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刀推开小酒馆那肮脏泛黑的木板门,一股浓烈的酒味立刻扑面而来。
此时正是傍晚下班的时候,这座城市西区的廉价酒馆里挤满了周围工厂下工的工人,十几张油腻的木板桌旁围坐的都是穿着粗布制的短袖汗衫的青壮男子,他们一边大笑着往嘴里一杯又一杯地灌着淡黄色的劣制麦酒,一边三三两两玩着这座城市的新主人所带来的新游戏——人民党的扑克牌,不时响起“啪”的一声摔牌的声音。
为了对抗冬日的严寒,屋里使木柴的火炉烧得很旺,橙红色的火焰噼里啪啦地不断散发出烤人的热量,银刀稍微在酒桌间站了一会,就感到额头热得冒出了滚烫的汗珠,于是只好一把把身上棉外套脱下来搭在了手腕上,迈开腿走向了吧台处。
“喂!”
银刀只是轻声叫了一声,刚刚一直低头坐在吧台后面把玩着手上一枚银币的酒馆老板,立刻如弹簧般跳了起来,见到是老客户和“老朋友”,立马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军爷?您来啦?”
“哎,好的,这位警察老爷……”
这酒馆老板以前是黑帮出身,馆子也曾是一个小帮派的产业和秘密聚会点,银刀在从内城帮派“黑钟”跳槽到人民党手下之前就来光顾过多次,和老板有些私交,到后来人民党赤卫队势力做大发起扫荡其他黑帮的行动时,银刀念在旧请提点了他两句,让他及时金盆洗手逃开了人民党的清算,事后对银刀感激有加,一旦见面必叫上一声“老爷”。
“少废话。”银刀哼了一声。“我的人坐在哪?跟我一样是警察的那位。”
“那边。”酒馆老板伸出手来指了指一边靠墙的一桌,随后搓了搓手。“他等你一刻钟了,嗯,来盘下酒菜?免费的……”
“随便。”银刀点了点头,转身正巧遇到一个女服务生收拾完一张桌子,端着托盘和空酒杯走来了吧台,他站住脚步,盯着她看了一会,察觉出确实比以前穿得多了不少,该遮的地方都挡住了。
酒馆老板尴尬地笑了一声。
“我真不做了,党和政府有要求,我也不敢顶风作案……”
“知道就好,不要心存侥幸。”
银刀伸出手来拍了一下老板的肩膀,引得后者身子颤了一下,方才自顾自地走去了正有人等候的那张桌子。
——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银刀拉开酒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看到面前久等之人正是刚刚走马上任的代理公安局长维洛,自己的顶头上司。“难不成之前你也……”
“那没有,我以前是王国军,在加斯帕尔副军团长的手下当差,都不是北境人,后来是跟着卡勒司令起义才参加革命的。”维洛摇了摇头,又淡然说道:“不过既然现在我已经干了这个公安局长,还有你这个搭档,有些东西是必须得知道的。”
听到这话,银刀顿时感到有些不自然,他用眼角余光瞟了瞟远处的酒馆老板,心里开始盘算起维洛话里这个“有些东西”的范围——包不包括自己和某些“老朋友”的私交?
当然,银刀论心自己绝对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帮了小忙的“老朋友”里也没有谁是真的手上有血债的极恶之辈(那样的人他也不敢帮),但在人民党这样讲究“政治影响”的组织内……有些事情可大可小,全看人怎么说。
“放轻松。”似乎是看出了银刀的顾虑,维洛转头看了一眼酒馆老板,耸了耸肩。“那家伙虽然确实不老实……但我看了好一会,也就是调情,没碰红线。”
“我清楚他的性子,他不敢那么做的。”银刀叹了一口气。“除非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哦,如果真的不听了呢?”
“那只能说明这个人无可救药了。”银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为了对得起这身警服,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希望你……”维洛呵呵笑了一声,慢慢说道:“把我当成你哥们就行了,我们得互相理解,好好合作,不然这个工作上肯定会出问题的。”
“我没紧张,局长同志,有什么任务你就直接交代吧,我肯定全力去做。”银刀稍稍顿了一下。“作为副手,我配合你工作是应该的。”
“哥们,如果我就是想交代工作,在局里就说了,哪还能约你来这。”
维洛摸了摸下巴,看着远处酒馆老板亲自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放下了一桶冒着泡沫的加冰麦酒和一碟下酒小菜——那居然还是一盘肉菜,是猪的后腿腌制风干后切片做成的火腿片,上面还颇有品味地滴了黄绿色的柠檬汁调味。
“嗨,两位老爷,有什么事慢慢聊……”酒馆老板点头哈腰地笑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没掺水呗,也就我们这种客人他才会舍得这么招待了。”银刀笑了一声,自己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得不说,酒确实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即使是这种基本不可能喝醉人的淡麦酒,两人两杯下肚后也顿觉场面气氛和缓了不少。
“哥们,我知道你恨我顶了你的职位,但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呀,我之前一纯当兵的,城里这些弯弯绕绕不懂的都得现学……”维洛摊了摊手。“论实际工作,你比我有经验得多,我还得多请教你……以后有什么事,你放手去做,责任我来担!”
