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威严的正门穿过,沿着青石板大道一路铺展的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烟火人间。
浅色布衣的行人们摩肩接踵,二层木构的商铺鳞次栉比,热情似火的小贩沿街叫卖,从悬着红灯笼、橙酒旗的巷口深入,在绿树成荫,朱墙连檐的遮蔽里,是烟火升腾的市井人家。
“瞧瞧这个!她家的饼子可好吃了,阊琉姑娘一路可饿坏了吧,来尝尝?”将剑锋纳入匣中,收敛起锐气的素舒一面口中叼着炊饼,两眼放光,一面将刚买的饼递给阊琉,俨然一幅热情好客的邻家大女孩模样。
言谢后,阊琉两手接过炊饼,埋头啃了起来,蹲坐在街边,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行旅。
边体会着在想象里吃东西的神异感觉,阊琉瞥了一眼那毫无章法吃得嘴角都是碎屑的素舒,如若不是亲眼目睹了那将大地撕开裂纹的剑光,恐怕很难将眼前这急公好义的少女同那郊外连斩三人的杀星联系在一起吧。
不远处,新手期结束的玩家也陆续地来到了主城,几位服饰打扮恍若野人的玩家正好奇地四处观望,招来周围群众一顿鄙夷;一个胆大妄为的玩家冲入民宅翻箱倒柜,然后被闻讯赶来的捕快顷刻放倒,羁押离开;一个追着狗子满街乱跑的玩家横冲直撞,掀翻了一条街的摊铺,引起一阵叫骂。
“唉,玩元神玩的。”阊琉不禁扶额道。
正当阊琉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城内风光时,倏地自城门口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巡抚驾到——闲人回避——”
接着,手执对牌的府吏队伍鱼贯而入,负责护卫的差役持刀列阵戒备,将原本人来人往的大街清出一条无人的空径,然后,顶着青色的华盖,携着锣鼓的喧鸣,一辆华贵的大轿自远处驶来。
见到如此仗势,多是贩夫走卒的沿街百姓无不两股战战,扑通一声齐齐跪下。
对此阵仗毫无概念的玩家倒是神色奕奕,可想要上前一探究竟得冒险精神却被差役的斜视和那半出鞘的钢刀给生生逼了回去,然后被身旁的百姓死死按在地上。
而在这一片平均高度不足一米的人群里,却有一小片区域鹤立鸡群,这正是方才吃完了炊饼正要离开的阊琉二人。
阊琉绝非狂妄到硬要和游戏中的官方势力对着干,支撑她直立不拜的主要因素来自于身旁——这位季素舒小姐似乎完全没有要跪下来的意思。
而这位阊琉游戏中的支点选择硬顶律法,根基尚浅的阊琉也只好选择跟进,况且,素舒也全然没有想要阊琉跪下的示意。
按照常理要喜提痛打二十大板到去重生点报道中的随机礼包的阊琉只得叹了口气。权当是增进见闻了。在平直如故的环境里能知悉的情报,远逊于激烈冲突里的外溢。
然而,那整齐列队的带刀侍卫仿佛没见到这突兀的情景似的,仅仅侧目而视,全无出手之意。只见一个像是师爷的男人望向这边,又转头和那端坐在帘子后的人说了什么。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御史队伍行过素舒旁边,一只肥腴的手拨开轿帘,露出的是一张天庭圆满的面庞,可在这圆滑世故的脸上,一双像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正凝视着街边的素舒和阊琉。
巡抚乃一省主官,哪怕是在全真网游,这位高权重者的目光扫视之下,尚且稚嫩的阊琉仍然觉得浑身不适。
出乎意料的,这一身戎装的季素舒却毫无惧色,反倒是用自己的眼睛直直地瞪了回去。
“哼”只听着轿中人一声冷哼,放下了帘子,主动结束了这目光的交锋。
抬轿的队伍这才得到指示,回到正常的行径轨道,在依旧熏天的锣鼓声和沿街跪下的人群里,巡抚的队列逐渐远去,只留下商业活动被突然中断后的闹市里的一片狼藉。
“我呸,这狗官!”看见远去的大轿消失不见,素舒啐了一口,狠狠骂道,“这狗官成天地不干人事,吃吃喝喝尸位素餐也就算了,还尽整些劳民伤财的排场折腾百姓!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真不怕那天清流当道派御史下来给他削了?”
阊琉已经麻了,我的姑奶奶诶,这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的吗?这巡抚官名明显是捏他明清的背景。你真不怕那狗官杀个回马枪给你定个妄议朝廷的罪名给你也拉出去砍了?
不过,见素舒没主动提起为什么敢不拜,阊琉也知趣地保持了对这个问题的缄默。
“不谈这些晦气事了,阊琉姑娘,前边就是行枢密院了,咱去把引渡人的契约给签了吧听说你们那什么“转职”也是在行枢密院办的。”牵起阊琉的手,素舒转头走进了一道雕栏画壁,朱漆金纹的建筑中。
这行枢密院里倒是别有洞天,只见一块篆书“异人誊录”的木牌高高挂在梁上,巨大的内厅被屏风划分成好几片区域,数目繁多的职员顶着头冠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形态各异的玩家像是小鸡仔似得,三五成群,甚至十几个一群地跟在一个个或着长袍或披铁甲的NPC身后。
誊录区的排队队列相当地长,哪怕已经分成了十来个窗口,络绎不绝的玩家还是排成了条条长龙。
然而先前硬怼御史的素舒这会却没施展“权力的小小任性”,带这阊琉这个挂件,老老实实地排在了队尾。
这一对显而易见的一对一的组合很快吸引了同在排队的其他引渡人和玩家的注意。
在阊琉身后,是一位白色长袍,手执经卷,美髯飘飘的老者,领着十来位好奇的玩家。
“啧啧,这是城北老头的徒儿吧,这么年轻就取得了资质,后生可畏矣!”
“我靠,怎么别人就有美少女陪我们是老头子带啊可恶,这垃圾游戏!”
约莫等待了三十分钟,这漫漫长队总算是排到了尽头。
“引渡人:季素舒;契约者:阊琉,契约正式成立!请收好你们的证件!另外一份我们会留作档案!”前台小姐露出一个营业式的笑容,递出两块镶着金边,用名贵木材制成的令牌。
“另外,阊琉小姐是机~械~师~对吧,请触摸这块水晶,然后稍等片刻,就可以完成转职了。”前台小姐用手示意了会摆在柜台上的一块棱形白色水晶。
大约占据了四分之一个长桌的大小,这和周边古色古香显得格格不入的洁白水晶正发散出彩色的折光。
在身左素舒鼓励的眼神之下,阊琉缓缓地将手放了上去。
先是感知到柔和的温度,然后是一道暖流透过掌心流入身体。
——再是,如同雷霆直击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