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缝针了,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半小时后,光幕市南侧的海边,索菲亚坐在越野车宽大的后排座位上,露易莎从她的脚边敞开着的医疗箱里拿起缝合伤口的吻合器,放在索菲亚被子弹擦伤的小臂伤口上,小心地将吻合器的口子对准索菲亚的伤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抬头去看索菲亚,也没有像伊莎贝拉那样对着索菲亚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索菲亚猜测也许是她性格就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又或者是她的伤口其实也很疼,所以一直在忍耐着?
恍惚间,露易莎按下订书机一样的吻合器,索菲亚没有说话,因为露易莎刚刚已经给她注射了麻醉药,她其实现在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臂。
缝合伤口的吻合器停止的同时,露易莎却闷哼了一声,索菲亚抬起头,一个金发的少女正站在露易莎的身后,露易莎那件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运动外套自然是扔掉了,而白色的制服衬衫也丢在一边,只穿着胸衣的露易莎背后,盈若缺用镊子把嵌入她体内不深的弹头和衣服碎片取出来丢进旁边的托盘里,还抽空冲着索菲亚轻轻挥手笑了笑。
“好了,这是最后一枚了,伤口不深,防弹制服还是靠谱的。”金发的少女,索菲亚想起她之前开车的时候自我介绍,名字叫盈若缺,她此时正站在露易莎的背后,越野车的车门敞开着,她踩在宽大的登车板上,给露易莎处理着伤口。
似乎是有意开口打破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金发少女语气故作轻松地抱怨道,“果然和报告里说的一样,装备和武器的升级还在其次,他们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恐惧了,拼死也要跟我们一换一。”
“好了,我们这几天会帮你换药,等下麻醉药效过了之后可能会很疼。”不过露易莎没有回复盈若缺,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终于抬头看着索菲亚的眼睛,“抱歉,还是稍微迟了点,我们应该早点到的。”
是吗?或许吧,听着露易莎的话,索菲亚的心跳又加快了起来。
理论上说,她只是深夜坐在儿童餐厅里,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被西塞罗盯上,全副武装的士兵二话不说对她开枪,走投无路的关键时候又被石墨烯拼死相救,然后踩着一地被打死的西塞罗士兵的尸体走出儿童餐厅,被带上盈若缺驾驶的越野车,满手是血的一路狂飙到海边……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只是单纯回想起这些事情,她就不自觉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露易莎的手掌。
好在,粉色头发的少女的手也轻轻用力,这个动作让索菲亚微微安心。
金色卷发的女孩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又改变了主意,她挪开视线,停顿了一会儿,最后也只是摇摇头,轻声请求:“我可以,下车走走吗?”
露易莎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转头看向正在收拾医疗箱的盈若缺,后者也听到了索菲亚的请求,她身体后仰,看向远处的海滨管理处的小楼,伸出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口哨。
远处在这附近唯一制高点上观察的雷娅听到口哨,会意地冲着盈若缺挥了挥手——她已经很了解这是根植在盈若缺性格深处的耍帅基因作祟,我有无线电,我就是不用。
“下来透透气吧,别走太远,我们就在附近。”
盈若缺看了一眼扔在汽车副驾驶位置上的露易莎的破烂衬衫,没多考虑,就解下自己腰间的运动服,抖开衣服披在了露易莎的背上,然后后退从车门口让开,探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没多说什么,露易莎点头谢过盈若缺,而后先走下车门,小心地牵着索菲亚的手,带着少女走到了坚实的滨海大堤上。
“所以,她死了吗?”
