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德有些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座钢铁缠绕的高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塔很高很高,比他所见过的,已经算得上耸壁的安格里诺的青石城墙还要高上一大截,几乎跟城镇内的钟楼差不多高。塔的核心是一座用褐黄色的砖头围砌的圆筒形竖炉,外围则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由宝贵的钢铁所打造的铁架和铁管,最后再远处则是一根细长入空的烟筒。
斐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玩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工的,那似乎是一个雪还很大还在冬天的时候,矿石镇才刚刚落入人民党手中,后者就立马掏出重金以优厚的待遇雇佣了大量的力工、石匠和铁匠,在镇子外面矿区旁边圈了好大一块地,顶着北境冬季的寒风就开始大兴土木,根本不在意仓库里的金币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虽然这些金币基本全是从原矿石镇领主勒提尔伯爵的金库里直接提出来的,人民党自己大概是没掏一分。
一开始斐德以为人民党这是在修碉楼或者要塞一类的军事建筑,毕竟那是还在冬初,人民党只是拿下了一个矿石镇,在北境首府安格里诺还驻扎着大量的贵族军队,对于人民党这种造反的草寇来说,生存总是第一位的——然后他发现他错了。
一直到冬天过了大半,人民党不仅攻克了安格里诺,还在雪原上击溃了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回援的大军,这座高塔才刚刚修了一半,而人民党政府依然在从它所控制的北境各个城镇调来物资和人手,最后整个高塔工地上的工人数量竟然上升到了足足两千多人,比起旁边的矿区也不逢多让。
高塔中央用褐黄色的石砖围砌的竖炉基本完工之后,为了继续建造建筑设计图上包裹在外的钢铁结构,人民党政府又从遥远的安格里诺征召马车大队,拉来一车又一车的铁块和铁器,现场在周围搭建的几个小土炉中熔炼锻打,加工拼接出大件大件的铁管和铁架,最终顺着辅助修剪的土坡在竖炉顶的半空中组装成型——这个过程更为耗时,铁匠们手工锻打出的铁件极少一次就足以符合人民党的工程督察员的验收标准,往往需要回炉返工数次才能产生一件合格的成品。
最终,好几个月之后,这座高塔终于差不多要完工了。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如果人民党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确实是了不起的革新,他们的军队将有用不完的铠甲和刀剑……不过似乎他们也不缺铠甲和刀剑?
斐德想不明白,不过这一切都只能更加打消他心底的不甘和不满——人民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再做小心思只能害了自己。
叹了一口气,斐德决定不再去盯着看那座威武的高塔,而是回到了不远处的矿工人群旁,在矿区外围横陈的大石头上坐了一会,熬过了不算长的午休时间。
下午,他又和一群以前认识的家丁监工一起,在几个人民党民兵的看管下,返回了矿区里的矿洞,开始了今天下半场的劳作。
嗯,没错,作为曾经勒提尔伯爵的管家,斐德因为手上沾有的血债在矿石镇公审大会上被判四十五年劳役,现在是矿区第三劳动改造采掘队的一名光荣的……劳改犯。
一开始他听到人民党对他的判决是四十五年劳役的时候,几乎是吓得裤子都要尿了,心说自己绝对活不到四十五年干完的时候,毕竟这是罪犯不是工人,人民党还不得像自己当初对待那些奴工一样往死里压榨,那种状态下人到底能活多久,他可太清楚了。
而其他那些投降了的家丁和监工一听说自己要被人民党送进矿洞,也个个吓的不行,通知下来的当晚就有一批人试图越狱逃跑,用偷藏起来的刀片撬开了门锁,想趁半夜从关押他们的牢房里溜走,结果没跑出两步就撞上了人民党民兵的巡逻队,几个带头组织的被火枪当场击毙,剩下的从犯抓回来也都一齐又加了五年刑期。
斐德深知越狱不可能成功,所以没有参加这次行动,但看到被火枪打死的几个家丁,他不禁想起了以前勒提尔伯爵派出骑士把那些逃跑的奴工抓回来砍掉脑袋穿在矿区外围的铁栅栏上的场景,恐怕所谓报应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到最后真进了矿山,斐德最终发现人民党还是比自己文明多了,虽然无论干多少活一毛钱也不可能有,但是至少吃住待遇上等同于一般矿工,劳动保障和工时方面也没有区别对待,甚至普通矿工每周的一天假他们也有——只不过不是自由时间,而是组团去接受人民党宣讲员的思想教育。
