个人在说话,很镇定,但是很响……他在对我一个人说话?
他是谁?我看不到,他,他在我的头顶上。抬头看看,你肯定看过他。我不能……如果我直视他……我的眼睛就会烧起来。你的眼睛不会烧起来,抬头看。
我发现自己跪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中,眼前尽是在火焰中扭曲的建筑和人型,暴雨滋生着烈火,黑夜被照得惨红。我想站起来,但是我的腿脚没有力气,我的手臂也没有力气,身上的铠甲压得我不堪重负。我能做的,只有尽力仰起脖子……
我跳了起来。
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看什么,该想什么。然后我看见了这间教室,教室墙壁是用黑灰色的石砖堆起来的,黯淡无光,狭小的窗户被雪遮盖,壁炉里微弱的火苗可怜地烧着,我的椅子倒在地上。寒冷像漩涡中的水流一样席卷我的脑袋,让我的头一阵阵刺痛,但开始清醒起来。
内罗仁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只盯着我,然后挥了挥手:“坐下吧。”
椅子应声立起,我扶着扶手坐下。
内罗仁接着说道:“看来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这是这次对话的所有内容,”他递过来一个小本子,“看看吧。”
我翻着他记下的文字——那总共不过几页而已——惊奇地发现他把我想到但从未说过的东西都写下来了,看来他刚才的确钻到了我的脑子里。
锐眼鹰!我以前招惹过这些狠角色?
我找到对话最后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的部分:……对象在竭力拒绝回想起那座他认为被烈火焚毁的城市,其程度之强,已不是普通的失忆现象所能解释。也许正是因此,对象在望向天空时,能看见一口倒悬的深井,而井底只有抽象的概念,对象本人将其解释为“纯粹的恐怖的集合”。
“我认为你的失忆是人为的,有一位幻术师之类的人物出于某种目的强行抹除了你的记忆。施法者下手极重,不出几天,这上面一半的东西你会再次忘记,到时候连我也无法将其唤醒。”内罗仁说道,“还有一点。如果那个被烈火焚毁的城市确实是白漫城,那和现实是不符的。因为白漫最近一次发生大型火灾是在五年前,一条龙袭击了龙霄宫。当时是在白天,而且没有下雨。白漫的卫队击败了那条龙,据传一个后来被称作龙裔的人将其彻底杀死。”
我怎么可能拒绝米拉贝勒的邀请,尤其是这邀请实际上会让我留在她左右呢?但其代价就是被困在这死气沉沉的冰冷学院里,没完没了地被教授那些枯燥乏味的魔法。我敢保证,这过程绝对会让人感到脑子像被人××了一样难受,内罗仁已经向我演示过了。所幸以我的魔法水平,绝无可能通过一周后的入学考核。想到这里,我稍微感到放心,但是又觉得失落。
等等,那我又为什么在这傻乎乎地等着,而不干脆一走了之呢?
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床睡着多少比骨头堆要舒服些吧。
所以我现在脑子里不住地想着,身子却躺在冬堡学院临时宿舍的床上一动不动。小玻璃窗外的天空彻底黯淡,冬堡的长夜到来。也许我在萨塔尔的墓穴里确实睡得久了,现在我毫无困意,但是长时间的思考和暴雪让我头脑恍惚。我只知自己躺在黑暗里,眼前是斑驳的玻璃窗。
在我眼前的某个地方出现了一个红白色的身影,开始像窗户一样斑驳,然后越来越清晰。那人背对着我,自顾自往前走,却离我越来越近。我从背后看见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罩袍,布袍上部的裂缝中隐约是划满剑痕的板甲,破碎的下摆间垂着生锈的长链甲片;左肩甲挂下一面红底半身披风,好像一面旗子,披风中间绣着一只金龙——帝国的标志。他好像察觉到我似的,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他右手提着一柄杂种剑,鲜血从剑身上不住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