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风雪包围的小屋里,内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又响了起来。
妈的……正处于烦躁不堪之中的科尔蒙啐了一口,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刚刚还坐在身下的凳子,伸出手去抓住了挂在墙上的皮鞭。
“哭你妈啊!哭什么哭!”
他用力地在空气中甩了几下鞭子,在它那牛筋缠绕成的鞭身破空产生的“啪啪”声中愤怒地吼叫起来。
抽泣声一下子停顿消失了,半晌之后才响起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科尔蒙皱着眉晃了晃脑袋,没做回答,而是干净利落地把手中的鞭子再次使劲地甩了两下。
这次屋子里的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了。
科尔蒙扔掉鞭子,一屁股向旁边坐去,然后晃铛一声坐空狠狠地侧摔在了地上,顿时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爬了满身。
他意识到刚刚自己踢翻了自己的凳子。
心情不由得变得更糟了。
见鬼……就怪那些该死的赤.匪!
科尔蒙颇为沮丧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捶了两下桌子,看着屋内凌乱的摆设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惊险十足地从安格里诺逃出的第五天,也是在这个村庄无奈停留的第三天。
老实说,科尔蒙自认自己跑得相当快:在乔装逃出城门的二十分钟后,他就拿回了自己藏起来的那袋子金币,把两件“货物”麻利地装到了一辆自己拥有的双马拉的轻型马车上,一甩马鞭一天内就狂奔出了几十里地,来到了安格里诺郊区一个来过许多次的村庄暂且落了脚。
这是一个很小的属于原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的庄园村落,全村只有六百多口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身上背了公爵的巨额高利贷最后全家卖身给公爵的债务农奴,由一位公爵从安格里诺派下来的税务官治理——说是治理,其实主要的任务只是每年征收农奴的实物税,再组织人手把这些粮食运送到安格里诺公爵的仓库里罢了。
放贷是公爵发明的向名义上自由的农民村社发动进攻的得力工具:一户拥有自己小块土地的自由农只要一次因为天灾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发生经济困难,没有禁住花言巧语的诱惑借了公爵派人放的贷款,几个月下来这份贷款就会利滚利出一个单纯种地几辈子也还不上的天文数字,随后农户便不得不把自己的土地抵押给公爵,最后甚至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女也都一块打包抵给了公爵。
在经营高利贷业务的七年间,洛伦佐已经成功把安格里诺四周大片地区的上百个自由村社全都变成了自己的债务农奴庄园,“合法”地侵占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由此源源不断地从农村榨出廉价的粮食和劳动力,来供养安格里诺新兴的工商业和他那庞大的军队。
对于科尔蒙来说,他没有也无必要去理解公爵这占地吞人的宏伟布局,但这些新落入如此悲惨境地的债务农奴家庭却是供给“货物”的最优质来源——即使是虚伪的希望,在深渊之中的人们也会被视作天降之恩。
公爵这样的大贵族放贷占地,科尔蒙这样的承包商拿钱买“货”,“绯红迷醉”这样的妓院收“货”经营,甚至被倒手买卖的“货物”自己都知恩知足……这是一个畅快的循环,每个人都从中收获了幸福。
至少科尔蒙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但就是架不住有人看这不爽。
人民党赤.匪推翻公爵后没有选择续接良缘,反而设了个套把承包商们诱去一网打尽,恰说明这个赚钱还做好事的生意日后在人民党治下已经干不下去了,纵使科尔蒙心里有一万种不满,如今也必须把以前的东西都处理干净,赶紧金盆洗手。
在今年严冬的三个月里,科尔蒙总共从安格里诺郊区的农奴庄园里淘来了两个外貌上有潜力的“货物”,准备在这冬末春初按照契约卖给“绯红迷醉”,眼下虽然已经卖不出去,但考虑到这两人都见过自己的面容,直接放掉既亏本又不安全,科尔蒙便计划带着两人逃到乡下暂且避上一避,等风头过了再论其他。
当然,科尔蒙还有另外一点小心思——做了“供货人”这么多年,可一次还没有验过货,如今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可不能错过。
而问题就出在这。
在他驾着马车逃到这个无名村庄,向认识的税务官暂时租了一间空屋子落下脚准备歇息一晚时,两个“货物”中的一个居然突然染上了风寒——本来而讲这没什么,一般的寒疫只要喝上几口热水吃点东西再在火炉旁边休息一阵总能很快好起来,身强力壮的人什么都不需要单凭借身体也能硬抗过去等它自愈,所谓“不治”只是那些连铜板都没有几个的穷鬼家提供不了温暖的住所和食物罢了。
考虑到安格里诺周围这么多村子,人民党的警察一时半会追不过来,科尔蒙一开始也答应了另一件“货物”的请求让她的小伙伴修养两天再走,但第二天晚上病人的情况便急转直下,先是连续剧烈咳嗽了半天,接着便浑身发热到了迷迷糊糊意识不清的地步。
单纯的寒疫可没有这么厉害!