这种文明,让素来不怎么要脸的斐德心底也生出了一丝羞愧。
四十五年的刑期太漫长,如果不发生重大的变故,他这一辈子大概都要在这矿洞里劳动改造度过了,于是斐德转变了思考方式,决定好好干活好好表现,到时候混个劳改队的小组长当当,平常日子也能舒服一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斐德这个下午一看到有人民党的监督员前来巡视,就挥着手中的矿稿干得特别勤快,就这么一直干到晚上歇工,他感到那个监管员看他的眼光与前几天相比,似乎确实不一样了一点。
晚上,在劳改犯们统一前往矿区营地里专门给劳动队修建的三号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斐德见到了一个高个子军官模样打扮的人,身后跟着两个背着火枪的人民党民兵,押送着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走了进来。
斐德认得这个高个子军官,据说他以前是人民党军队的一个班长,在人民党和公爵决战时负了伤,后来就离开军队调到了矿区管劳改犯,现在是整个劳改总队的指导员,人民党攻打北境各地城镇清算贵族势力审判后送来矿区的上千个劳改犯,都归他管。
指导员的心情似乎不错,大声告诉在场的劳改犯只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就能洗心革面成为一个对人民有益的新人,随后宣布了新的生产纪律管理办法,最后把身后那个被两个民兵押着的青年推了上来,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劳改队员,随手把他安排到了斐德所处的小队之中。
在指导员讲解新的生产纪律管理办法的时候,斐德眯着眼睛听得极为认真,把各种统计、考核、处罚和激励的规定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才注意到一个民兵推着那个青年来到自己身旁的一个空位,让他坐了下来。
斐德略有些诧异地盯着那个青年的相貌看了一会,随后脑袋里便响起了轰的一声嗡鸣!
他认识这个人。
——
夏赛德•图里克愣着神坐在人民党矿石镇营地劳改食堂的一把凳子上,只觉周围人声嘈杂,吵闹得不行,那些说话声他全都听不清……也不想听。
混混僵僵中似乎有人端来了一盘餐食,尽管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不行,他仍然像中午时那样,只是哼了一声,全然当做没看见那盘餐食。
这一盘吃的放在那里没有等他太久,眼看他没有半点要吃的意思,周围几个胆子大的劳改犯立刻一拥而上拖走了餐盘,没一会儿就狼吞虎咽分了个干净。
若是以前发生事情,他绝对会开口大声呵斥——哪怕就是贵族因厌恶而抛弃的残羹剩饭,平民也不能未经允许就拿去食用,这可是最基础的身份礼仪。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气力去做这种事情了。
自从兵败被俘之后,他强撑着一口“骨气”数次拒绝了人民党的招降,最终使得后者转而选择了他的妹妹奥瑞利亚,而丝毫不留情面地以所谓人民法庭对他做出了二十五年劳役的判罚,但直至那时,他的心底仍然死硬——只要公爵的大军打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似乎拜伦也乐得想看他的幻想能不能成真,审判过后并没有把他立刻送到矿洞服刑,而是前前后后在旧公爵府的地牢里关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直到两个板着脸的高个人民党士兵押着手上已经拷上铁镣的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从他面前的地牢走廊里走了过去。
那是令他感到万念俱灰的一天,后来在奥瑞利亚被人民党带来见了洛伦佐最后一面之后,人民党又相当文明地在公爵绞刑执行的这最后一个晚上把夏赛德和他的老父亲关在了一起,父子两人彻夜抱头痛哭,做了一辈子威严的上位者的洛伦佐死到临头之时竟也露出了一点寻常父亲的情态,在得知夏赛德被判的只是二十五年劳役之后便叮嘱他以后要好好活下去。
夏赛德一开始还是听了这句话的,在公爵被绞死之后的很多天里,他都好好地吃饭甚至在牢房里坚持锻炼身体,只求卧薪尝胆,将来有朝一日能给父亲报仇。
这时他已经把希望转而寄托到了曾经无比痛恨的艾伦•瑟莱斯的福塔雷萨王廷上,人民党占领了整个北境,那瑟莱斯就算再异端也好歹是个国王,国王就是最大的贵族,总不会对这么一股把清算贵族都摆到台面上的反贼势力置之不理吧?
