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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殿深处毫不起眼的转角,女仆正用扫帚打扫着地板。
工匠细心打磨过的石质地面光滑无比,倒映出她的鞋袜与裙边,还有不远处缓慢接近的身影。
“索菲娅公主殿下。”
似乎某位潜行中的公主潜行技术不够精通?
得知自己被发现的索菲娅这时也现出身来,从藏身的古罗曼式石柱后面站到过道中间。
一袭礼装长裙的样子,也并不能怪她学艺不精——这样的打扮,无论在任何场合,都将会是全场目光的焦点。没有魔法的帮助无法躲开他人搭话的那种。
稍稍靠近就被发现……也是情理之中。
“你是哪位女仆呢,卡特琳娜?卡琳娜?还是卡佳?”
女仆听见了对方的话,但是没有回头,继续打扫着她身前的地板。因为身后公主殿下口中的一连串名字里根本没有属于她的那一个……也因为她尊敬的公主殿下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这个位置。
“您刚与国王陛下会面。”
“没错,”索菲娅坦然承认,“那是一场十分糟糕的会面,糟糕程度丝毫不亚于在谈判桌上与艾伦恩的使者对上了眼。”
多数情况下,公主会避免将她的父王与艾伦恩那群人相提并论——那群亲手篡了他们国王的位子的糟糕家伙。至于现在提起了,则是因为目前属于“少数情况”中。
“少数”到她不得不开始考虑,要不要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当然,现在已经做好决定了,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这处长廊里。
“但是,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刚刚才和父王谈话呢?难道——”
索菲娅的质疑相当合理,陛下与殿下的秘密会谈理应不会被当事人之外的任何人得知,除非……
“您行走的速度显然没有密使快,殿下,国王对您还有一句话,我在此为您转达。”
眼前的女仆会说出什么话来,她心底已经有数。因此,在对方转身面向她行使礼节中低头致意部分的那一刹那,索菲娅发起攻击。
一柄细剑从长裙下刺出,速度远超她平时练习所展现出的水平,剑尖直指女仆胸口。
只可惜公主没能达成她的目的。
扫帚的一端架住了索菲娅的右手,些许灰尘沾染在礼服袖口,也玷污了白皙的手背。锋利的细剑剑尖与女仆的胸襟一度接近到几厘米距离……仅此而已。
无论右手使出多大力道,也无法前进哪怕一分。仿佛架在她右手的不是根扫帚,而是一根铁钎,深深插入地下,蛮劲无法撼动分毫。
“国王陛下想对您说:‘别打宝石的主意’,传达完毕。”
她仿佛能在女仆的脸上看到父王的表情,神色严肃且目光锐利,象征着自己的小计谋全部落空,一件不落地。
听完后,公主咬紧牙关,迅速转身,顺势把右手和细剑一并抽回。接着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那些东西迟早有一天都是……。”
之所以叫半句,是因为女仆手中的扫帚变了模样,把公主的后半句话堵回了肚子里。
对方将扫帚头扭下,露出金属质地的尖锐部分——公主现在才看出来,那根本不是扫帚,是伪装成扫帚的一根长矛。
女仆已经拥有武器,难度剧增,不得不重新分配现有的资源。
她把出剑时撕裂的长裙彻底撕开,换取更加敏捷的行动能力。
如果是别人,还有可能会为这些名贵的布料惋惜,但在场两人都没这个心思。一人要守住这条走廊,另一人要拿到那颗宝石。
女仆见索菲娅已经绑好了散乱的布料,立即发动攻势。
“……失礼了。”
她手中的长矛比公主的细剑长将近一倍,矛头能威胁到公主的要害时,剑尖离她身体还远得很,故而她的打法比索菲娅激进得多。
长矛如影般刺出,忽左忽右,虽没有直击要害,但招招都向要害附近刺出,逼得公主步步后退。
局势愈发棘手,索菲娅手中轻薄的细剑难以招架沉重的长矛。几轮交锋过后,索菲娅几乎要被逼退出走廊外。
“当——”
又是一轮交手,矛头击中了索菲娅的护手。用细剑架住长矛之后,她再次后退了一大步,脚下踩到一块粗糙的地砖。
是走廊尽头。
再往后,便是这条走廊与宫殿其他部分相连的长廊。
见公主已经退到这里,手持凶器的女仆也不再向前逼近,站在原地说出被公主突然袭击所打断的话。“回去吧,索菲娅公主殿下,没有国王陛下的允许,您永远不能接近那些东西。”
女仆将长矛拄在地上,站立于门廊不远处,如果将围裙换成盔甲,俨然一副守卫的模样。
“呵呵……用你贫瘠的脑袋好好想想,仆从。”索菲娅挺起她略显贫瘠的胸膛,随后亲吻自己持剑的右手。确切地说,是在亲吻剑柄。
用“贫瘠”作为形容词,则明显意在于针对对面女仆的傲人尺寸。
她将细剑猛地往身侧一甩,“面对第一顺位也是唯一继承人的我,你怎么好意思用‘永远’这个词?”
