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中旬了,所有昌大附中系的高中终于开始在教学上展露出尖牙。其实对久美子来说,理科,她本来就不会,日语,她本来就很熟,那么剩下来的就是语文了,高一上来《红与黑》(不是司汤达那个,是昌大附中的校本教材——作者注)学什么呢?自然是极富盛名的《诗》。所谓七月流火,虽然现在已经到了农历八月,但是学一下《七月》还是比较应景的。豳邑朴素农民的一年就这样缓缓赋出,可惜要背,要默,还要考。“……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啊啊啊啊啊啊好长背不下来了。”久美子正在中山公园的长椅上无能狂怒。当然整个昌附系的学校都以猛猛背书为特色,久石奏她们也要背,只不过背的东西要简单多了,区区“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不在话下。“哟,背《七月》呢。”秀一从后面上来,坐到久美子旁边。“是的啊,这个《七月》还好啦,有传言说我们今年可能要背《促织》。”久美子一脸无语,“那玩意咋整啊……”“《促织》?蒲松龄那个?假的吧,那么长的文章,估计最多背个一段的。我现在连《氓》都搞不定还让我背促织?”秀一也挺无奈的。“你们到《氓》了?看起来比我们稍微进度快一点。”久美子摇了摇头,一想到《七月》后面还有个《氓》久美子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你到时候可别像氓先生那样啊。”说这话的时候久美子半是调笑。“还变得像氓先生一样,我先把《氓》背下来再说吧。”秀一笑得有些苦涩,显然是被这个《卫风》名篇折磨的不轻以至于没有心情思索别的东西了。久美子也无所谓,顺势换了个话题:“前两天汪老师说的那个组队上FN,怎么样,有兴趣吗?”“好早!你这么早就开始招人了吗?”秀一倒是有些吃惊,他本以为至少在“金秋申城”后才会有人找组队的,“曲目定了吗?”“还没,”久美子摊摊手,“先组着呗,反正时间还早,到时候等人差不多了再看看能吹什么曲子。”“行,我加入,顺带一提现在有几个人啊?”“就咱俩。”中山公园,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一片金光。排练时间又到了,久美子一进楼就看到申译鸿正在摇头晃脑:“……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久美子惊得目瞪口呆:“这就背出来了?”“又不算很难的喽,”申译鸿显得很是轻松,“夏无出土文献,商重鬼神占卜,周公制礼,子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鲜卑的黑獭(指宇文泰——作者注)改官制设六军仿的全都是周礼,周几可称为我们所见所感的文明之始。‘王公伊濯,维丰之垣’,‘考卜维王,宅是镐京’,丰镐之前是为岐,岐,周原也。周原再往前,便是豳。《七月》几乎是白描出了豳邑农民,甚至可能是周人之祖的一年生活,风雅颂赋比兴,这是劳动人民赋出来的国风,古典诗词向来不重叙事重抒情,你上哪找《七月》这种文学价值这么高同时还这么有史料价值的诗去,少陵(指杜甫——作者注)之外的,难不成章总(指乾隆——作者注)吗?章总的诗那就是史,光剩史料价值了。”久美子大为震撼,虽然她没完全听懂,但她至少提炼出了一点:“所以我可以理解《七月》为豳邑农民的‘一年之诗’,对吗?”“一年之诗?什么一年之诗?我也想听。”久石奏露出了笑容,眼里却又有一丝警惕。久美子有时候都无语,这个久石奏是修炼了潜行还是带了闪现啊,怎么总是不声不响就在背后摸上来:“没什么,我们在讨论诗经的《七月》这篇,说它是豳邑先民的‘一年之诗’。”久石奏看起来有些失望,但是眼里的一丝警惕也随之消散。“好啦,别想那么多,练习去吧。”久美子笑着把久石奏推进了练习的教室。“长笛黑管oboe,53的Meno Mosso(速度记号,指稍慢——作者注)手指干净点,这段速度不快的。”“是!”“所有人70不要渐慢,71保持音做足就可以了。”“是!”“156圆号,谁音准保持不住谁就不要上!”“是!”“197上低音号强的太早了,弱一点。”“是!”“所有人,174开始是一个阶梯,181是一个强度,189稍强一点,197再强一点,207再强一点,到217全曲的最强力度,197铜管加进来的时候千万别提前强,要不然217强不上去。”“是!”(上一自然段中所有的数字均为《诺亚方舟》的小节数字——作者注)“单簧管,17和21的节奏不一样,注意一下。”“是!”