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曲之所以会成为能力者，是和你们有关？”
他冷不丁地对林涟问道。
林涟一怔，随即，在这一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她完全没想到商画居然连这都能猜得到。
——不能撒谎，面前的是一个直觉敏锐到诡异的精神感应者，撒谎必然会被看出来。
“关于这个……不是您想的那样子。”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令妹的觉醒的确是我们造成的，但那只是无心之举……”
“但你们的这个‘无心之举’把商曲卷了进来。”商画语气愈冷，“你们把她当成了诱导我加入特管部的‘铒’。”
关于这点，林涟完全没法否认。
“我们……真的对您和您的家人没有任何恶意。”
“同样也没有多少真正的善意吧？”
商画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要觉察到“他们只是想把我拉上同一艘战船”这件事，林涟刚刚所有看似是“善意”的行为，都只不过是一种拉拢的手段罢了。
商画能理解这种行为，把立场对调过来，谁能说他就不会做这种事呢？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对此感到火大。
林涟咬了咬牙，豁出去道：“无论如何，加入特管部的的确确就是出于令妹自身的意志，我们没有做出任何干涉！”
商画只觉得好笑。
商曲，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几乎没有社会经验的年轻人，忽然间得到了超凡的力量，这时候有一群自称“有关部门”的人找上门忽悠她加入，她有多大可能会拒绝？
想到这，商画只觉得再跟林涟对话一秒，自己都会忍不住吐出来。
于是他直接越过林涟，毅然而然地冲进了外面磅礴的雨幕之中。
见状，黑衣人们刚想追上去，林涟就抬手阻止了他们。
“不必追了。”
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雨幕另一端的身影，林涟长长叹了一口气。
完全赌错了啊，她想。
——————
商画在雨中跑出去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路上的行人不解地看着这个大雨天不撑伞在街道上玩命狂奔的男人，不知道他是疯子还是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但没有人想要多事，人们冷漠的视线短暂地聚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在魔都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每个人都很忙。
现代都市的生存压力把每个人变成了冷漠的怪物，纵使人人心里都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但在匆忙之间擦肩而过时，他们就只能看到一小簇转瞬即逝的烟。
商画无视人们的目光，只管埋头向前跑，其实他也不知道哪里是前，但只要不留在原地就行了。
他趟过地上一滩又一滩的水洼，将水面中倒映的城市一脚踩得粉碎，那些散开的碎片变成了在他脚边溅起的水花。
他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十一月冰凉的雨水落在他的头上，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淌下，流进他衣服的间隙里，在一点点地带走他身上的热量。
就像林涟说的，没有伞，在雨中就会被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逃避，问题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他终究要去面对林家、特管部、以及乱七八糟的一堆破事。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但会却能让自己喘会气，稍微好受点。
不知不觉间，他跑掉了一座公园的门口。
身体开始感到疲惫，正好此时雨势也稍微小了起来，思考片刻，商画走进了公园，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休息。
理所当然的，公园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
毕竟一般而言没有人会神经病到大雨天在公园里散步。
商画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只是稍微停下来这么一会，那些烦心事又开始缠上了他。
周年庆，袭击，陈若柳，工作室，特管部，林涟，商曲……
他只觉得脑子都要被压力给挤爆了。
商画不知道该怎么选，不管加不加入特管部，未来都可以预料到会有数不尽的麻烦要等着他。
跟政治扯上关系，卷进大人物之间的权力斗争，怎么想都是最糟糕的事情。
一旦被卷进去，未来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不能善终……都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了。
最好的选择，是从一开始就不要跟那些东西扯上哪怕一点关系。
但已经晚了。
别说是扯上关系，商画简直就是直接踩在了斗争的中心。
更别提还有商曲……
一想到商曲已经加入了特管部，商画就一阵头疼。
就算是兄妹之间关系不好，他也不能看着商曲一个人被卷进那种斗争里，更何况，商曲会被卷进去最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
所以……要怎么选？
商画望着天，久久拿不定主意。
其实他也知道，他根本没得选。
他只是在假装自己有选择，好有借口暂时逃避。
“……听会歌吧。”他忽然对自己说。
至少他还有在一两首歌的时间里忘掉一切的选择吧？
他从湿漉漉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向来不离身的随身听，刚刚插入耳机，却愕然发现无论怎么按下开机键，随身听都没有半点反应。
……被雨淋坏了？
商画只觉得如遭雷击。
他这才意识到，手中这个布满划痕的老旧随身听，已经陪了他六年多了。
这是商画考上大学时商画父亲送给他的毕业礼物，算是对他意义重大。
所以一直以来，他更习惯用随身听听歌，而非用手机，算是一种仪式感。
现在却坏掉了。
抿着唇，他紧紧捏着随身听，像失了魂一样呆坐着，半天都没动一下。
雨还在下，厚重的阴云覆盖在魔都的上空，铅色的天空与同样铅色的钢铁森林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画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这个事实。
将已经坏了的随身听放回口袋，他又拿出了手机，插上耳机，解锁屏幕，点开平时不怎么用的音乐app……
商画皱起眉。
忍着心中的烦躁，本想把那个购物app关掉，结果这时购物app又跳出个摇一摇广告，刚好又被他触发。
——相信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在经历过一系列不好的事情，心情变得十分糟糕时，哪怕是平日里很小很小的一件烦心事，在这时都会无限放大，最终变成导致情绪彻底崩溃的关键导火索。
此时此刻，商画就是这样。
那如同苍蝇般烦人的跳转广告在这一刻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彻底断掉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举起手臂，像是要把某种事物给彻底砸碎一样，将手中的手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随着碰撞声响起，手机的屏幕在地上被摔得粉碎，然后滑出去很远。
而雨还在下。
冰凉的雨幕中，商画沉默地伫立着，脑袋低垂，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然后……
有铃声响起。
那颇具年代感的、商画曾经听过的铃声，就在商画丢出去的那台手机上响起。
商画抬起了头，像是被某种魔力吸引住了一样，迈着机械的步伐走了过去，捡起了手机。
于是他在手机屏幕上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界面。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
【Yes】——【No】
最终的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