有些出乎意料的,走下车的索菲亚轻轻松开了露易莎的手,迈步走过她的位置,看着一片漆黑的大海,突然开口了。
光幕市其实没太多风景可以看,不是大海就是楼顶,这也是为什么石墨烯其实大部分都不怎么会约人去看风景,尤其是大海更是很多石墨烯创伤的记忆所在,所以除了盈若缺这个例外之外,石墨烯们一般喜欢用聚餐的方式来开会或者散心,又或者赌场,游乐园,只要不看风景,一切好说。
但如果要讨论的东西是已故的石墨烯,这个地点就变成了唯一的——大海。
所以这也是盈若缺开车将露易莎和索菲亚送到了海边的原因,这里是工业区的附近,没有供游客享受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货运港口附近高高的,刷着混凝土色的防波堤。
既然来找索菲亚,那就不可能不提到伊莎贝拉,事实上,思考了一路该怎么开启这个话题的露易莎,最后还是因为索菲亚主动开口,而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嗯……战死的,就在那一天。”
露易莎低着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掏烟盒,但摸到衣兜里的巧克力才反应过来这是盈若缺的外套,她苦笑一下,尴尬地将手掏出来,不打算隐瞒,但还是回避了一些细节,“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也有很多的流言和误会,我们也是花了很多努力,才找到了事情的真相。”
“无论如何。”露易莎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迈开脚步走到索菲亚的身边,伸手轻轻地拉了拉披在肩膀上的淡蓝色运动服外套,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她为人类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付出了巨大而艰难的牺牲。”
“她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你们都是。”
出乎意料地,索菲亚向前迈了一步,刚才还满脸因为恐惧而挂着木然表情的少女走到露易莎的身边,却突然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你们只比我大两岁,三岁,但你们见证了一个世界的毁灭,而后又作为人类最后的希望被送来和不可名状的敌人对抗……”
“只是站在这里,你们就称得上是英雄。”
索菲亚只是强撑着,露易莎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清晰地颤抖着,但语气却很坚定,仿佛被什么东西支撑着一样。
其实支撑她的,只是那个名字,那个同样支撑着露易莎的名字而已。
“我的大姐头,伊莎贝拉·洛佩斯,真是……狠狠地违反了石墨烯的规矩啊。”露易莎感慨了一句,表情苦笑着,但语气却又轻松了一些。
看来伊莎贝拉把什么都告诉这个伪装者了。
严格来说,以这个伪装者公众人物的身份,这是S级的泄密事件,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按规矩办事,伊莎贝拉不杀了她就得被枪毙——当然,也不会有人把这个规则当真就是了。
“而你们来找我的原因,是因为……需要我为这个计划做出贡献了,对吗?”
可惜,刚刚因为似乎能够和索菲亚正常沟通,而情绪微微放松的露易莎,就被索菲亚进一步直截了当的话,弄得愣在了原地。
“其实,事实是……很难说。”
既然索菲亚再次大刀阔斧地砸碎了所有露易莎想象中的铺垫和准备,露易莎也没有再多想,选择了用最坦诚的方式把情况告诉索菲亚。
“我们确实面临一个困难,一个……非常巨大的困难,你可能可以帮上忙,或许至少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或者解决困难的思路。”
“能具体说说吗?”索菲亚转头看向露易莎。
“我们可能需要你……嗯,发挥你公众人物的作用。当然不是让你直接跑到电视台去指控西塞罗或者这个世界的真相,但可能需要参加一个……节目?具体的计划还在制定中,具体的内容会根据你的情况进行定制——当然,如果你决定参与的话。”
虽然打算坦诚,但露易莎最终决定不把三万人的事情告诉索菲亚——功利地说,这个行为可以理解为她不确定索菲亚是不是能够保守这个秘密;但其实露易莎内心真实的想法是,她意识到如果把索菲亚放在三万个生命的天平另一端,那本质上和道德绑架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石墨烯应该做的事,至少不是她这个石墨烯想要做的事情。
“选择我,是因为伊莎贝拉的关系吗?”索菲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进一步询问,露易莎也不着急,这种重大的决定,多问几句不算什么。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石墨烯们还能想办法让索菲亚在不知情,或者说不知道这个任务有多危险的情况下让她协助——就像一些银日外围成员一样——但今天的袭击之后,索菲亚显然已经了解这一切会有多危险。
“在盗火者行动之前,石墨烯高层确实已经开始考虑进行认知层面的作战,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个计划没能继续下去。”露易莎思考了一下,平淡地给出回答,“你可以理解为,伊莎贝拉和你的接触,以及繁星乐队,都是这个大计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