“所有人,切分音都卡准了。”“是!”“F段,所有人要听到萨克斯。”“是!”“H段,小号和长号站起来吹。”“是!”(上一自然段所有数字和标号均为《宝岛》的小节数字和标号)“今天就到这里,指出的问题要及时练,今年时间很紧张,还有很多曲子呢。解散。”汪麟五点半准时散了场。“啊,好累,国庆上来就要月考,我好多东西还没背……”“我也是,这个《诺亚方舟》曲子也太大了吧。”“我妈已经有点不满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散场的路上,久美子听见了有些高三的学长学姐正在嘟囔。不过她才高一,虽有《七月》作怪,但至少没有月考。“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都九月份了怎么还这么热啊,说好的流火呢,秋老虎害人啊……”久美子正在感叹着副高最后的疯狂的时候迎面撞了人。“啊,对不起对不起。”久美子连声道歉,却发现对面被撞的是高坂丽奈。“啊,黄前同学,”丽奈的话淡淡的,“你也来这个乐团了?”“嗯,分校的也可以加入的。”久美子也很平静,“高坂同学在这个乐团,打算怎么过呢?”“应该会走专业路线了,家父和汪麟老师是同学,拜托他照看我来着。”丽奈依然没什么情感起伏。“毕竟高坂同学吹得很好呢,当时初中只有高坂同学你和小梓走了艺术特长生的道路呢。”久美子点了点头,“这样的话,《诺亚方舟》的soli,有信心吗?”丽奈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转过头,直视久美子:“黄前同学是想和我一起吹开头的吗?”她又把头转了回去,“你是说香织学姐?还是黑江?香织学姐能保持这个水准,很厉害,但她毕竟高三了;至于黑江,她技术不错,基本功也蛮扎实的,但我比她更好,而且她有点不够自信,这可不是吹小号的气质。”高坂依然对自己的技术十分骄傲。“这样啊,”久美子似乎若有所思,“说起来,FN的小节目,高坂同学打算组队吗?虽然曲目还没确定就是了。”她抛出了一个话题。“等你正式决定了曲目,如果缺一个小号的话,就来找我吧。”丽奈蹬上自行车,黑色长凤随风飘了起来。“黑江哪有那么容易对付啊。”久美子看着丽奈的背影,这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回过头来,久石奏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边,也在盯着丽奈的背影:“是初中同学?”“嗯,初中就认识。”“我听塚本学长说你们在背《氓》?”久石奏突然抛出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嗯,小奏不用背吧。”久石奏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背了出来:“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晏,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你想表达什么?”久美子刚学了《氓》,自然听出久石奏弦外有音。“没什么。”久石奏也自顾自往前走了。“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久美子对着久石奏的背影大声说了这句,久石奏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有些悲伤,然后继续向前了。“唉,这都哪跟哪啊。”久美子在校门口扶额叹气。“啊嘞,我的小黄前,跟久石同学吵架了?”明日香又推着自行车过来了,久美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明日香就用严肃换下了调笑,“听着,小黄前,我不知道你和高坂同学之前发生了什么值得久石同学这么引用,但是不管‘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还是‘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终究一年到头是‘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明白了吗?”看着明日香严肃的面孔,久美子也认真点了点头。“这才是我亲爱的小黄前。”自行车的铃声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