夏赛德又抱着这个念头等了好久,直到最后听到了艾伦•瑟莱斯的王廷与拜伦的人民党在卫普协约结盟的消息。
完了,一切都完了。
而至此已经开春,人民党终于启动了把冬季积压在各地监牢里的旧贵族分子统统送到矿山服刑的计划,夏赛德也跟着一批原来公爵府上的家丁和侍卫被马车送到了矿石镇。
现在,他决定绝食求死,以死明志——他夏赛德•图里克,北境公爵的长子,整个北境合理合法的统治者,哪怕是活活饿死,也绝不向邪恶的赤.匪屈服!
不吃,不吃,都不吃!
信念坚决的夏赛德毅然决然地跟着大队离开了食堂,来到了矿区劳改犯的集体宿舍。他被分到了一个由四个上下铺组成的八人间,房间里的布设很简单,除了硬木板床之外就只有两个用来存放换洗衣服的大衣柜,但整体环境很是干净,墙上看不到污渍屋里也闻不到异味。
不过夏赛德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甚至并没有去认识一下他的七个舍友,就一头倒在了床上呼呼大睡起来——他太饿了,只能用睡觉来掩盖饥饿感。
他以前听说那些乡下村庄闹饥荒的时候,有的人连续五天不吃任何东西都还能有气力走路,就算自己比不上这些人,好歹先坚持饿个三天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他错了,事实上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就在半夜饿醒了。
他想找点吃的,他想吃以前常吃的烤完之后切成大块肉的烤羊腿,但他又很快想起这里是人民党的劳改营地,绝不可能有夜宵这种东西。
强撑着混到了第二天早上,头脑有些发昏的夏赛德跟着大队又去了食堂,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早餐:两片切得很厚的黑面包,还有一碗黏糊糊的热汤。
他把这一盘食物放在桌子上盯着看了一会,最终咬着牙吃了起来。
公爵长子绝食求死以死明志的计划,才坚持了一天就这么以失败告终了。
上午进洞之后,他被分到了一支十人的小队之中,负责矿洞一个方向铁矿石的挖掘,整个小队挖出的矿石都会统一堆积到单独的矿车中,经由贯穿整个矿道的轨道被输送到矿洞外——这样便于以“车”为单位来统计每支小队的日产量,按照指标线的上下给予奖惩。
此时心中既恨自己的无能又恨这个该死的地方的夏赛德自然是不可能好好干活的,他心一横就抱着矿稿依靠在矿洞壁上开始光明正大地偷懒,倒要看看会不会有士兵或者监工来鞭打他,那样正好可以撕下人民党所谓文明的面具。
然而士兵还没等来,却先等来了两个阴沉着脸的狱友。
“小子,你他妈在这干什么?”
其中一个年岁稍老的中年汉子——似乎以前是这片矿区的监工——直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开口质问起来。
夏赛德只觉心里发烦,闭上眼睛根本不想理他。
“啪!”
那老监工也不惯他,非常熟练地一个大嘴巴子就招呼到了夏赛德脸上,只打得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左脸上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手印。
“你知不知道产量没到标准线全队人都得受罚?你在这偷懒意思是想让老子帮你把那份干出来吗?”
老监工一把提起了夏赛德的衣服领子,瞪着他的眼睛怒骂起来。
“你……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你……”
夏赛德气急败坏地威胁起来。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这次打的是另外一半右脸。
“我管你是谁的儿子,今天就是圣神的儿子来了,他穿上这套衣服也得干活!”
“喂!那边什么情况?”
这一下打闹终于引来了一个在矿洞里巡逻的人民党民兵,他把火枪从背后摘了下来,端着走了过来。
“你们,不准打架斗殴!有什么矛盾纠纷向我汇报!”
“这位军爷,不是小的想打他,是这人自私啊!”一看到人民党的民兵走来,老监工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他自己白天不干活,在这偷懒,打的是想让全队人免费替他干出一份的心思,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民兵狐疑地盯着夏赛德看了两眼,掉头看向了另一个劳改犯。
“他说的对吗?”
“哎,军爷,太对了,我亲眼看着的,就是这人自私偷懒!”
“哦,原来是这样。”民兵点了点头。“但是即使偷懒,你们这样做也是不对的,不能打脸……”
一听到这话,两个劳改犯的脸色顿时一变。
不过下一秒,民兵就转了个话音。
“打脸太明显了,掌握不好力道还容易出事,我的建议是为什么不打屁股呢?”
