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步了。
迪斯马将解毒剂丢给了老兵,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随后倒在了血肉中。
骑士的旗帜仍然屹立,但他早已被刺穿了胸膛,失去了生息。
他挡住了第一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挡在了众人面前,同时利用圣骑的剑刃砍断了那一瞬间袭来的大量触手,但终究没有挡住全部。
眼前那由血肉心脏蜕变而来的奇异生命似乎仍旧毫无疲态,但原本覆盖着全身的黑色眼珠已在不断的流血中失去了一半。
作为祂躯干的巨大血肉心脏,已然满是伤口,这正是迪斯马所造成的痕迹。伴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伤口喷涌出大量黑色的血液,如潮水,如河流,腥红的血肉地块已经被祂染成了黑色,散发出诱人的香甜。
尽管如此,这怪异生物的行动却丝毫没有迟缓。
祂惊叫着,嘴里又一次吐出了无数触手,直直向我们刺来。
独眼老兵尽力变换着位置,大盾挡下了触手的刺击,而我也在夹缝中寻求了一线生机。
不幸中的万幸,血肉触手虽有着可怖的力量,但因数量锐减,轨迹不再难以预测,对我们来说并不够灵活。
但同时,我们都明白,毒物已经遍布了我们全身,现在必须在如迪斯马一样被毒死前彻底消灭眼前这最后的怪物。
匕首难以对祂造成有效的伤害,我只能利用我的镰刀,尝试扩大祂流血的伤口。
但攻击的机会少的可怜,镰刀的长度完全比不过如利刃般锋利的触手,好在每一次躲开祂的刺击后,老兵都会挡在我的身前,以保证我有机会挥出镰刀。
一切皆在沉默之中。
作为最后的两人,我们必须保持冷静,尽力配合对方。怪物所给予我们的恐惧与压力,只能靠琴声来安抚,在难以寻得切割的机会时,我也只能利用怪物刺空的时机弹奏几声。
祂再一次行动了,似乎意识到了触手作用不大,在缩回触手的同时,对着我们喷出了那腐臭的气体,我们难以保持屏息状态,持久的战斗已经将我们的体力耗尽。
我感到胃酸反涌,与嘴里腥甜的血液融合,毒气已然如同蜂群般刺入我的肺中,呼吸道上也残留了痛苦的痕迹。
血液似乎在沸腾,我的眼前只剩扭曲的虚幻,光怪陆离的辉光中夹杂着血与肉......
我突然回想起在王国的日子,在街头独自研究音乐的日子。
坟头的醉鬼和我对弹,最终折服于我的乐曲,教会我制琴,并将坟中的乐章赠与了我。
在这乐章中,我领悟到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古乐章是具有奇异美感的事物,我又花了二十年去研究它,终于发现它对生物所具备的极端影响,我用它弹奏着,无数人为我喝彩。
尽管每一次弹奏我都会加深对古乐章极端性影响的掌控,但我并不希望以此作恶,更不用提用它作为杀人的工具。
——直到进入宫廷。
权贵们喜欢看到我痛苦的模样,他们借此嘲弄,以带来快乐。
他们一边以“高贵品味”来批评琴声,一边又要求我弹奏整整一天,夜里将我吊起,用匕首割烂我的手指,并把我的鲁特琴的一根琴弦划断。
第二天要求我照常弹奏,直至出错,这样他们便可以给予我更多嘲弄,给予我更多处罚。
他们把鱼肉丢给猎狗享用,而吃剩的残渣则是我的佳肴,我被丢进狗舍,在他们的围观下进食。
“贱民即便弹奏的再出色,也只配像野狗一样争食!我记得卡托雷侯爵惦记着贱民们的屁股,明年可以送给他份礼物,哈哈——”
古乐章不会出错,我能感受到他们面对音乐时的兴奋。但或许他们只是觉得比起乐曲,嘲弄更能带来快乐,我只是他们的小丑。
——于是我杀了他们,用乐符,用坏掉的鲁特琴。
死亡只在一瞬间,血与肉片刻炸裂,金碧辉煌的庄严殿堂刹那便染成了美妙的鲜红。
曾经那高高在上的丑恶嘴脸凝固在了失去身躯的头颅上,一些甚至没来得及恐慌。
被他们称作卡托雷的侯爵赤身着,下处与头颅一同碎裂。权贵们正想围观他那即将开始的暴行。
我的神经紧绷,却又感到无比放松,杀戮不会给我带来愉悦,带来愉悦的是权贵的死亡。
在杀死了在场的所有嘲弄我的贵族与王室后,我利用琴声安抚了尖叫的仆人,与赶来的护卫擦肩而过,逃出了宫廷。
利用乐章处理完了所有麻烦,我回到最开始的小镇,修复了鲁特琴,加入进一个年轻人的队伍,匕首被我绑到了手臂上。
不,手臂?
我感知不到手臂的存在了。
“小子,醒醒——”
怒吼声把我惊醒,老兵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的一只手臂与镰刀都飞出去了,而老兵挡住了又一次刺击。
他把解毒剂用在了我身上。
老兵盾牌的裂纹清晰可见,他已经挡不住下一次攻击了,而我失去了我的镰刀。
怪物暂停了攻势,身形再一次发生变化,越来越大的肉瘤集中在了一处,我已经看得到其中恶心的触手了。
“哈!小子,看来我和你得死在这了。”
即将碎裂的盾被抛下,他迅速帮我处理好了断臂的伤口,绷带起到了一定止血作用,更重要的是,它把我的琴固定在了胸前。
“你的破烂琴坏了吗?”
“它的状态比你还好。”
老兵已经站不稳了,毒物已然扩散到他的躯干,深入骨髓。我们距离怪物不远。
我单手奏起乐章,琴弦由慢到快,飞速抖动。
这是今天的第863次弹奏。
“到汝之造物主身边来——”
似是惊叫,又似是命令,这巨大怪物此刻显现出无比神圣又无比恐怖的一幕。
肉瘤终于长出了触手,怪物的巨口中也吐出了无数可怖之物。
老兵顶在了我的身前,一瞬间,他化为了一滩血肉。
而我为祂奏响终曲,迎来我们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