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工业部的计算,一号高炉的容积在一百立方米左右,高炉利用系数设定为1。那么在24小时不间断运行的情况下,每天大约可以出产100吨生铁,一年就是三四万吨生铁。”
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拜伦正静听着伊迪关于工业计划的汇报。
“这真是一个乐观的数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公爵留下来的那些数据,北境之前在最好的年份一年也只能生产三五千吨生铁。”拜伦咂摸道:“一次提高十倍,嘛,确实像我一开始时就说出来的那样,这是个雄心勃勃的计划。”
“这的确是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但是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就一定能够出色地完成它。”伊迪爽快地回答道:“旧北境的生铁产能绝大多数来自安格里诺那些钢铁作坊引进王都样式的小竖炉,如果从运行原理和结构来看,我们的高炉和它们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我们发扬了工业化的规模优势,把它造得很大——这就是量变带来了质变。”
拜伦点了点头。
这小子自从接受了中央的任命到安格里诺领导城市工作之后,倒是说话方式和工作作风都和自己越来越像了,拜伦并不清楚这是对方有意模仿的结果还是耳熏目染所致,但就现在来说,伊迪在建设规划和统战团结上的才能已经展露得一览无余:在整个一号高炉的建设过程中,各项人员和物资的调配工作都是伊迪在一手负责,虽然花钱如流水但每一笔政府支出都形成了有据可查的文档,与此同时他还能抽出时间监管工会工作,并时不时出席安格里诺富商和资本家的酒会向他们宣介人民党的政策,筹备政协会议和更重要的苏维埃大会……托他的福,拜伦最近倒是清闲了不少,可以专心进行更核心的党建和制度设计工作。
不久之后的苏维埃大会将要从法律上形成“福塔雷萨第一特区”人民政府的正式组织架构,以此整合现有各地纷乱的过渡政府将其正规化,而到那时……拜伦认为有一个职位很适合伊迪。
“为了让一号高炉满状态生产,我们需要每天投入150-200吨铁矿石、50吨焦炭和10吨熔剂。如今矿石镇矿区包含正式工人和劳改犯共有大约5000名矿工,已经实装蒸汽机抽水和轨道运输系统,日产量维持在400吨铁矿石左右,后续产能仍有很大提升空间,满足一号高炉的原料需求绰绰有余。”伊迪继续介绍道:“焦炭方面,矿区不产煤,我们暂时还没有控制可靠的煤炭来源,只能以木材炼炭,木材的成炭率只有30%左右,这意味着每天需要投入大约150吨木材,也就是300—500根原木。矿区附近就有大片的森林,只要动员一支百人左右的伐木队,实现这一点也并无压力。”
“再加上运输人员和维护高炉运作以及后续部署转炉炼钢的钢铁工人,我想,只要再投入至多5000名工人,就能支撑起一个年产三四万吨钢铁的工业基地的运作。”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字。”拜伦开口道:“而且钢铁工业同矿业不同,不能直接从农民中征召没有任何经验和知识的工人,那样做很容易出现生产事故,伤亡不会小。”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在全北境各地优先招募有经验的人员,只要是大一点的城镇原本都有大大小小的钢铁作坊,安格里诺甚至有小规模的铁厂,这些铁匠和小铁厂的工人的工作经验不一定完全适合工业化的大型钢铁厂的工作,但至少比一窍不通要强得多。”
“可是这些人原本不都是有工作的吗?我不认为只凭优厚的待遇就能全都招揽过来。”拜伦摸了摸下巴。“像安格里诺的几家铁厂,那些企业主恐怕不会放任有经验的老工人随便离开,还是说你准备……”
“如果他们愿意来,当然好。”伊迪闻言笑了笑。“如果他们不愿意……自然也有手段让他们愿意。”
“钢铁行业本就是自然垄断行业,具有显著的规模效应,企业规模越大生产效率越高,和公社国营的工业化钢铁厂相比,这些技术落后管理落后的私有小铁厂和作坊根本没有存在意义,比起我们费大心思去改善他们的技术条件最后赚的钱还要落入企业主的腰包,不如直接兼并来得爽快。”
拜伦愣了片刻,接着也笑了起来。
“制定一份详细的方案吧,我支持在必要的情况下使用强制性的行政力量甚至是武力,但不能滥用,这里应当有一个标准化的流程。”
“当然,我的总.书记同志。”
……
伊迪确实很能干。
关于如何尽可能以最少的阻力搞垮并兼并安格里诺城里的几家私有铁厂的方案很快就摆到了拜伦桌上:伊迪认为可以从生产安全的角度做文章,由人民政府先发布一份钢铁行业的安全生产标准,然后立刻突击检查,以安全标准不合格的理由将厂家查封,再趁这个机会提出政府收购要求,对于绝大多数有脑子的企业主来说,都不可能不答应,对于其中态度良好配合兼并工作的企业主,可以由人民政府酌情出资补偿一部分损失,而对于没有脑子不配合的……那自然也有警棍和手铐伺候。
拜伦对这份方案没有异议。
只要手中掌握有暴力机器,人民党政府虽谈不上可以为所欲为,但要兼并几家私企,是绝对无人可以阻挡的,顶多只有过程体不体面的问题——有人不想体面,那只能帮他体面。
相比之下,他倒是更关注接下来非常重要的北境第一次苏维埃大会的筹备工作。
首先自然是苏维埃代表席位的选举和分配问题。
北境人在这之前鲜有民主政治的经验,不仅从政权掌控力的角度决定人民政府不能组织放开的泛民主选举,从技术角度来说也不可行,那综合考虑下来,组织一场由人民党党委指导的,预先控制候选人的有限选举,就成为了最佳选择。
为了保证人民政权的阶级性质,又要体现民主革命阶段统一战线的特点,工人代表、农民代表、资产阶级代表和小资产阶级代表的名额分配如何控制,直接关乎未来特区人民政权的稳定。
既要控制又要平衡,政治的艺术就在于此。
不过无论如何,即使是资产阶级代表,那也必须是和人民政府关系密切的听话的,立场比较温和愿意服从人民党领导的“资产阶级代表”,而提前开一场政协会议,正是为了筛选这样的人……
——
“拜伦总.书记,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开议会呢?民主不就应该是大家一人一票地选出一个国王来嘛?”