话说到了这份上,银刀自知也不好再给这位自己的顶头领导冷脸色,便点了点头。
“嗨,伊迪书记已经开导过我了,我不在意了。”
“这块你得放心,哥们,伊迪书记是个……”维洛挠了挠头。“他觉得亏欠了你,后面一定会想办法补偿回来的。”
“我知道。”
银刀咧开嘴笑了笑,到这算是放下了心结,转而狡诈地眨了眨眼睛。
“我的局长,你……还有别的话要说把?”
“伊迪书记要我在一个月内就着妓院的名单把那些从事奴隶贩卖的人贩子抓住至少八成,好体现人民政府实行社会改造的决心。”维洛嚼了一口火腿。“我立了军令状,但是真没想好该怎么去做——那些人分散在城市郊区的各个村庄,局里的人手本来就不足,分队下去一个村一个村地搜索根本不可能。我想……哥们你这方面懂得比我多,有什么好办法么?”
“我想想……”银刀单手用中指的关节敲了敲桌子。“我没记错的话,那本名单里记录的前几年的交易时间,是冬末春初?”
“嗯。”
“那不就是这几天?”银刀沉吟了片刻。“今年虽然有些动荡,城市也换了主人,但那些人总还是要继续吃饭的,也不可能每个都了解我们党的政策……我的意见是,我们没办法派人下去,但未必不可能引他们上来。”
“你的意思是……”说到这里维洛也大概猜出了银刀的意思。“来个钓鱼执法?”
维洛没有立刻回答什么。
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好方案。
……
等到维洛和银刀吃饱喝足双双从酒馆大门离开之后,酒馆老板立刻窃喜地走过来收拾开了桌子。
从头到尾,这两位警察老爷——相当于以前公爵在的时候城市巡逻队长和副队长的大人物,都没有提到过买单和付钱,显然是笑纳了他的好意。
一盘火腿一桶麦酒不止几个钱,也换不来多大的人情,但是只要能和这人民党的官搭上线,混个脸熟博个好感,对于他来说就相当成功了——这次小钱能笑纳,下次稍微大点想必也不会拒绝。
然而就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酒馆老板拿起银刀的酒杯,就看到底下压了几枚亮晶晶的银币,接着他拿起另一个“警察老爷”维洛的酒杯,也在杯底看到了一小打王国银币。
哈?
酒馆老板惊讶地发现自己收了双份的买单钱,不仅没有赚到人情,反而还……欠了不少。
“喂!两位老爷,别走得这么快啊!快回来……”
——
这座城市不对劲。
“采货人”科尔蒙来到安格里诺的第一天,他就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城里太干净了。
没有往日冬天在街道角落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倒毙饿殍,没有站在街边抛媚眼招揽客人的流莺,甚至连维持一座城市基本运行的黑白两面——地下黑帮和城市巡逻队,都一齐消失了个干净。
如果不是偶尔还能见到在城市街道上身穿蓝灰色制服巡逻的人民党“警察”,以及西区大大小小的工厂仍然在热闹地照点开工,早已存好了过冬积蓄的小市民也闲来无事在房前屋后闲逛,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座被屠过的死城——在科尔蒙看来,只有大规模的杀戮和毁灭才能短暂清理掉那自城市诞生以来就与之伴生的污渍。
这人民党是使了什么魔法,又在打什么算盘?