该启用β计划了。
“那些东西,这些宫殿,乃至于半岛所有的山川土地河流,与每名世代生活于此的臣民……终有一日,都是我的。”
父王除她以外再无子嗣,她理所当然地可以继承那把镀金的椅子和镶钻的头盔,只要能熬到父王仙逝,索菲娅公主殿下就是王国的新国王。
女仆的回答却让她的心头一凉。
“至少现在不是。即便终有一日是,您也只占有其中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捏紧手中的细剑。“既然你也这么认为的话,我们还是言尽于此吧。”
索菲娅默默念起晦涩难懂的话语,同时悄悄揉搓亲吻剑柄时洒在左手手心的神秘粉末。
对方听见那些细语,瞬间如临大敌,紧紧盯住索菲娅散发出微光的左手。才放在地上的长矛又被拿在手里,架起防御态势。“您疯了吗,在这里使用魔法!”
“冲击附魔——”
索菲娅没有理会对方的阻止,左手往细剑的剑身上抹去,那些粉末像是磁粉一样紧紧吸附在上面。接着两手握剑,斜斜举起,做出劈砍的姿势。
喊出招式名称以后,女仆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以她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从长裙里掏出一片羊皮纸。以同样快的速度瞬间撕开。
一堵半透明的墙壁凭空浮现,阻挡在索菲娅与女仆中间。
细剑随之挥出。
“轰——”
这招式的确是魔法一样的动静,也的确有摧毁这条走廊的势头。唯一不在女仆意料中的,是声音的来源。
索菲娅没有斩出一道撞击后便会爆炸的剑气,紧急使用的防御卷轴也没有触发的迹象。
女仆抬头望去,浓郁的烟尘自上而下袭来,立即覆盖在周边。伴随细小与厚重的砖头石块落下,她失去了一切视野。
还被较大的两块建筑残骸砸的不轻。
“咳咳……殿下……”
烟尘渐渐散去,被半埋在石块砖块之下的女仆发出虚弱的声音,夹杂在咳嗽与喘息里难以分辨。
“所以说,用你那贫瘠的脑袋多想想嘛。我穿的又不是高跟鞋,怎么可能跑得没人家快呢?”
索菲娅已经站在了女仆的背后,她是趁着烟尘与建筑残骸砸下时贴着墙跑过去的。虽然与女仆同样灰头土脸,但是表情十分灿烂。
“而从来都没进修过魔法的索菲娅公主殿下——又怎么会傻到大喊着自己所使用的招式,向明摆着就配有防御卷轴的守卫发动攻击呢?”
从自己与眼前灰头土脸的女仆的博弈中胜出,索菲娅的语调难免显出得意。
就结果而言,她事先来到楼上布置火药的决策无比正确。假装正面使用魔法攻击,然后出其不意地利用陷阱,从上方将保护宝石的女仆一招制服。轻轻松松解决了她与传家秘宝之间最后的障碍。
虽然不顾一切直冲宝石而去,有可能赶在密使传达消息之前就能抢到手……但是她无法保证自己的武艺能比守卫强大,也无法保证直接突击能够成功。
保险一点最好不过,这只是伟大计划的开头,索菲娅可不希望才迈出两步就被打败。
“总之,脑袋贫瘠灰头土脸手下败将女仆阁下,我先走一步咯~”
她坏笑着向对方挥挥手,一边向里走一边拍去身上的一部分尘土,嘴上也没忘记继续揶揄着女仆。
“等到我登基,我会安排你去当艾伦恩大使馆守卫的,记得告诉我名字,不然没得发工资哦~”
有一说一,这位叫卡什么的女仆已经拥有将近顶尖的武艺了。如果她能够笃信“索菲娅公主殿下对魔法一窍不通”这样的事实,索菲娅绝无可能击败他。
好在她还是轻信了自己的本能,一把扯开防御卷轴,并且放置在正前方。
“我叫卡琳卡,期待与您的下一次交手。索菲娅陛……公主殿下。”
没有理会身后女仆的口误,索菲娅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对准记忆中的暗门一脚过去。
“嘶……哎呦,这门可真硬呐。”
脚跟阵痛的公主悻悻收回脚,转而用手发力推开暗门。很快,她就钻进门后的地道,不见踪影。
华丽而沾满尘灰的走廊里,只剩下砾石摩擦的声音,以及女仆的叹息。
“又要重新打扫了。啊,碎了好多。”
闪烁着红光的眼眸一一扫过走廊里陈列的瓶瓶罐罐与雕塑画作。确认完损失以后,卡琳卡发出更加沉重的叹息。