事实上,没有民主政治经验,已经是一个已经相当委婉的说法。
当拜伦切实地坐到北境第一次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主席台上时,才意识到这所谓“没有经验”到底“没有”到了什么程度。
明明在场被人民党选为政协代表的人已经都是旧北境各领域的精英人物,包括一大批很有家资的富商和企业主,整个会议开起来仍然跟酒局上几个哥们聚众吹逼没啥区别,事先制定的发言规则几乎完全没有得到遵守,各个代表站起来的发言也是一个比一个雷人。
拜伦想来这大概是因为人民政府几乎清算了所有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有头有脸的贵族,被接纳为政协代表的资本家多是投机平民出身的暴发户的缘故。
“这位代表先生,我希望你能规范一下你的发言格式……”
拜伦斟酌了一下语气,虽然对方的发言很雷人,但他还不能不回答——因为所谓民主政治的经验正是在这种雷人的过家家一般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未来第一特区人民政权的性质是由工人阶级领导的具有统一战线性质的革命民主政权,这个政权的统治阶级是工人阶级和大多数劳动人民,一定要实行劳动人民的民主共和制,自然无论如何不可能由一位国王来统治,而且我们是名义上服从于艾伦•瑟莱斯的中央王廷的自治特区,怎么可能再搞一个国王出来呢?”
“呃……”
“总.书记阁下,别听他胡说,他没什么文化,根本就不懂。”随着这位雷人代表当场语塞,他立刻被旁边一个戴着斯文的单片眼镜的青年男子拽了下来。“总.书记阁下,关于我们北境特区未来的民主制度,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
“你说。”
“呃,这听起来是一个很有趣的想法,那你能说说你觉得适合承担这项工作的学者和工业家都有谁吗?举个例子。”
“……你坐下吧。”
“总.书记阁下,我要发言。”
“你说。”
“停!”
……
在绷着一张快要绷不住的微笑脸回答了好几个雷人问题之后,拜伦终于听到了一条靠谱不少的建议。
安格里诺商会的会长——估计以后也会是第一特区总商会的会长,巴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拜伦总.书记阁下,安格里诺商会向您致意。”
他抚胸低头道。
“我无意论证民主制度构建这样的宏大话题,在我看来,那不是我等这些从事货物买卖的商人可以妄加触碰的领域,我认为作为一个政协代表,应当只从自己所擅长和了解的领域发言,只有这样的提案才具备合理性和可操作性。”
“嗯。”拜伦点了点头。
这就叫政治觉悟。
“总.书记阁下,近日人民政府组织了对安格里诺城内几家铁厂的收购工作,我代表安格里诺商会表态完全支持人民政府的行动,只是……如果钢铁行业属于自然垄断行业,是我们这些私人企业主不能触碰的,那么还有哪些行业也属于这样的禁止私人经营的行业呢?”
巴洛斟酌着开口道。
“我认为,人民政府可以出台一份文件,明确规定哪些行业可以经营哪些行业不可以经营,这样的话既可以保证人民政府国营企业对于这些行业的控制力不容挑战,也能消除现在一部分同行不正确的恐慌情绪,促进经济发展。”
“哦,你的提议很好,这是个正确的提议。”拜伦爽利地答道:“我向你保证,人民政府很快就会出台一份《市场准入负面清单》,明确规定哪些行业应该由国营企业100%的控制,哪些行业可以有私有企业在政府特许的情况下进入,哪些行业可以自由投资经营……特区人民政府是一个法治政府,绝不会搞模糊化的东西,这一点可以放心。”
“那我没有其他建议了,感谢总.书记阁下的解答。”
“总.书记阁下,我有建议。”
有了巴洛打样,终于带动着其他人思考的方向稍微合理了一点。
“总.书记阁下,在旧北境,只有贵族和上层富商被允许取姓,平民是不能有自己的姓氏的,既然现在贵族统治已经被彻底推翻,为了便于进行人口统计并宣传人人平等的理念,我认为可以推广鼓励平民自己取姓……”
“拜伦阁下!我以前是一名跑河运的水商,我认为既然现在南边王国和教会的战争已经结束,特区应该立刻组建一支商船队从事和纽恩河下流地区的内河贸易,按照往年的经验,只要很少的投入就能挣来大量的金币……”
……
当巴洛走出北境第一次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会场之时,比起进来的时候,他的心态已经大不相同。
原本他以为人民党搞这个所谓政协会议只是用来装点门面,往里面塞一些不好清算的投降者,随便糊弄糊弄就会过去,然后他参加之后才发现……不完全是这样。
政协代表的确没有实权,不可能干涉人民党政府的实际运行,但某种意义上这又的确是一个人民党允许其他人发声和提议的平台,不只是用来装点门面。
拜伦口中的所谓“党领导的民主统一战线”,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统战统战,要统到什么地步呢?
对于巴洛来说,他认为这里大有操作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