科尔蒙在入城前就听说了人民党推翻公爵的权力更迭,但他没有想到这对于这座已经有近百年历史的北境首府来说会有如此巨大的改变,简直不可思议到了违反常识的地步。
若是如此的话,绯红迷醉的所谓正常“收货”……
确实是好事。
眼下不是太平的时节,从王廷到地方公爵各路势力都在征兵扩军,为了获得更多的军需,首先就是向直接统治的农奴庄园和间接统治的农民村社摊派更多的赋税,这几年下来科尔蒙亲眼看到公爵不仅把对城市郊区农奴社区的赋税提高了两倍有余,还派出骑士护送着税务官去自治的农民村社横征暴敛,让理论上“自由”的村社的地位下降到了同农奴庄园别无二致的水平。
和“绯红迷醉”签下契约到城里下海再怎么不济确实能够吃饱,还能赚一点钱补贴家用,而不能干重活的女孩这个年景继续留在村里完全就是累赘——从这套逻辑推下来,科尔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慈悲为怀的绅士,为帮助贫苦女孩改变命运操碎了心。
而这七年攒下来的八十三枚金币,自然也是万能的主对自己善行的恩赐,完全正当。
在原先的想法里,科尔蒙准备继续在这一行干满十年,攒下整整一百枚金币再去投资一项时髦的工商业,可现在时局的变化让他有点吃不准了。
“绯红迷醉”像往常一样通过线人发布了“正常收货”的通知,引得已经收好“货”的他兴奋地从郊外寄宿的一处村庄连夜赶来了安格里诺,按道理说他应该马上把“货”交给妓院然后拿钱走人,但他最终决定先打探一下城里的情况再谨慎行事——在把两件“货物”和一多半的财产安顿在了城外郊区一间临时租住的小房子里之后,科尔蒙锁好房门独自进了城,溜达一圈后打算去以前常去的酒馆打听一下城里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还没走两步,他就觉得自己似乎被跟踪了。
跟踪者的水平不算高明,一个身穿粗布便衣的小伙子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一直跟在他身后四五十步的地方,自己回头看他时对方甚至只是侧头装作在看风景就对付了过去,大有些“你能奈我何”的猖狂。
这是有帮派看上了自己的钱,还是人民党的“警察”……
科尔蒙摸了摸藏在怀中的短刀,放弃了直接下杀手的打算,只好加快脚步,一路快跑了起来,连续在小巷子里拐了十几次弯之后,终于甩掉了嚣张的跟踪者。
接着他寻了一下方向,又拐回到自己要去的酒馆处,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始料未及的时,他刚刚走到酒馆吧台前,看到认识的酒馆老板想打个招呼,对方却已经大叫了起来。
“科尔蒙?!来人啊……”
下一秒,他闭嘴了。
因为科尔蒙已经单手握着短刀把它隐蔽地抵在了酒馆老板的小腹部。
“你就算杀了我,也跑不掉的……”酒馆老板喘了一口粗气,小声说道:“这里有这么多人,外面隔几百步的地方就能叫来警察,你……”
“我不想杀你。”科尔蒙冷冷地哼了一声,同样低声说道:“你告诉我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动你的。”
“这……”酒馆老板顿时有些犹豫。
科尔蒙也不废话,手上直接稍微用力,手中握着的刀尖就划破了老板的肚皮,让他顿时吃了一痛。
“哎呦,我说,我说……”酒馆老板求饶了一句,立马嘟囔起来。“人民党的警察早都把“绯红迷醉”查封了,他们设了一个套想抓你们,我劝你想活命就赶紧……”
话音未落,科尔蒙脸色一变,立刻把刀收回了怀中,接着狠狠地瞪了酒馆老板一眼,转身像阵风一般刮出了酒馆,一闪身就躲进了一条小巷。
糟了。
科尔蒙毫不怀疑酒馆老板马上就要派人去通知人民党的警察自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那么接下来就不会再是跟踪这么简单,而恐怕是直接抓捕。
得想办法脱身,出城……
科尔蒙深吸了一口气,把头探出小巷四处看了看,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正推着单轮小车卖烤饼的戴着一顶土黄色草帽的小贩,对他勾了勾手,示意他推着小车走进了巷内。
“哎,这位客官,要烤饼吗?”
话音未落,科尔蒙已经一记侧拳打在了小贩的太阳穴上,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当场把他打晕瘫倒在了地上。
科尔蒙把昏迷中的小贩拖到墙角做出了乞丐瞌睡的样子,随后自己捡起他的草帽戴在了头上,把独轮小车上还没卖完的烤饼全都一股脑地倒在雪地里,又从地上捧起些泥土打在脸上做出了灰蓬蓬的样子,方才推着小车慢悠悠地离开了小巷。
确定此时身后无人跟踪之后,科尔蒙装作卖完烤饼回家的郊区农户,推着小车正大光明地来到了城门处。
像他所预料的那样,一天要审查数百个进城人的城门“警察”没有记住每一个进城小贩的脸,而眼下距离自己离开酒馆所过时间不长,显然人民党“警察”高层加强防卫准备抓捕的命令还没有传到这里,于是守门“警察”只是看到科尔蒙打扮正常,随便问了两句,就挥了挥手让他推着小车离开了城门。
沿着大道走出数百步眼看后面城门处已经不可能看到自己之后,科尔蒙赶紧扔掉了独轮车,向着寄存“货物”和家产的小房子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