说罢,民兵转身就走了。
“哎,好嘞!军爷我明白了!”老监工兴奋地叫了一声,换头恶狠狠地看了夏赛德一眼。“小子,是你自己转身把屁股撅起来,还是我先给你按在墙上?”
“别打了!”事已至此夏赛德只好讨扰起来。“我……我干活还不行吗?”
“那还不快去!”
……
真的挥着矿镐干了一上午重体力活之后,等到中午时分夏赛德再一次坐到食堂桌子旁,看着放在木桌桌面上的烤黑面包和黏黏糊糊的蔬菜杂烩汤,他顿时觉得这些东西香极了。
他现在只想吃,多吃一点。
就在他狼吞虎咽地吞噬着食物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很是精明的男子端着餐盘坐到了他旁边。
“喂,夏赛德•图里克公子?”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夏赛德猛然一愣,抬起头来愕然看向了身旁的男子。
“别紧张,我叫斐德,以前是矿石镇勒提尔伯爵的管家,在安格里诺见过一面您……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在人民党这服刑的狱友嘛。”
夏赛德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沾着菜汤的面包,没有答话。
“总之,您还是不要再偷懒了,这对大家都不好,而且,公子阁下,我这有一个您肯定很感兴趣的消息……”
“嗯?”
“昨天晚上您大概听得不仔细,人民党规定了一支小队每天的标准产量,如果达不到这个产量是会受罚的,但是如果能超额完成,只要月底核算时累计总产量超过额定产量的150%,全队就会被评为进步小队,就能得到一些相当不错的奖励。”
“什么奖励?”
“很多种,比如说……烤羊腿。”
“真的?”此刻的夏赛德几乎眼里里要冒出光来。
“真的。”斐德用力地点了点头。
……
夏赛德太想进步了。
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立志好好干活努力改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求……月底能吃上一根心心念念的烤羊腿。
人有了追求,就有了生活的动力,事实上在接下来的几天夏赛德确实干得不错,第一天狠狠教训了他的两个狱友再没来找过麻烦。
就在他朝思夜想着期盼着烤羊腿越来越近的时候,倒是忽然在一天中午,所有劳改犯的午餐里都加了一个鸡蛋。
人民党的士兵告诉他们——“一号高炉”竣工了。
当天下午的劳动改造取消,日程改为了参加“一号高炉”的开炉仪式。
——
这一天,在这座漆黑高大的铁塔面前,聚满了人山人海。
来到这里的不仅有监狱系统的劳动改造犯人,还有隶属于公社国营矿业企业的矿工,在高炉工地上已经劳动了数个月的建筑工,以及在镇子上从事其他行业的群众,有女人,有小孩,也有老人……矿石镇人民警察、民兵和驻扎在此的一个红.军连的战士全部出动组成人墙维持秩序,以至场上虽然聚集了上万人,却很有秩序地分批站着,没有发生互相踩踏和推挤的情况。
矿石镇市长兼任市委书记贝亚,连同新组建的公社钢铁集团的党委书记、第一钢铁厂的厂长一同走上了这十多米高的炉台,准备为这座耗资巨大的高炉的竣工剪彩。
按照事先的部署,在几人走上炉台的一刻,下面围观群众里各个单位的旗手立刻把红旗都打了起来,一时间在仲春微凉的长风里,数十面写着各个单位名称的红旗一齐在人群上空招展飘扬,染红了一片蔚蓝的天空。
一声枪响。
贝亚拿起剪刀,和周边几个同志一同剪断了系在高炉炉台上的彩绫。
“开炉!”
伴随着大喇叭里一声高喝,高炉炉膛里堆积的煤炭立刻燃起了熊熊火焰,随着烈火燃烧,高炉里的炉温逐渐升高,蒸汽机驱动的风箱呜呜运转起来开始送风,随着炉温继续升高,工人们从加料口里向炉膛内填入了事先准备好的铁矿石、石灰石和焦炭,统统在炉内的高温中熔成了一团。
人们等了很久,又似乎没等太久,只听嘎嘣一声,工人打开了高炉底部的出铁口,炽热的亮红色铁水便宛如溪流般潺潺地流了出来。
人们欢呼了起来,很快,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淹没了整个矿区。
『像面包房生产面包一样生产铁块』
站在人群中的夏赛德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想起这句早上斐德告诉他的话,心底百味杂陈地沉浸在了海潮般的欢呼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