科尔蒙意识到这大概是风寒引起了这件“货物”本身就有的某种了不得的病症,结合之前领走她时那当家的男人女人连砍价都不砍的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本来还以为得了便宜的承包商顿时想明白了是这么回事。
好了,那现在就到了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了。
无论如何,再在这里拖下去,就算人民党的警察追不来,这病弄不好也要传到自己身上,反正肯定活不了了……那不如干脆给个痛快。
摸了摸一直藏在怀里的短刀,科尔蒙推开房门走进了两件“货物”所待的内屋。
——
暴风雪呜呜地刮。
狂风如同咆哮的野兽,裹挟着冰冷的雪花,打在了座下马匹疲惫的身躯上。马队骑警的轮廓在纷飞的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用冰雪绘就的黑白素描。驾马的警察紧紧裹着厚重的皮袍,脸庞被冻得通红,他们紧握缰绳,不时地呼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维洛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很难理解为何在这冬天的末尾还会有这样大的暴风雪,不过好在搭档银刀曾经告诉过他,这样姗姗来迟的暴风雪正是冬天最后的回魂,等它一过,笼罩北境几个月的阴沉天气就会随之散去,春日温暖的阳光即会降临。
但阳光在之后,暴风雪却在现在。
总的来说,银刀提出的“下套抓人”计划是成功的,在“绯红迷醉”“供货人”名单上的43个有名有姓的人贩子中,陆陆续续有32人自投罗网,但这其中也并非没有漏网之鱼——根据银刀老相识酒馆老板的举报,一个叫科尔蒙的资深老人贩子具有较强的反侦察意识,居然在入城后又乔装打扮,成功骗过守门的警察逃了出去。
在是否要派人追捕这个逃走人贩子的问题上,公社安格里诺公安局内部有过分歧,反对的意见主要在于要搜索的范围太大,可用的人手不足,执意发起追捕的结果很可能是无功而返,但维洛明白对于自己身上穿的这套制服来说,有的事情……不是干不成就可以不去做的。
于是他力排众议,拍板组建了一支由会骑马的同志组成的追捕队,当晚就出发沿着大道向周边的村庄搜索了过去。
他决定,再按照地图到前面一个村庄避风雪的同时顺便搜索一次,如果还没有线索,那就宣布行动失败,打道回府。
在一片风雪喧嚷之中,骑马的公社人民警察们缓步走进了眼前的村庄——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坐落在村后小山上流下的一条小溪旁,除去村中心的小教堂和旁边的税务官居所是正经的砖石建筑以外,其他村民的房屋都是木板混了茅草搭建的棚屋,此刻内里看不到一点光亮,完全沉寂在了暴风雪中阴暗的天空之下。
“他妈的,像个墓地一样死净……”
队伍领头赤卫队员出身的老警察哼着骂了一声,维洛不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要说这几天对于搜索过的几个郊区村庄有什么印象的话,代理公安局长只能想到这么一个“死寂”:同人民党耕耘许久热热闹闹的安格里诺相比,这些尚未接受过公社社会改造的乡下村庄的民众,精神状态主打一个双目无神沉默寡言,一天天只知道蜷缩在破屋子里烤火睡觉,其他什么也不会想,问起话来不是点头哈腰嗯嗯称是,就是一问三不知。
不过维洛也明白,对于这些惶恐的农民来说,自己是一个“地道的城市大官老爷”,其他的警察同志也多多少少算个“小官老爷”,他们之间天生就隔了一层厚厚的疏离,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坦诚相待。
于是最后代理公安局长发现,如果想要在村子里做些什么,他至少在现阶段不可能绕过旧农村的上层——教士、乡绅长老和税务官去直接和村民打交道,而依然要求助于这些旧精英。
穿过村庄中间一条狭窄的土路,两侧村民的茅草木板房全部对警察们紧闭房门,没有办法,维洛只好领着警队的同志们直奔村子中央税务官的居所,礼貌地敲开房门说明了来意。
税务官是一个打扮得很体面的中年绅士,戴着单片眼睛穿着一套墨黑色的礼服,肚子发福地略微隆起,很显然平常的营养相当不错。他虽然管辖的只是一个贫穷不堪的小村庄,住所的内在装修却一点也不磕碜——在得知维洛一行人是安格里诺下来的人民党的公差之后,他爽快地把警察们请进了自家住宅里挂着吊灯设了一张大红木桌子的客厅,叫来几个年轻漂亮的女仆上了两瓶自酿的紫红色的葡萄酒,亲自提着酒瓶为警察们各自倒上了一杯。
这一番操作下来给维洛看得一愣一愣的——知道的明白他只是一个公爵派下来管收税的小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片领地的册封领主呢!
“这是鄙人的一点心意,各位先生们请慢用。”坐在红木桌子主位上的税务官清了清嗓子,礼貌地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拉姆卡·利库德,十三村地税务官,欢迎人民党的各位来到我的村庄。”
“你的村庄?”一个赤卫队工人出身的老警察登时哼了一声。“你就是个替人收税催债的小官,真把这当成你的领地了?”
听到这样充满了不屑的攻击,维洛本以为这个打扮得好像绅士一般的税务官会当场发作,没想到他内在的修养倒确实不错,只是皱了皱眉,看着老警察开了口。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鄙人虽然名为税务官,但实际上也替委托人肩负了治理整座村庄的职责,根据属地原则,我想把这称呼为“我的村庄”并无不妥……”
“委托人?公爵已经上绞刑架绞死了!你还在这里……”
“好了好了。”维洛一心只想今天落下脚来休息并最后探一下追捕目标的行踪,无意和税务官爆发冲突,于是便开口打断了老警察厉声的呵斥。“拉姆卡税务官先生,我是安格里诺的警长维洛,我这次带人来主要是正在追捕一个从事人口拐卖的逃犯科尔蒙,不知道您是否听过他的消息……”
维洛本没抱希望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回答。
但出人意料的是,拉姆卡沉吟思考片刻之后,居然径直开口说道。
“我知道他的行踪,也可以告诉你们。”
“啊?”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拉姆卡笑着眨了眨眼睛。“或者说……一个请求。”
“呃……您请说。”
“正如这位先生刚刚说的那样,我的旧委托人已经死了。”拉姆卡看了一眼气愤的老警察。“所以……良禽择木而栖,我想换一个新的委托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维洛皱了皱眉。
“警长阁下,您觉得我……”
拉姆卡呵呵笑道。
“够不够资格继续当你们人民党治理这个村庄的税务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